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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苛待刁难 风雪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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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顺着被踹开的木门劈头盖脸砸进来,带着掖庭独有的、洗不掉的霉味和尿臊气。
刘婆子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吊得老高,淬了毒似的唾沫星子跟着风雪一起飞过来:“沈清辞!你个杀千刀的贱蹄子,天都亮透了还赖在屋里挺尸,是等着老娘给你烧纸钱呢?!”
沈清辞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慢慢从稻草堆里站起来。
囚服太薄,风一灌就透,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下意识往怀里缩了缩——那里贴着那块半块玉佩,凉润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父亲当年宽厚的手掌,是她在这无间地狱里唯一的底气。
她没顶嘴,也没像其他罪奴那样哭哭啼啼地求饶,只是低眉顺眼地弯了弯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刘嬷嬷。”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让刘婆子更火大。
林相府的人上个月刚递了话,这个沈家余孽,不能让她死得太痛快,要慢慢磋磨,磨到她没了半分心气,再让她“意外”暴毙。这三年来,刘婆子变着法地折腾她,饿肚子、冻着、干最脏最累的活,可这丫头就跟石头缝里的草似的,不管怎么踩,都没断气,连句软话都没说过。
“还敢给老娘摆脸色?”刘婆子上前一步,肥厚的手掌狠狠甩在沈清辞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柴房里格外刺耳。
火辣辣的疼瞬间漫开,沈清辞的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她依旧垂着眼,没躲,也没抬头,只是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磨得锋利的木刺。
不是怂。
是没必要。
现在的她,是叛臣之女,是掖庭最卑贱的罪奴,跟一个受林相府撑腰的管事婆子硬碰硬,下场只有一个——被拖去慎刑司,乱棍打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的仇,沈家七十三口的血债,就永远没机会讨了。
人在泥里的时候,不用急着抬头,先把每一块砸过来的石头,都记清楚来路。
刘婆子见她这副样子,只当是被打怕了,啐了一口,伸手抢过她手里本该领的口粮——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窝头,直接扔给了旁边缩在门口看热闹的三个罪奴。
“这点活都干不利索,还想吃东西?”刘婆子斜着眼睨她,“今天洗衣房的恭桶,全归你洗。日落之前洗不完,你就不用回屋了,直接扔去乱葬岗喂狗。”
说完,她扭着肥胖的身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踹翻了墙角的水桶,脏水泼了沈清辞一身,瞬间就在薄囚服上结了一层薄冰。
门口的三个罪奴哄笑起来。
领头的刘春燕,以前是尚食局的宫女,因偷东西被打进来的,最擅长踩着别人找优越感。她啃着抢来的窝头,故意把渣子吐在沈清辞脚边:“哟,这不是以前的大将军府大小姐吗?怎么现在连口窝头都抢不到了?以前金尊玉贵的,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连条狗都不如?”
另外两个女人跟着笑,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
沈清辞终于抬了眼。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刘春燕,张翠,李花儿。三年来,她们抢过她的食物,撕过她的衣服,在她生病的时候往她的稻草里泼过水,无数次盼着她死。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弯腰拿起地上那只豁了口的木盆,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眼太静了,静得像寒冬里的冰湖,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刘春燕心里莫名一突,嘴里的污言秽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等反应过来,她又啐了一口:“装什么装!一个等死的贱货罢了!”
外面的雪更大了。
天寒地冻,泼出去的水落地就成冰,洗衣房的水池子早就冻住了,只有恭桶房旁边,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冰口,专供罪奴们洗涮污秽之物。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沈清辞蹲在冰口边,把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搓洗着那些肮脏的恭桶。
冰水瞬间浸透了她手上的破布,冻疮裂开的口子被冰水一激,疼得她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洗着。
脑子里却没停。
刘婆子为什么突然变本加厉?三年来虽然一直磋磨她,却从没像今天这样,直接断了她的口粮,还罚她一天洗完全部的恭桶——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活,摆明了就是要她的命。
还有上一章,她无意间听到的,两个嬷嬷说的“林相府的人来了”“一个月内让她意外身亡”。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林嵩那个老贼,从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
斩草要除根,他是怕她这个沈家遗孤,哪天爬出来,咬断他的脖子。
沈清辞笑了笑,嘴角的血珠混着雪水咽进肚子里,又腥又凉。
怕?
三年前沈家满门的血溅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林嵩想让她死?
没那么容易。
“我沈清辞的命,就算是烂在泥里,也轮不到你们这些杂碎来收。”她咬着牙,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你们加在我身上的所有折辱,他日我必当百倍奉还。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们等着。”
这不是鸡汤,是她刻在骨血里的誓言。
是她在这吃人的掖庭里,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雪越下越大,她的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胃里空得发疼,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
她撑着木盆想站起来,腿却早就冻僵了,脚下一滑,直直地往冰窟窿里栽过去。
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恍惚间,看到不远处的宫墙根下,立着一个人影。
玄色锦服,衣摆上绣着暗纹,在漫天风雪里格外显眼。
那人就站在那里,隔着漫天风雪,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眼前彻底一黑,她直直地倒在了雪地里,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