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衍灿河》米棠溪谷

3、临时标记

　　辰洛嘉请假的第三天下午，黎浩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黎浩同学你好，我是辰洛嘉的妈妈。洛嘉的易感期状况不太稳定，但他坚持明天要去学校。能麻烦你放学后顺路来我们家一趟吗？有些学习资料需要转交给他。地址是枫林路18号明雅苑7栋301。如果方便的话，请回个短信告知。打扰了，谢谢。”

　　黎浩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辰洛嘉的妈妈怎么会有他的号码？大概是辰洛嘉给的。他犹豫了片刻，回复道：“好的阿姨，我今天放学后过去。我是黎浩。”

　　放学铃声响起，黎浩收拾好书包，向张晓宇交代了几句物理小组的事，便匆匆离开教室。枫林路离学校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九月的傍晚，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梧桐叶开始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

　　明雅苑是个高档小区，门卫核实身份后，礼貌地放行。黎浩找到7栋，乘电梯上三楼。站在301门前，他突然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

　　门开了，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站在门口，眉眼间有辰洛嘉的影子。“是黎浩同学吧？快请进。”

　　“阿姨好。”黎浩礼貌地点头。

　　“洛嘉在房间里，我去叫他。”辰妈妈领他进门，“你先坐，喝点什么？果汁还是茶？”

　　“水就好，谢谢阿姨。”

　　黎浩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书架上塞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草香，是辰洛嘉信息素的味道，但比平时要浓郁许多，也……躁动许多。

　　“黎浩！”

　　辰洛嘉从房间里冲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比视频里看起来好一些，但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怎么真来了？”辰洛嘉在黎浩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距离比平时要远一些。

　　“阿姨让我来拿学习资料。”黎浩说。

　　辰妈妈端着水和一盘水果过来：“你们聊，我去准备晚饭。黎浩同学留下来吃饭吧？”

　　“不用了阿姨，我……”

　　“要的要的。”辰洛嘉打断他，“我妈做饭可好吃了，特别是糖醋排骨，你一定要尝尝。”

　　辰妈妈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黎浩注意到辰洛嘉一直在微微出汗，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扶手，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你还好吗？”黎浩问。

　　“不太好。”辰洛嘉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哑，“易感期比想象中难熬。医生说我的信息素水平很不稳定，可能是转学压力加上新环境的缘故。”

　　“那你明天还要去学校？”

　　“再不去我要疯了。”辰洛嘉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你知道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三天是什么感觉吗？而且……”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黎浩，“我想见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黎浩听清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切菜声。空气中的柠檬草味道越来越浓，混着一丝焦躁不安的气息。

　　黎浩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作为Omega，他对Alpha的信息素很敏感，尤其是当对方处于易感期时。他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些茉莉花信息素，试图中和空气中的躁动。

　　“你带了什么资料给我？”辰洛嘉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黎浩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打印的讲义：“这几天的课堂笔记，还有物理小组的实验报告。张晓宇帮你记了一份，但我觉得他记得不够详细，所以重新整理了一下。”

　　辰洛嘉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黎浩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还有补充说明和例题。

　　“这也太详细了。”辰洛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黎组长，你该不会是把老师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吧？”

　　“只记了重点。”黎浩说，“你落下了波动光学的全部内容，这部分很重要，下个月月考肯定会考。”

　　“知道了知道了，黎老师。”辰洛嘉笑起来，然后突然皱起眉，身体晃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辰洛嘉按着太阳穴，呼吸变得粗重，“易感期……会这样，一阵一阵的。”

　　黎浩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起身去倒了杯水：“要不要去休息？”

　　“不用，你在这儿我还能撑会儿。”辰洛嘉接过水杯，手指碰到黎浩的，滚烫的温度让黎浩心里一惊。

　　“你在发烧。”

　　“低烧，正常的。”辰洛嘉喝了几口水，但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黎浩拿纸巾帮他擦，靠近时，更清晰地闻到了那种浓烈而不稳定的柠檬草信息素。这不仅仅是易感期，这几乎是……

　　“你的易感期在加剧。”黎浩盯着他，“你有没有用抑制剂？”

　　“用了，但效果不大。”辰洛嘉苦笑着说，“医生说这是适应性反应，换了新环境，我的身体在寻找平衡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他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脸色由白转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洛嘉？”黎浩下意识地扶住他。

　　“妈……”辰洛嘉艰难地开口，但声音太小，厨房里的辰妈妈听不见。

　　黎浩当机立断，朝厨房喊道：“阿姨！辰洛嘉不太舒服！”

　　辰妈妈很快跑出来，看到儿子的状态，脸色一变：“又发作了。小浩，帮我扶他去房间。”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辰洛嘉。辰洛嘉几乎完全靠在黎浩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浓烈的柠檬草信息素冲击着黎浩的感官。黎浩咬紧牙关，尽量稳定地释放茉莉花信息素，试图安抚对方。

