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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礼崩 第三日的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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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凌晨。
岐军就要屠城了。
残夜将尽,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焉国宫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里。
自岐国世子赵彻拒降的消息传回,整座都城便像被抽走了生气,街巷不闻人声,宫苑不见笑语,连往日晨起洒扫的宫人,都步履匆匆,面色如灰。
焉国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青河轻手轻脚走进殿中,端着一盆冷水,声音压得极低:“伯姬,太宰大人派人来说,天子的王使,快到都城了。”
孟姜缓缓抬眼,先前死寂的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亮。
梁天子。
这三个字,像是沉沉暗夜里的一点星火,让绝望的焉国君臣和宗室,终于寻到最后一丝希冀。
依礼所载,天子掌征伐,诸侯用兵,必禀天子,无故伐小国,是违逆王命,是背弃礼制。岐国再强,然终究是梁室诸侯,怎敢公然无视天子王命?
“王使……带来了罢兵的王命?”焉夫人扶着榻沿,声音沙哑,连日的惊惧与哭泣,让她鬓边添了数缕白发,往日雍容的仪态,早已荡然无存。
“是,”青河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盼,“传信的内侍说,天子已知岐国伐姜之事,震怒不已,已下王命,令岐国即刻罢兵归国,不得再犯焉国疆土,还斥责岐国违‘存亡国,继绝世’之礼,失诸侯本分。”
殿内的空气,似在这一刻松快了些许。季姜偎在焉夫人身边,红肿的眼睛里,终于落下了温热的泪,不是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孟姜垂在膝头上的手,缓缓松开,素绢上的褶皱,慢慢舒展,只剩下折皱的痕迹。
天子当下虽势微,可礼尚在,诸侯虽有纷争,却不敢公然违逆王命,焉国这样的小国,尚能靠着礼的庇护,在强国环伺的土地上偏安一隅。
若天子王命能逼退岐军,那焉国的宗庙便能保全,城中百姓便能安然,她所熟知的礼乐日常,或许还能回来。
可真的能成功吗?她不知道。
孟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吹来,带着春日的微凉,远处的宫墙角楼,隐在薄雾里,不再像昨日那样,满是兵临城下的压抑。
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光,心中默念着竹简上的条文,盼着王使尽快抵达焉国,盼着岐国能遵礼罢兵。
远在三十里外的岐军大营,天子的王命,早已被弃如敝履。那个以杀伐果断闻名的岐国世子赵彻,从始至终,就没将天子与礼放在眼里。
岐军大营的晨光,比焉国宫城来得更冷。
中军大帐外,红底金线的岐字大旗迎风猎猎,甲士林立,戈矛寒光凛冽,营中士卒往来奔走,磨刀霍霍,全无半点要罢兵的迹象。
大帐内,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些许余温,一身玄色常服的赵彻端坐在案前,面容冷峻,目光落在案上的丝帛王命上,眼里都是讥讽。
王使手持旄节,立于帐中,面色涨红,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岐世子!天子明诏,令岐国即刻罢兵归国!礼有云‘存亡国,继绝世’,焉国无罪,岐国无端伐之,是违天子王命,是背弃礼制之举,是必遭天下诸侯唾弃!”
王使奉天子之命,快马加鞭赶来,本以为岐国即便强横,也不敢公然违逆天子,可入了岐军大营,才知这里早已是目无天子、不守礼制之地。
赵彻抬眼,目光扫过王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伸手拿起案上的王命,随手丢在一旁,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天子王命?如今的天子,自身尚且难保,还能管得了这天下的诸侯?当年宋明公一箭射中天子臂膀,天子威信便已无存,武灵公更是问鼎于天子,这样的礼,又何意义。”
“歧世子放肆!”王使怒喝,手持旄节上前一步,“天子乃天下共主,岐国受梁室分封,世享爵禄,怎能如此目无天子?‘存亡国,继绝世’乃礼之核心,诸侯相守,方是正道,岐国若执意伐焉,便是与天下之礼为敌!歧世子是想像当年的宋国一样吗?”
“梁礼?”赵彻轻笑,声音里满是不屑,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使面前,身形挺拔,自带一股压迫感,“当今天下,礼崩乐坏,诸侯早已不将天子放在眼中。如今天子势微,列国纷争,强者存,弱者亡,这才是世道,这才是存亡!梁礼能护焉国不灭吗?能让岐国东进中原吗?能让诸侯停战吗?不能。既不能,孤守之何用?”
