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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待产·絮语 预产期前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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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半的时候,花园里的月季已经开了第三轮。
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层在石板路上,被晨露浸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人半夜撒了一把细碎的光。顾寒州推开窗户,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湿润气息涌进来,带着春天深处特有的、像是快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她站在窗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还在睡的人。
江美琪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那件被腹部撑起一道圆润弧线的睡衣。晨光落在她微乱的头发上,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正和一个遥远的约定安静地对话。
顾寒州没有叫她。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楼,给周管家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婴儿房需要的所有东西。然后她回到楼上,开始收拾那个被当作杂物间的小房间——她原本计划等花生出生后再整理的,但今天醒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那间朝北的卧室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几件旧家具被搬到走廊角落,地面清扫干净,墙面重新刷了一层米白色的涂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新刷的墙壁映成一片柔和的暖色。
江美琪醒来的时候,顾寒州已经把那盏云朵灯装好了。淡黄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婴儿房——浅蓝色的婴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条白色的小毯子,床头挂着一串彩色的小星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它们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装的?”江美琪问。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
“你一个人装的?”
“嗯。周管家帮忙搬了床。灯是我自己装的。”
江美琪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小星星。指腹上传来塑料表面微凉的触感。“很好看。”
“你说过,等花生出生了,要把婴儿房收拾好。”
“我说过?”
“嗯。你说的时候,花生还没满三个月。”
江美琪不记得了。但顾寒州记得。她把每一件她说过的事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等着某个合适的时候,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那天下午,宋砚陪着林小乔回了一趟她长大的地方。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扶手是那种旧式的铁管,上面刷的油漆已经斑驳了。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生了锈的信箱,像是在辨认一封很久以前寄出的信的邮戳。
“你要上去看看吗?”宋砚问。
“不知道。可能不在了。”
“我问过房东。说还在。现在租给了一个画画的。”
林小乔犹豫了一下,然后迈上了台阶。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宋砚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安静延展的影子。
到了三楼,她在那扇贴着一幅小画的旧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株向日葵,是铅笔画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一样东西放在了门垫下面——是她小时候藏在那里的一块石头,灰色的,椭圆形,被握过太多次,表面已经光滑得像一颗被河流打磨了很久的卵石。“走吧。”
“你不敲门?”
“不敲了。知道它还在就行了。”
她转身下楼。宋砚跟在她身后,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垫的一角微微翘起,石头已经不在原处了,像是有人收走了那个来自过去的地址,却没有留下新的邮编。
那天深夜,顾寒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看到江美琪正坐在婴儿房里,没有开灯,只有那盏云朵灯亮着,淡黄色的光落在她微隆的腹部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柔软的暖色里。
“你怎么坐在这里?”
“睡不着。想看看这盏灯。”
顾寒州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那面新刷好的墙壁,肩并着肩,看着那盏灯在夜色中缓缓转动。
“你说,花生第一眼看到这盏灯的时候,会害怕吗?”
“不会。光很暖。”
“如果他害怕呢?”
“那我就抱着他。等他适应了再放下来。”
江美琪把顾寒州的手拉到自己腹部上,让她感受着掌心里那个正在缓缓移动的轮廓。顾寒州的手轻轻贴在那处微温的弧线上,像是在触摸一件还未签收的包裹。
“他今天动得比昨天多。”顾寒州说。
“可能在翻身。”
“也可能是想看看这盏灯。”
“他还没出生。看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光。”顾寒州把江美琪的手拢进掌心里,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江美琪隆起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睡衣,轻声说,“花生,这盏灯是云朵形状的。暖黄色的。等你出来之后,就能看到了。”
江美琪低下头,看着顾寒州的侧脸。她的五官被那盏灯的光线映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细而匀的浅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缓生长,正等着破土而出。
“顾寒州。”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如果真的准备好了,为什么每次听到他心跳的时候,还会愣住?”
顾寒州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贴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在用那道温热的呼吸,一寸一寸地校准自己的心跳,直到它们共振成同一段尚未命名的节拍。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消息:“我这边桃花已经落尽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绒毯。我把夹在书里的花瓣拿出来,已经干了。颜色还是粉白色的,只是薄了一些。”
江美琪点开那张照片。几片干枯的桃花瓣被夹在泛黄的纸页之间,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时间压薄的记忆。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那等你来的时候,把花瓣夹在信里一起带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陈远山回复:“好。”窗外的夜风穿过月季花架,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彩蛋:宋砚的石头
林小乔把石头放回门垫下面之后,宋砚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着。他没有问那块石头的来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带走它。他只是安静地走着。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小乔忽然开口了:“那块石头,是我六岁的时候在河边捡的。那时候我爸妈工作忙,经常很晚才回家,我放学之后就在河边坐着,等天黑透了才往回走。有一天,我捡到那块石头,觉得很圆,握在手里很舒服,就带回家了。后来不管搬到哪里,都带着它。”
“那今天为什么放回去了?”
“因为我不需要它了。”
“为什么?”
“因为它陪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有别人陪我了。”
她没有看宋砚,只是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风从巷口吹过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又放下。宋砚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两步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她今天把一块石头放回了一栋老楼的门垫下面。她说,她不再需要它了。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但我知道,她说的‘不需要’,不是丢掉,是一种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