　　辰洛嘉的房间很大，但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床单皱巴巴的，地上散落着几本书，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高得惊人。他们把辰洛嘉扶到床上，辰妈妈熟练地从床头柜拿出抑制剂注射器。

　　“这次剂量要加大一点。”辰妈妈声音很稳，但黎浩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姨，他这样多久了？”黎浩问。

　　“今天下午开始加重的。”辰妈妈一边准备注射一边说，“之前只是低烧和乏力，但刚才突然就……医生说他需要Omega的信息素安抚，但临时标记需要双方同意，而且……”

　　她看了一眼黎浩，没说完。

　　黎浩明白了。临时标记——Alpha在易感期时，如果有信任的Omega愿意提供信息素安抚，可以通过临时标记来缓解症状。但那是很亲密的行为，通常只在伴侣或非常亲密的朋友之间进行。

　　“我来。”黎浩听见自己说。

　　辰妈妈惊讶地看着他：“小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临时标记虽然不像永久标记那样深刻，但也会建立临时的连接，你会感受到他的情绪，他也会对你的信息素产生依赖。而且过程中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我知道。”黎浩说，声音很平静，“我是Omega，我了解这些。他是我朋友，也是我同桌，我不能看着他这样。”

　　辰妈妈眼眶红了：“谢谢你，小浩。洛嘉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阿姨，请您先出去一下。”黎浩说，“我需要集中精神。”

　　辰妈妈点点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辰洛嘉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律。黎浩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释放出更浓郁的茉莉花信息素。

　　清雅的茉莉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躁动的柠檬草碰撞、交融。辰洛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

　　“黎……浩？”

　　“是我。”黎浩握住他滚烫的手，“听着，我要给你临时标记。你同意吗？”

　　辰洛嘉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他艰难地摇头：“不……不能……”

　　“别说话，保存体力。”黎浩的声音很稳，“你需要这个，而我可以帮你。你相信我吗？”

　　辰洛嘉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黎浩俯下身，靠近辰洛嘉的后颈。Alpha的腺体就在这里，此刻正发烫、跳动，释放着痛苦而混乱的信息素。黎浩能闻到浓烈的柠檬草和薄荷味，混着汗水和不正常的甜腻气息。

　　他轻轻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信息素覆盖上去。茉莉花的香味温柔地包裹住躁动的柠檬草，像细雨滋润干涸的土地。辰洛嘉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绷紧——本能让他对Omega的靠近产生反应，即使是在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下。

　　黎浩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辰洛嘉的腺体上。

　　这是一个非常规的临时标记方式。通常的临时标记是Alpha标记Omega，但反过来，Omega用信息素安抚Alpha，同样可以建立临时的连接，只是更温和，也更容易消散。

　　黎浩集中精神，将自己的信息素缓缓注入。茉莉花的香气渗入皮肤，与柠檬草的信息素交织、融合。他能感受到辰洛嘉体内混乱的能量，那些躁动不安的Alpha本能，像狂暴的海浪冲击着堤岸。他用自己的信息素筑起一道温柔的屏障，引导那些能量回归正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但对黎浩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因为大量释放信息素而感到虚弱。但他没有停下，直到感觉到辰洛嘉的信息素终于开始稳定下来，体温也逐渐下降。

　　黎浩退开，靠在床头的墙上，大口喘气。临时标记建立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辰洛嘉的情绪——先是混乱和痛苦，然后是惊讶，接着是如释重负的疲惫，最后是一种温暖的、近乎依恋的情绪波动。

　　辰洛嘉慢慢睁开眼睛。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黎浩……”他声音嘶哑。

　　“别动，躺着。”黎浩说，声音也很虚弱。

　　“你做了什么？”

　　“临时标记。”黎浩简单地说，“Omega安抚Alpha的方式，用我的信息素稳定你的。”

　　辰洛嘉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后颈残留的茉莉花香，能感觉到身体里那种陌生的、温柔的连接，能感觉到黎浩此刻的疲惫和虚弱。

　　“你不该这样。”辰洛嘉说，声音里有愧疚，“这会消耗你的体力，而且临时标记……对你影响很大。”

　　“我自愿的。”黎浩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床头柜才站稳，“现在你好好休息。临时标记能维持24小时左右，明天你应该能正常上学了。”

　　“黎浩。”辰洛嘉叫住他，“谢谢。”

　　黎浩回头看他，笑了笑：“不用谢，同桌。”

　　他走出房间，辰妈妈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他稳定下来了，应该很快能睡着。”黎浩说，“明天就能去学校。不过阿姨，他需要定期看医生，易感期紊乱不是小事。”

　　“我知道，我知道。”辰妈妈连连点头，然后看着黎浩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小浩，你脸色很不好，快坐下休息。我给你煮点红枣茶，补补气血。”

