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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书救命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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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混着火烧火燎的烫,把沈清辞的意识扯得支离破碎。
她是被冻醒的,又像是被烧醒的。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入目还是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头顶的茅草被风雪吹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脸上,冰得她一个寒颤。
身下的稻草还是湿的,是她被扔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的雪水化开浸的。
她动了动手指,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干得像冒了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额头烫得吓人。
高烧。
在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掖庭柴房,高烧,和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哟,还没死呢?”
尖酸刻薄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是刘春燕。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往地上啐了一口,眼里满是嫌恶,“命还真硬,冻成那样,烧了大半天了,居然还有气。”
旁边的张翠撇了撇嘴:“死了才好,一个叛臣之女,活着也是个祸害,万一哪天连累了我们。再说了,她死了,她那身衣服,还有墙角那个破木箱,就都归我们了。”
“就是,”李花儿跟着附和,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句句都往沈清辞耳朵里钻,“刘嬷嬷说了,这丫头就是林相府要的人,活不了多久了,咱们别沾手,就让她自己病死,没人会查的。”
三人说完,哄笑着走了,没人给她一口水,没人给她添一把稻草,甚至连门都没给她关严,风雪顺着门缝灌进来,直直砸在她的脸上。
沈清辞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从眼角滑下来,瞬间就凉在了鬓角。
这就是掖庭。
这就是人间地狱。
落井下石是常态,雪中送炭是妄想。三年来,她早就该看透了。
可她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她死了,沈家七十三口的冤屈,就永远埋在这皇城里了;她死了,林嵩那个老贼,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当朝宰相,踩着沈家满门的尸骨享尽荣华富贵。
父亲临刑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清辞,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母亲握着她的手,把那本医书塞给她的时候说:“阿辞,医术能救人,也能护己,无论什么时候,都别丢了这身本事。”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硬生生把她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侧过身,手指抠着土墙的缝隙,一点一点往墙角挪。
指甲抠进了冻硬的泥里,断了两根,渗出来的血瞬间就冻住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下一下,终于挪到了墙角那个破木箱旁边。
木箱是她唯一的家当,里面装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服,还有她藏了三年的,母亲的遗物。
她撬开木箱底层的暗格,指尖触到那本线装的医书时,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地。
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早就被磨得发白,是母亲一笔一划手抄的《百草全注》,里面不仅有治病救人的方子,还有辨毒、制毒、解毒的法子,是母亲一生的心血。
当年母亲是京城有名的女神医,太医院的院正都要敬她三分,小时候她跟着母亲背方子,父亲还笑着说,女孩子家学这些没用,不如学骑马射箭。
现在才知道,父亲错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金枝玉叶的身份是最没用的东西,能救她命的,只有母亲教她的这身本事,还有这本浸着母亲温度的医书。
她靠着墙,一点点翻开医书,眼前因为高烧一阵阵发黑,字都成了重影,可那些方子,她从小背到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扫一眼就知道该用什么。
风寒高热,用柴胡、黄芩、半夏、甘草……这些东西,太医院遍地都是,可在掖庭,却是千金难寻。
她合上书,闭着眼喘了半天粗气,脑子里飞速转着。
掖庭的墙角,背阴的地方长着艾草,洗衣房旁边的荒地里有蒲公英,还有之前她偷偷藏起来的、晒干的金银花藤——这些都是能清热退烧的东西,虽然药效慢,却足够救她的命。
她歇了足足半个时辰,攒了点力气,扶着墙站起来,踉跄着推开门。
外面的雪还没停,风卷着雪子砸在脸上,她晃了晃,差点栽倒在雪地里,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洗衣房的方向挪。
路上遇到的罪奴和杂役,都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没人上前,也没人多事,都绕着她走——在掖庭,和快死的人沾边,是最晦气的事。
她就靠着这股没人管的便利,在荒地里薅了蒲公英,在墙角挖了带根的艾草,又从自己的破木箱里翻出了藏了很久的金银花藤,找了个破瓦罐,在柴房后面没人的地方,偷偷融了雪水,生火熬药。
火苗舔着瓦罐底,药香慢慢散开来,混着风雪,飘进了沈清辞的鼻子里。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三年了,她第一次敢在掖庭生火,第一次敢熬母亲教她的药。
以前她不敢,怕被人发现私藏医书,怕被人知道她懂医术,怕引来杀身之祸。
可现在,她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与其窝窝囊囊地病死,不如拼一把,活下来,把那些欠了她的人,一个个拖下地狱。
“我沈清辞的命,就算是烂在泥里,也轮不到你们这些杂碎来收。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我沈家七十三口的血仇,报了没。”
她咬着牙,低声念着这句话,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这风雪里不灭的火苗。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又苦又涩。
她端着瓦罐,一点一点,全喝了下去,哪怕苦得胃里翻江倒海,也一口没剩。
喝完药,她灭了火,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回到了柴房,裹着唯一的破被子,缩在墙角等着药效发作。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回到了将军府,母亲坐在窗边,握着她的手,教她认草药,父亲站在门口,笑着看着她们,阳光洒在院子里,暖得不像话。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的烧退了大半,虽然还是浑身无力,可脑子已经清醒了,喉咙也不那么疼了。
她活下来了。
靠着母亲的医书,靠着自己这身本事,在这吃人的掖庭里,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伸手摸过放在枕边的那本医书,指尖摩挲着磨白的书皮,心里又酸又软。
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在这绝境里,最硬的底牌。
她慢慢翻开医书,想再看看里面的解毒方子,为以后做准备。
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条,从书页里滑了出来,飘落在稻草上。
沈清辞愣了一下,捡了起来。
纸条很旧,边缘都磨毛了,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墨迹都晕开了,只有一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哪怕晕开了,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魏”字。
她皱起眉,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本书,从母亲给她之后,就一直贴身藏着,除了她,没人碰过。这张纸条,绝对是母亲夹进去的。
可这个“魏”字,是什么意思?
是人名?还是地名?还是什么暗号?
她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纸条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正面这一个孤零零的“魏”字。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刘春燕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进来,看到她醒着,好好地坐在墙角,瞬间变了脸色。
“你居然没死?!”刘春燕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
沈清辞抬起头,把纸条悄悄攥进手心,藏进了袖口里。
抬眼看向刘春燕的时候,她眼里的脆弱和虚弱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活下来了。
那些欠了她的,折辱过她的,也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