赵彻从主位站起,踱步到王使身侧,脸上笑意渐浓,开口:“至于宋国,那是因为它弱小,才会灭亡!岐国不会!”
他自幼生长在岐国,见惯了大国争霸的残酷,见惯了礼的形同虚设。
所谓“存亡国,继绝世”,不过是弱者的奢望,强者的枷锁。岐国要称霸中原,焉国是必经之路,那焉国只能亡! 区区天子王命,几句梁礼条文,岂能阻挡他的脚步?
“出师必告宗庙,此乃军礼规制!”王使厉声喝道,“岐国兴兵伐姜,未曾告于梁庙,未禀天子,私自出师,已是违礼!如今又无视王命,更是大逆不道!”
梁朝军礼,诸侯出师征伐,必先告于天子宗庙,禀明天子,获天子允准,方能兴兵,此为定制,彰显“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可岐国此次伐姜,自始至终,未曾遣使赴巴邑告梁庙,未曾向天子请命,私自祭自家宗庙,便兴兵出征,早已坏了军礼根本。
这是藐视!
赵彻闻言,眸中冷意更甚,嘴角扬起:“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呵,那是百年前的旧事。如今,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岐国兴兵,为何要告于梁庙?为何要禀天子?”
他转身,走到帐外,帐外的岐军将领早已列队等候,个个面色肃然,对赵彻的话,无一人反驳。赵彻抬手,指向帐前的战鼓,那面牛皮战鼓,高约丈余,鼓身绘着猛兽纹路,是岐军的军魂象征。
昨日出师誓师,赵彻未曾按军礼祭天地、告梁庙,仅率麾下将领,祭了岐国自家宗庙,祭拜岐国先祖,祈求先祖庇佑,全然不顾梁室天下共主的身份,更不顾“诸侯出师共尊天子”的礼制。
祭庙完毕,衅鼓之时,他更是直接命人将被俘的姜国北境守将押至鼓前,一刀斩下,用其鲜血涂抹鼓面,腥气弥漫,全然无视军礼规制。一旁的岐军将领,无人觉得不妥,反倒觉得此举振奋军心,杀伐之气更盛。
“梁朝军礼,衅鼓必用牲血,以祭神明,以求战事顺遂,对吧?”赵彻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营,“可我岐国衅鼓,不用太牢牲血,只用……北境关隘焉国守将的血。为诸位的前程开路!”
此言一出,王使脸色骤变,浑身发抖,发颤地用手指指着赵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朝衅鼓之礼,军礼规制明确,出师前衅鼓,必用纯色牺牲之血,牛羊豕皆可,绝不能用人血,此为敬天礼神、恪守礼制的底线。
可赵彻不仅无视天子王命,违逆出师告梁庙之礼,更是公然违背衅鼓规制,用人血衅鼓,彻底践踏了军礼最后的尊严。
藐视!这是天大的藐视!
“你……你这是逆天而行,背弃梁礼,必遭天谴!”王使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旄节几乎握不住,他奉天子之命而来,本想以梁礼压制岐国,可如今才明白,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千年礼制,不过是一纸空文。
赵彻懒得再与王使纠缠,挥手示意帐下甲士:“将天子王使送出境。往后,梁室的命令,不必再传入岐军大营。”
甲士上前,架起还在怒斥的王使,硬生生拖出大营。王使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晨风中,大营内,只剩岐军士卒的呼喝声、战鼓的敲击声,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副将上前,躬身问道:“世子,天子王命已无视,接下来,是否按原计划,拂晓后攻城?”
赵彻走回帐中,拿起案上的焉国舆图,指尖点在都城的位置,语气冰冷:“梁礼既已无用,焉国也不必多存活一时。传令下去,今日正午,祭鼓出师,即刻攻城!”
“喏!”
