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与剑》柠檬鲸鱼

10、前尘 我现在就要

　　朝若木再次睁开了眼。
　　他正趴伏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落日的余晖将大树的阴影投射在旁边一墙之隔的庭院里。朝若木一动不动，远远看去，他和大树似乎已经融为一体，成为了枝干的一部分。
　　和刚才浴血杀敌的场景一样，他对此情此景也毫无记忆。
　　朝若木仍然记得自己上一瞬对谢辞的冷漠言辞，可睁开眼，自己却已经身在此处。同样地，他还是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朝若木隐约意识到，自己也许是身处梦境之中。因此，他不再尝试夺取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而是任其自然，顺着自己身体的视角看向树下的庭院。
　　“叫你去和家主告状！你以为家主会在意你的死活？”庭院中一群孩童正对着一个小孩拳打脚踢，和上一个的梦境一样，他们的脸全都被雾气笼罩，令人辨识不出真容。
　　不过是大家族常见的戏码，且这群孩童似乎都有些修为傍身，看来这是一个修真世家。
　　自己已经在树上隐匿了很长时间，一直冷静地观察着一切。每隔一段时间，便有灵力流转全身，以保证许久不动的僵硬肌肉保持灵活。
　　这一切一度让朝若木以为自己这次的梦境是在执行一次暗杀任务，直到他听到长烟谷被提及。
　　“都已经八岁了，居然还没练气入体，看来长烟谷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嘛！”领头的孩童踩着脚下已经遍体鳞伤的小孩，鄙夷道。
　　“表哥，你小声点啦，毕竟以前谢仙尊还是救过家主一命的…”
　　“怕什么，他谢仙尊再厉害，还不是成了渡生门暗主的剑下亡魂。不过一个死人罢了，你还怕他来找我们不成？”
　　听闻此言，朝若木脑袋一空。
　　师尊死了？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印象？朝若木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但它们仿佛又还藏匿自己的记忆深处，影影绰绰却无法捕捉。
　　刚刚一直被欺侮的小孩似乎也被刺激到了一般，不再抱头挨打，而是低吼着猛地起身，一把扑向出言不逊的领头孩童。但显然这个被欺凌的小孩修为不济，其他孩童一拥而上，将他迅速制服，接下来则是一顿更加猛烈的拳打脚踢。
　　只是在他起身反抗的瞬间，朝若木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不像其他人一样，被梦境中诡异的迷雾所笼罩，即使鼻青脸肿，朝若木还是辨认出来，这个一直被挨打的小孩，是谢辞。
　　谢辞为什么会在修真世家？朝若木有些困惑。他想要去救小师弟谢辞，可自己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仍旧安静地潜伏在树上，好像丝毫不为所动。
　　“给我狠狠地打！”领头孩童厌恶地拍了拍刚刚被谢辞弄脏的衣角，“告诉你，最好别试着反抗。就算你是长烟谷的小公子又怎么样，长烟谷早就死绝了，难道你还指望你那废物大师兄来救你？”
　　“哈哈，堂弟，难道不正是那个废物美人把这臭小子送过来的嘛？既然亲手送上门，托家主好好照顾他，又怎么好意思再要回去。”
　　“那倒是，我这不正替父亲好好照顾着我们的谢小公子嘛。”说完，领头孩童又往谢辞身上踹了一脚。
　　“就是！家主肯收留他，赏他一口饭吃，就已经还清了当年谢仙尊的救命之恩。好好照顾这等琐碎事情就由我们代劳好了！”
　　“说起来，你们可有听说，最近修真界传闻，盗走异宝的说不定不是渡生门，而是你们刚刚提到的那个废物美人呢。”
　　“我倒是听叔父提起过这个传闻，本来长烟谷被灭门，连元婴仙尊都在劫难逃，没想到一个筑基期的废物却能带着个八岁小孩逃出生天，确实很是奇怪。因此有人说，正是此人抢夺了异宝，这才能躲过渡生门的追杀。”
　　朝若木确信，以自己的实力，瞬息斩杀这几个小孩，带着谢辞扬长而去并非难事。况且传闻中他已身怀异宝，纵然并无此事，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因此也没有必要再隐藏实力。
　　可他不愿看到谢辞被欺负，自己的身体却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一切，直到他感受到有人正朝此处走来。
　　来者修为不低，身着便衣。朝若木提前动作，翻身滑下大树，藏匿在阴影中。
　　此处的庭院背靠一条小路，因此开了一个偏门。而在此人打开偏门，正要进入庭院时，朝若木从阴影中走出。
　　“尹家主，我是来接走谢辞的。这几日多谢尹家对谢辞的照顾，多有劳烦。”他言辞客气，语气却格外冰冷。
　　因为梦境迷雾，朝若木看不清眼前男子的面容，但他却明显感受到此人有些惊讶，看来他并未料到朝若木会出现在此地。
　　除了尹家主以外，庭院内的小孩子们也受到了惊吓。透过敞开的偏门，他们正巧能看到站在门外的家主和朝若木。他们当然也听到了门外之人沁着寒意的声音，因此早已停下了手中动作，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呵呵，我竟不知朝道友今日来访。天色已晚，不若我们明日再叙正事。”尹家主只是楞了一瞬，便自然道。
