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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锦 暮色浸满长 ...

  •   暮色浸满长兴宫的廊檐,风卷着城外隐约的甲胄声,擦着窗棂钻进来,吹着案上的竹简,微尘簌簌作响。

      姜妘跪坐于蒲席上,伸手将案上的竹简收起。一举一动是刻在骨血里的贵族仪态,可垂在膝头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攥皱了身下素色直裾。

      她眼前仿佛还是在白日祭坛面前,那个跪在父王身后的士卒,祭场的铃声,众人的窃语,但耳边却是无端响起往日宫苑里的笑语声,那些浸着锦帛香、玉璜鸣的安稳华贵的日子,像一幅铺展的锦绣,上面有着她少女时代最鲜活最明媚的模样。

      但此刻,在岐国军队,在铁骑下,一寸寸撕得粉碎,不复存在。

      姜妘闭上眼,睫毛因主人心中的的不平静而微微颤动。

      今日的天光,忽然就让姜妘的思绪落回了三月前的春日里,也是这样晴好的日头。那时候,岐国的铁蹄还远在千里之外,姜国的宫墙里,是银装素裹的年味。

      晨起,总伴着侍女轻缓的脚步声。青河会端着铜盆进来,铜盆里的水温刚刚好,带着淡淡的兰草香。

      她起身,侍女为她梳起垂云髻,簪一支羊脂玉簪,鬓边别上环钗,再换上一身月白锦帛直裾,裙摆绣着浅淡的卷草纹,腰间悬着的玉璜轻轻相撞,声响清润。

      父王时常与她讲,宗室女要知礼,守礼,不得作出违礼之事。姜妘作为姜国宗室女子,自小遵礼。

      她坐在临窗的案前,案上摆着竹简,指尖拂过竹简上的字。她的声音清和,一字一句念着,守着女子的端庄,行止有度,言语得体。

      姜姒总坐在她身侧,小女儿心性,念不了半刻便走神,偷偷揪着案边的兰草,被她轻轻瞪一眼,便吐吐舌头,重新捧起竹简,眼底却藏着笑意。

      食饭时,母后会过来同她们一起用饭,席间说些家常,或是宗室里的琐事,那时母后的脸上还是温柔和煦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案几的铜鼎上,泛着温润的光,连时光都享受着,珍惜着,走得都比平常慢些。

      慢悠悠的像是母后扬起的嘴角,是姜妘乌发上环钗流苏的晃荡,亦是妹妹的欢声笑语。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嫁一个宗室公子,相夫教子,守着姜国的礼乐,安稳度过一生,从不知何为战乱,何为国亡。

      可这一切,都碎在了今日祭场的那一声急报里。

      “王姬,风凉了,要不要关窗?”青河轻声打断她的思绪,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张,将她从安稳的回忆拉回冰冷的现实。

      姜妘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往日的温润,只剩一片沉寂。

      她看向窗外,暮色更浓了,北方天际火光亮起,距都城不过三十里,恍若就在眼前。

      腰间不再有温润的玉璜,身上也没了锦帛直裾,只着一身素衣,本是为了应祭礼的哀戚,却没想到也是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国难。

      案上的饭食,早已没了热气,豕肉冷透,鱼鲜发腥,黍米结块,她一口未动。

      往日从院里躲进来的清甜花香,如今被城外岐国军队带来的尘土气取代,耳边的玉璜鸣、笑语声,换成了甲叶碰撞声、士卒奔走声,那幅锦绣般的日常,如今只剩满目疮痍。

      “父王派去请和的使者,现下还没回来吗?”姜妘轻声问,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姜王后坐在榻上,双目红肿,姜姒依偎在她身旁,早已哭干了眼泪,只是怔怔地望着殿门,眼里是希冀,想着使者可以带回来好消息。

      “还没……”姜王后哽咽着,“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了,若是岐国肯受降,该回来了……”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她们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能割地纳贡,保全宗庙,保全这满城人的性命,这样姜国虽耻,但还能保全。可她们都清楚,岐国野心勃勃,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而此时,三十里外的岐军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军队依山扎营,旌旗猎猎,红色的岐字大旗在风中飞扬,帐外甲士林立,手持长戈,身姿挺拔,眼神肃杀,与姜国都城士卒的惶然形成天壤之别。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熊熊,驱散了春日的夜寒,帐内摆着一张青铜案几,上面铺着舆图,摆放着酒爵、肉脯,但是气氛却并不闲适。

      赵彻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铁甲,未戴头盔,长发束起,面容俊朗,透着一股令人生寒的冷冽。

      他如今不过二十,眉眼间尽是杀伐果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帐下跪着的姜国使者身上,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使者身着姜国朝服,面色惨白,双手捧着降书与玉璧,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外臣参见岐国世子,国君愿率群臣归降,献上玉璧、疆土,年年纳贡,只求世子保全姜国宗庙,保全城中百姓性命……”

      他字字恳切,头磕在地面上,咚咚作响,额角早已渗出血迹,只期望这岐国世子愿意接受姜国的投降。使者抬起头,望向军帐中的岐国众人,帐内的岐国将领,皆是面无表情,无人动容。

      赵彻端起案上的酒爵,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入喉却无半分感觉。他懒散抬眼,目光扫过使者,声音清冷,没有半分余地:“降?姜国不过弹丸之地,算是小宗,一个如此弱国,也配与岐国谈降?姜国的国君真是天真。”

      使者身子一颤,抬头看向赵彻,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世子……国君愿倾尽府库,只求……只求……”

      “不必多言。”赵彻打断他,指尖指向帐外的旌旗,“岐国大军,东进之路,姜国挡道,今,这姜国必破城,姜国宗庙,孤必毁。所谓投降,不过是拖延时日,孤从不受降,三日后,大军攻城,敢有反抗者,屠城。”

      话音落,帐内的岐国将领纷纷起身,甲叶碰撞,声响刺耳,眼神里满是战意。

      “杀!杀!杀!姜国必亡!姜国必亡之!”

