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与剑》柠檬鲸鱼

9、梦境 醉后不知天

　　朝若木将信笺重新纳入怀中，在去往临仙城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他回头看向长烟谷门派入口处的几棵大树，那里时不时地漏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以朝若木的实力，他早就知道，从他敲晕闻人安后，就有人一路跟踪他来到了这里。甚至对所来何人，朝若木都已经有所猜测。不过也好，他也正打算让此人明日给醒来的闻人安带句话。
　　眼看朝若木就要踏上离开长烟谷的小船，藏匿之人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从树后站了出来。
　　“大师兄，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月光下，谢辞站在树下，小孩子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只是微风吹动着树叶，在他身上投下一丛晃动的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有事须去临仙城一趟，三日后便回。等明日闻人安醒了，你这样告诉他便好。”见小谢辞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朝若木有些不忍。又想到自己让闻人安明日带谢辞等人去百草镇陪师娘，便提醒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话音刚落，朝若木就感到一具小小的身体扑入自己怀中，猛地抱紧了他的腰身。“我不要去百草镇，我想和大师兄一起去临仙城！”小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朝若木有些无奈。他长相柔和又气质温雅，从来就是招小孩子喜欢，只不过没想到这一世的小谢辞竟然有些黏人。奈何此次前往临仙城是去会见渡生门的杀手头子，而不是小孩子想象中的游乐。
　　朝若木正想婉言拒绝，却听谢辞又道，“我梦到有人追杀我，是大师兄救了我！大师兄，我不要和你分开！”
　　朝若木闻言，心中一凛。
　　小谢辞是第二个重生者？！
　　说来自他重生以来，朝若木满脑子一直都考虑着要如何拯救长烟谷，根本没有时间细想自己身死后重生这桩奇事。而现在看来，谢辞很有可能也重生了，只是他还年纪太小，把一切都当作了梦境。而之前朝若木去见师尊，师娘，还有闻人安，听其言辞，他们绝对没有重生，也没有预见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单单是他和谢辞重生了？
　　朝若木想不通，也没有时间多想。他感受到腰间的谢辞在忐忑地颤抖，小家伙正在等待他的答复。
　　朝若木想知道为什么自己重生了，而他和谢辞都是关键。他需要把这个关键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别怕，只是个梦罢了。”朝若木摸了摸谢辞的头顶，“走，去收拾下行李，我们一起去临仙城。”

　　小舟顺流而下，谢辞坐在船头，而朝若木则背靠在船尾，时不时用灵力推动一下小舟。这一世，谢辞并没有很多时间和大师兄相处，因此显得有些生疏，一路上都很安静。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今夜的长烟泽十分静谧，就像上一世自己身死的那一夜一般。只是上一世他和谢辞乘船回去长烟谷，而这一夜，他们则一起乘船从长烟谷去往临仙城。
　　鼻尖又弥漫起甘醇的酒香。刚上船没多久，朝若木就发现有人遗忘了半壶临仙酒在船尾的座位底下。酒香好像是从这里飘出来的，又或者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显然，闻人安邀请他喝的烈酒也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几杯下肚后，后劲极大，醉意阵阵袭来，令朝若木感到一丝头晕。
　　醉眼朦胧间，群星闪烁着淡淡的光华，和月光一起洒满了整个湖面，令人不知今夕是何夕。
　　朝若木望着天边的一颗星有些出神，那是南方七宿之一舆鬼，也是他曾经在渡生门的代号。
　　渐渐地，仰望中的星河离自己越来越近，恍惚间群星纷纷从银河跌落，坠入长烟大泽。
　　朝若木也随之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荒山野岭间，一个破败小茶摊边，朝若木睁开了眼。
　　周围的灵力波动杂乱无章，这是一个混乱的战场。
　　下一瞬，一把钢刀迎面直劈过来，同时几股灵力裹挟着劲风刺破空气，袭向朝若木的左肋和后腰。
　　朝若木本能地想要向右一靠，可身体却完全不听指挥。
　　而他的右臂则不受控制地挥出长剑，生生抗住迎面的凶器。同时大量的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流转，爆发出的灵压瞬间碾碎了刺向周身的剔骨灵刃。
　　低效的战斗方法，这不是他的作风，除非他在保护什么人。
　　背后适时地传来一声惊呼，朝若木旋即转身，长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击飞数把暗器。
　　他看清了眼前小孩惊慌的脸，是谢辞。
　　看到谢辞让朝若木感到一丝安慰，他似乎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且除了谢辞以外，周围所有人的脸上萦绕着浓浓的迷雾，令人看不清楚。而战场上人们狂热的呐喊和撕心裂肺的痛呼也恍若被盖上了一层薄纱，叫人听不真切。
　　朝若木的身体游走在敌人之间，飒沓如流星。他十步杀一人，此时已斩八人，还余八人。
　　朝若木的神思依旧混沌，但他还是迅速做出判断，寡不敌众，照此杀法，自己必然灵力难以为继，需要动用灵纹内储存的灵力。
　　果然，战至还余六人，敌人见他遍体鳞伤，面露喜色。
　　“没想到长烟谷的废物美人这么厉害。大哥，看来异宝一定在他身上！”朝若木隐约听到敌人这样说道，这让他更加困惑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说的没错，兄弟们，加把劲！一定要在其他门派赶到之前拿到异宝！”更加密集的灵刃向朝若木袭来。
　　但越是危急，朝若木心中反倒冷静无比，战意愈盛。渡生门杀人，常常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百万军中斩上将首级，深宫墙内取帝王性命，因此无论何时，朝若木都能保持心如止水，剑若疾风。
　　虽然朝若木还是无法操纵身体，但他决定暂且忽略心中的违和感，将注意力更加集中到眼前的战斗中。
　　杀至还余四人，朝若木开始感到经脉钝痛，灵力枯竭。体内的血液涌向头部，右脸的灵纹变得滚烫，磅礴的灵力从灵纹处倒灌至四肢百骸。
　　朝若木下意识地搂紧怀中的谢辞，下一瞬，天地变色，万物化尘，浩瀚的灵力化作疾风暴雨和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在四名敌人身上，也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毁了整个茶摊。
　　而朝若木的神识似乎终于被群星牵引，挣扎着离开了自己无法控制的身体，越飘越上。
　　恍惚间，他看到一切尘埃落定，小谢辞却跌坐在血泊中，惊恐又惶然，“大师兄，你的右脸…！”
　　自从入了长烟谷，朝若木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脸上暗紫色的灵纹。
　　而此时，他飘在空中，看到自己周身紫雾缭绕，右脸是狰狞可怖的灵纹，左脸是绝世倾城的容颜，浑身浴血，宛若恶鬼。
　　难怪会吓坏小孩子，待会还是要好好安慰安慰他呀，朝若木有些无奈地想。
　　但在他的神识飘向星空，彻底远离之前，他却听到自己的身体冷漠地说道，“怕了？也好，知道怕总比死了强。”