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帐顶发颤,所有人都清楚,从赵彻无视天子王命、违背军礼规制的那一刻起,梁礼所维系的天下秩序,彻底崩塌。
存亡国、继绝世的古训,出师告庙、衅鼓用牲的军礼,全都被岐国强大的国力,冰冷的的铁蹄,化为粉尘。
赵彻望着帐外的晨光,眸中没有半分对礼制的敬畏,只有称霸的野心。他要的,不是守着礼做一方诸侯,而是踏碎旧礼,开拓疆土,让岐国成为天下共主。
至于天子的斥责,礼的束缚,在他眼中,不过是阻碍前路的尘埃,随手便可拂去。更何况,现在天子如何能阻挡各国诸侯。
焉国宫城,还沉浸在王命将至的希冀里。
太宰、司马等大臣,齐聚宫门前,身着朝服,恭迎王使,人人面色期盼,等着王使带来岐国罢兵的好消息。
焉侯立于宫阶之上,一身玄色朝服,鬓发染霜,望着远方的道路,盼着天子的庇护,能救焉国于危难,如此,便可减少伤亡。
孟姜也换了一身素色锦帛,腰间重新佩上玉璜,那是她往日最常戴的配饰,玉质温润,走动时轻响悦耳。她站在宫廊下,望着宫门前等候的群臣,心中的希冀越来越盛。季姜在孟姜身边紧紧的拽着她的衣袖,脸上也是期盼。
孟姜想,梁礼尚在,天子王命在上,岐国纵然强横,也不敢公然违逆。等岐军罢兵,焉国便能重回安稳,做回那个恪守礼仪的焉国的伯姬。
玉璜轻响,带着往日的温润,可这声响,很快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不是王使的车驾,而是先前被派往岐军大营接见王使的使者,浑身是汗,衣衫破烂,策马狂奔至宫门前,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焉侯面前,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大王!不好了!天子王使已到岐军大营,可……可岐国世子赵彻,无视王命,拒不罢兵!天子王使已被送出焉国边境!”
焉侯身子一晃,伸手扶住宫阶栏杆,面色惨白:“你说什么?天子王命,他也敢不听?”
“不止如此!”使者跪地,额头磕出鲜血,泣不成声,“那赵彻还说,梁礼无用,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他岐国兴兵,从不告梁庙!昨日誓师,他仅祭岐国宗庙,衅鼓不用牲血,用的是我焉国守将的血,全然违背军礼!他还下令,今日正午,便要攻城!”
一席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焉国宫门前。
太宰手中的木笏“哐当”落地,摔成两半,老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礼崩了……彻底礼崩了……”
司马握紧腰间佩剑,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力,他想战,可焉国兵微将寡,如何抵挡这般无视礼制、杀伐狠绝的岐军?
宫廊下的孟姜,浑身一僵,腰间的玉璜,因她骤然僵硬的动作,发出一声急促的乱响,再无往日的温润平和。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抚过玉璜,只觉冰凉刺骨。昨日案头的梁礼竹简,“存亡国,继绝世”的条文,还清晰在目,可现实里,天子王命被弃,出师告庙之礼被违,衅鼓军礼被破,千年梁礼,在岐国的强权面前,没了。
她所期盼的安稳,所信奉的礼仪,所依托的秩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风卷着尘土,吹入宫门,扬起焉侯散乱的发丝,他望着远方岐军大营的方向,缓缓闭上眼,两行老泪滑落。他守了一辈子礼,敬了一辈子天子,最终却落得国破的结局。
孟姜缓缓摘下腰间的玉璜,玉璜在掌心,温润依旧,却再也挽不回那些礼乐相伴的日子。她看着宫门前绝望的群臣,看着城内惶惶的百姓,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岐军旌旗,终于明白。
当强权踏碎礼制,当诸侯无视天子,这天下,便再无礼可言。存亡国,不过是空谈;继绝世,不过是奢望。焉国的灭亡,早已注定,不是因为兵弱,而是因为,这乱世,早已不再讲礼。
正午将至,阳光炽烈,却照不进焉国宫城的绝望里。岐军大营的战鼓,已轰然响起,鼓声急促,带着杀伐之气,朝着都城席卷而来。那面用人血衅过的战鼓,每一次敲响,都像是在抽打千年梁礼的颜面,都像是在宣告,旧的礼乐时代,彻底终结。
现在,是霸权称王!
孟姜抬手,将玉璜轻轻放在宫廊的石台上,转身走回殿中。案头的《梁礼》,被她缓缓卷起,再也不会翻开。
城外的鼓声越来越近,城破国亡的宿命,已无法更改。而这场由岐国一手掀起的、彻底违逆礼的征伐,不过是礼崩乐坏乱世里,最冰冷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