      赵彻身旁的副将上前一步,看着跪在地上已经被吓得失神的姜国使者,厉声喝道:“还不退下!世子仁慈,留你性命回去报信,若是再敢多言,即刻斩了!”

      使者面如死灰,手中的降书与玉璧掉落在地,玉璧滚出老远,撞在帐柱上,发出一声脆响,裂了一道细纹,如同姜国的命运,再无完整的可能。

      他瘫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直到被岐军士卒架起,拖出大帐,才如梦初醒,泪水汹涌而出:“歧世子!歧世子!小人求求你!姜国还有数万的姜国百姓,放他们一条生路!不要屠城!不可屠城啊!”

      使者在岐国军士的拖拽下挣扎,试图向前,但被牢牢地抓住。

      使者见离赵彻越来越远,就要被拽出军帐,只能无力大喊:“国君在位十余年,虽没有明韬武略,但亦无甚大错,小人虽为姜国一介小吏,但求岐国世子饶过姜国宗室啊!!”

      使者被拖走,徒留下余音。

      被拽出的姜国使者,回头看了眼岐国军帐,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姜国都城的方向奔去。

      大帐内,赵彻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端起酒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姜国守着梁礼,不知变通,现下早已是乱世累赘,破其国,收其地,方能东进中原。传令下去,三日后,屠城,不得有误。姜国宗室一个不留,尤其是男丁,斩草除根。”

      “喏!”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帐顶都微微发颤。

      副将上前,低声道:“世子,姜国国君已老,兵卒孱弱,都城不堪一击,何须等三日?今夜便可破城。”

      赵彻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姜国都城,淡淡笑道:“不急,让他们再安稳最后三日,也让他们尝尝,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滋味。这乱世,礼不能护国,唯有兵甲,方能定天下。谁也不能阻挡孤岐国大业!”

      “如今天子势微,礼乐崩坏,所谓的礼,不过是弱者的遮羞布,强者从不需要靠礼仪立足,姜国守着旧礼,不思强军,灭亡是迟早的事。”赵彻看着夜色说。

      夜色渐深,岐军大营灯火通明,士卒们磨刀霍霍,铁甲寒光闪闪,一股肃杀之气,朝着姜国都城席卷而来。

      而姜国都城内,使者跌跌撞撞地奔入朝堂,浑身尘土,衣衫破烂,跪倒在姜侯面前,泣不成声:“君上……大事不好……岐世子赵彻,拒不受降……他说,三日后拂晓,便要屠城……”

      姜侯正坐在王位上,与太宰、司马等大臣议事,听闻此言,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手中的玉圭“哐当”掉落在地,摔成两半,姜国的国运,百姓的性命,历代先祖的期望,彻底断裂。

      太宰年迈,闻言直接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完了……姜国完了……”

      司马握紧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悲愤与绝望,他先前虽想战,可也知道姜国兵卒不足万,粮草仅够支撑半月,如何抵挡岐国数万精兵?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增伤亡。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面如死灰,连呼吸都带着绝望。往日里君臣议事的肃穆,变成了如今的死寂,往日里的礼乐安康,变成了如今的屠城之危,这落差,如同天塌地陷,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姜侯望着众臣,心中凄凉一片,闭了闭眼,再睁开是决绝,道:“既如此,姜国宁死不降。”

      消息很快传入内宫,内侍跪在长兴宫殿中,声音颤抖地禀报完毕,殿内再无一丝声响。

      姜王后彻底晕了过去,侍女们慌忙上前施救,惊慌地向外跑去找医官。姜姒吓得再次大哭,哭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无人安慰。

      姜妘依旧跪坐于蒲席上,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果然。是这样。

      她又想起了那些往日的日常,想起了晨起的玉璜鸣,想起了那些守着礼的安稳岁月。

      那时候的她,身着锦帛,佩着玉璜,行止端庄,岁月静好,从未想过,有一日,国将破,家将亡,那些华贵安稳,会碎得如此彻底。

      为何!为何!守礼却得到如此结局!

      风更紧了,吹得殿门吱呀作响,城外的甲胄声越来越清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姜妘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火光,腰间没有了玉璜,身上没有了锦帛。她习了十数年的礼,礼没能护住她的家国,没能护住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常。

      礼乐在铁蹄面前,不堪一击,贵族的仪态,在亡国面前,也只剩苍白。

      青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声道:“王姬,往后……该怎么办?”

      姜妘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那片火光,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凉:“没有往后了。”

      那些浸着花香与玉鸣的日常,那些安稳华贵的岁月,都随着赵彻的一句拒降,随着三日后的屠城,彻底碎在了这乱世的夜色里。

      昔日的锦绣成灰,往日的安乐成梦,姜国的礼乐,姜国的安稳,都将在三日后的铁蹄下,化为乌有。

      她抬手,抚过窗棂上的雕花,那是往日宫匠精心雕琢的纹路,如今却冰冷刺骨。回忆里的鲜活暖意,与现实里的冰冷绝望,在这一刻交织碰撞,色差鲜明,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肺。

      她知道,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姜国王姬姜妘,再无那个佩玉璜、遵礼习礼的贵族女子,只剩一个即将国破家亡的孤女,在这乱世里,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是生?是死?悲乎!

      夜色越来越浓,长兴宫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姜国最后的气数,摇摇欲坠。

      城外的岐军大营,灯火如昼,战意滔天,两处相隔,便是天堂与地狱的距离,便是往日安稳与今日危亡的鸿沟,再也无法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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