　　“取我银河剑，杀尽天下人！”戏台上的人身着华丽戏服，高举利剑，气势凛然。利剑反射着周围明亮的灯火，熠熠生辉，似乎正如戏中所唱的那样，接引银河，汲取着群星之力。
　　这个露天戏台搭建在一个巨大的画舫之上，画舫则缓缓地漂浮在忘忧河面。河畔的建筑错落有致，设计得精巧又繁复。建筑临河面的阳台内坐着观戏的客人，其间或有帷幔纱帐，掩映着婀娜曼妙的身姿，或通明敞亮，能看到饮酒斗诗的雅客。
　　忘忧河是长烟泽的一段支流，横贯临仙城，而此处则是临仙城最纸醉金迷的地段，莫愁巷。
　　在临仙城还没发展成东州最大的边境城镇时，莫愁巷确实只是一个狭小阴暗的普通巷子。可当云水万剑宗渐渐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修真界第一大宗，且长烟谷也声名鹊起，逐渐壮大时，这两个位于南州，却毗邻东州的大宗门不断吸引着东州的凡人前往南州。而临仙城便成为了这些求仙问道之人最后的落脚地和最初的逐梦村。
　　随着越来越多的凡人、商贾、贵族来到临仙城，莫愁巷不再只有一些食不果腹的站街女，它也不再只是一个普通巷子。莫愁巷逐渐变成了一条街，一片区，直到成为了临仙城最著名的地段，旅人的温柔乡，罪犯的庇护所和富豪的销金窟。
　　莫愁巷，也因此变得人尽皆知又讳莫如深，罪恶肮脏又美好诱人，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来者莫愁，去者忘忧。
　　临河的其中一间阳台上，此时正坐着一个公子哥，长得邪肆妖冶，坐姿也甚是随意。他津津有味地听着戏曲，似乎兴致很高，时不时还跟着哼上一段。
　　烟花之地的戏曲自然也爱唱些如泣如诉的爱情故事，这一段正说着将军为救出被敌国虏走的心上人，联合渡生门将敌军一举杀尽，而台上举剑之人扮演的正是渡生门暗主。
　　“世人畏惧渡生门，倒是少有不是当反派的时候，真是稀奇。”他侧头对一旁低眉顺眼的小厮道。
　　见小厮不应，这公子哥反手在小厮额头上连敲三下，“你怎么学了跟那臭和尚一样无趣，来，快给爷笑一个。”
　　“好疼…”小厮捂着脑门，没有挤出笑容，倒是露出一张委屈巴巴的哭脸。
　　看到小厮的丧气脸，这公子哥也不计较，兴致再起，一把抓过案几上一堆杂物中的长剑。利剑出鞘，锋芒毕现，连天上的星辉也似乎瞬间暗了一瞬，而剑上则寒芒更盛。
　　“凡人也真会起名字，连我都不知道，这剑名叫银河。倒也蛮好听的。”公子哥端详了一阵利剑，又道，“小井，以后咱这剑就叫银河罢！”
　　“是，暗主。”小厮捂着脑门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