　　“不必，我现在就带他走。”朝若木右手轻轻一抬，腰间的利剑便已抵住正欲合上的大门，他看向门内那群手足无措的孩子们，声音同样冰冷，“谢辞，过来。”
　　谢辞早在第一次听到大师兄说话的时候便挣扎着起身，他蹒跚着循着声音朝大师兄摸去。当他终于有力气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睁开青肿的眼时，他才确信大师兄真的来接他了。直到这时，他才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向朝若木奔去。
　　朝若木想要抬手摸摸谢辞的头，明明上一个梦境里，这个小孩还因为自己的脸吓得离他老远，现在却紧紧地贴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但在这些梦境里，自己似乎是个格外冷漠的人。他看到鼻青脸肿的谢辞未置一词，只对尹家主抛下“告辞”二字，便领着谢辞转身就走。
　　“且慢。族中子弟对谢小公子多有怠慢，我们还没有赔罪呢。”尹家主话音刚落，朝若木便感到无形的灵压向自己涌来，他回头看到尹家主身后的偏门被一道劲力合上，而尹家主则是噙着似是而非的笑容，“朝道友，几日不见，你倒是性情大变啊。”
　　尹家主再度往前迈了一步，离朝若木近在咫尺，“没想到啊，长烟谷的大弟子，一直以来都戴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也算蛮配你这身皮囊的，甚是可人。”
　　“只不过，还是现在冰山美人的样子更加勾人，别有一番风情。”说完尹家主便伸手摸向朝若木的脸。
　　没有人知道，长烟谷的大师兄入谷前，曾经在渡生门生活了十年之久。也很少有人知道，渡生门的功法能够遮掩灵力波动，隐藏真实修为。
　　因此在尹家主眼里，朝若木似乎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筑基美人。没了长烟谷和谢仙尊做靠山，就算是长烟谷的大弟子，也带不走满身伤痕的谢小公子。更何况这几日，朝若木夺走异宝的传闻人尽皆知，不知多少贪婪不轨之徒虎视眈眈，正等着猎杀此人。
　　怀璧其罪，而身怀异宝的柔弱美人无论死在何处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你不许碰大师兄！”没人想到最先动身的会是谢辞，他张开双臂，挡在朝若木身前，只是下一瞬谢辞便被尹家主用灵力击飞。
　　朝若木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谢辞，和尹家主伸过来的手，并无动作，就好像他真的已经被对方的灵力束缚住，无法挣脱。
　　朝若木隐约意识到，梦境中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似乎是不同的性格。因此当他想要去安慰或者帮助谢辞时，他的身体却常常不为所动。而这次却不一样，即使他真的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同样会选择对谢辞冷眼旁观。因为他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出剑的最佳时机。
　　尹家主的手终于抚上了朝若木的脸，朝若木听到对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喟叹，周围的灵压也随之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正是此时！
　　长剑出鞘，顺着灵压中的破绽，直刺对方心窝。紫色的太清灵力借剑势涌入伤口，如流星击火般在尹家主体内炸开。
　　一击命中后，朝若木足不停步，即退即刺，又接连刺中尹家主另外两处要害。直至朝若木退至谢辞身边，尹家主的身体才真正倒地。
　　而此时，他已经是一具不能呼吸的尸体了。
　　朝若木一把拎起谢辞，将他揽入怀中，扬长而去。而他的神识也慢慢飘离自己的身体，隐入星空之中。

　　长烟泽上，酒香幽幽，小舟在满湖白莲中缓缓漂动。
　　小谢辞环腿坐在船头，脑袋枕着膝盖，似乎早已入睡。只是不一会，他便睁开了眼，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默默来到了朝若木身旁。
　　朝若木此时正沉浸在梦境中。他侧倚在船尾，眉头微蹙，右臂则垂在船外，随着漂动的小舟晃花了湖中的一汪明月，也晃动着谢辞的心。
　　“师尊…”谢辞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朝若木。
　　忽地，他展开双臂。霎那间，谢辞身上普通的秋袄闪现出似月华般的莹莹白光，而他小孩子的身体也开始抽长，生长。
　　直到三息过后，当无尽的星辉再次撒到谢辞的身上时，他已经是一位身着黑衣的成年男子了。
　　只是，他的眼神不再像小谢辞一般清澈明亮，而是一片混沌，暗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