　　黎浩没有拒绝，他确实感到虚弱。临时标记消耗了他大量体力和信息素，他现在只想坐下休息。

　　辰妈妈很快端来红枣茶和一碟点心。黎浩小口喝着茶，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流下，稍稍缓解了疲惫。

　　“小浩，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辰妈妈在他对面坐下，眼睛又红了，“洛嘉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他爸爸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我又身体不好，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照顾自己。这次转学，他嘴上说不介意，但我知道他压力很大。在新学校，在新环境，还要适应新的同学和老师……是我没照顾好他。”

　　“阿姨，您别这么说。”黎浩安慰道，“辰洛嘉很坚强，也很优秀。他在学校很受欢迎，学习也好，大家都喜欢他。”

　　“但他只跟你走得近。”辰妈妈看着黎浩，眼神温柔，“他经常在家里提起你，说新同桌多厉害，多认真，多好。他手机里存了很多你们的合照，虽然很多都是偷拍的。”

　　黎浩愣住了：“偷拍？”

　　“是啊，你不知道吧？”辰妈妈笑了，“他偷拍你学习的样子，看书的样子，甚至发呆的样子。他说，黎浩是他见过最好看也最聪明的人。”

　　黎浩耳朵发烫，低下头喝茶，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小浩，阿姨看得出来，洛嘉很喜欢你。”辰妈妈的声音很轻，“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喜欢。我知道你们还小，说这些可能太早。但阿姨想告诉你，洛嘉是个好孩子，他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对那个人好。”

　　“阿姨，我们只是朋友。”黎浩说，声音有些干涩。

　　“朋友也可以变成别的，不是吗？”辰妈妈微笑，“当然，这是你们自己的事。阿姨只是想说，谢谢你对洛嘉这么好，也请你继续做他的朋友。他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黎浩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喝完茶，他起身告辞。辰妈妈把他送到门口，递给他一个保温盒：“这是我做的糖醋排骨，带回去吃。还有，明天早上如果洛嘉状态还好，你们就一起去学校。如果他还不太舒服，你就自己先走，别等他。”

　　“好，谢谢阿姨。”

　　离开辰洛嘉家，天已经完全黑了。黎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临时标记的感觉——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能隐约感觉到辰洛嘉此刻已经睡着，情绪平稳，甚至有些安宁的满足。

　　这种连接很奇妙，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连在一起。黎浩知道，24小时后这根线就会断开，临时标记的效果会消失。但有些东西，一旦建立，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黎浩把保温盒放进冰箱，然后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辰洛嘉痛苦蜷缩的样子，然后是临时标记时对方后颈的温度，最后是辰妈妈那句“他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对那个人好”。

　　黎浩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看着镜中的自己。少年的脸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已经不再完全天真。他想起张晓宇的警告，想起自己当初的决定，想起辰洛嘉明亮的笑容和那双总是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朋友也可以变成别的，不是吗？”

　　辰妈妈的话在耳边回响。黎浩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他们才高一，未来还很长。眼下最重要的是学习和竞赛，是明年的分班考，是物理竞赛的全国赛。

　　但当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临时标记时，茉莉花与柠檬草交融的气息，是辰洛嘉恢复清醒后，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面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黎浩还不敢深究的情绪。

　　第二天早晨，黎浩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吃过早饭，他检查了一下手机，有一条辰洛嘉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五点：

　　“黎组长，早上好。我感觉好多了，谢谢。我在老地方等你，豆浆和包子已经买好了。不见不散。”

　　黎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好。”

　　出门时，他特意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确认校服整齐，头发不乱。然后他背上书包，走进晨光中。

　　小区门口，辰洛嘉果然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早餐袋。看到黎浩，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

　　“黎组长，早！”

　　黎浩走过去，接过豆浆，还是温热的。他吸了一口，甜度刚好。

　　“身体怎么样？”他问。

　　“全好了。”辰洛嘉原地跳了两下，以示健康，“多亏了某位英雄的救命之恩。”

　　“别贫。”黎浩瞪他一眼，但眼里有笑意。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梧桐树下交错。黎浩能闻到辰洛嘉身上清爽的柠檬草信息素，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稳定和温和。而辰洛嘉似乎也在不动声色地靠近，两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

　　“黎浩。”辰洛嘉突然说。

　　“嗯？”

　　“谢谢你。”辰洛嘉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只是为昨天的事，也为……所有的一切。”

　　黎浩转过头看他。晨光中，辰洛嘉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不用谢。”黎浩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们是朋友。”

　　辰洛嘉笑了，那笑容里有黎浩看不懂的深意。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包子掰开，分了一半给黎浩。

　　学校的大门就在前方，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黎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临时标记会消失，但那24小时的连接，那些交融的信息素，那些在痛苦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依赖，已经留下了痕迹。

　　他不知道这些痕迹最终会指引他们走向何方。他只知道，此刻，晨光正好，微风不燥，而辰洛嘉走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信息素的味道。

　　这样就很好。

　　至少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