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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面依旧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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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依旧是化不开的浓黑。
方才那一番对峙不过短短片刻,可沈砚与陆辞两人都已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诗词副本,不是靠记忆力、靠文采、靠背诵就能过关的温柔乡。
这是一片被怨念浸泡了千年的死域。
是《赤壁赋》里被世人忽略的、那名吹箫客永世不得解脱的绝望。
苏子可以旷达,可以笑看风月,可以说“物与我皆无尽也”。
可客不能。
客只能困在“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死循环里,一遍又一遍,将所有闯入者拖入同一片虚无。
木舟在江面上轻轻摇晃,缝隙里不断渗进冰冷的江水,浸湿两人的裤脚、鞋袜,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鬼手,一点点攥紧骨头。
沈砚微微打了个冷颤,不是怕,是冷。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无孔不入的冷。
身旁的陆辞几乎是立刻察觉到。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沈砚身边又靠了靠,宽阔的肩膀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挡住扑面而来的江风与黑雾。
“别硬撑。”陆辞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惊动江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副本里体温下降过快,会触发幻觉。”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侧脸线条锋利,下颌紧绷,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雾,可放在身侧的手,却悄悄往他这边挪了一寸,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那一点轻微的触碰,像一簇微小却顽固的火苗,在一片冰寒里,硬生生烫出一丝暖意。
沈砚心头微动,没有躲开,并轻轻“嗯”了一声。
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矜持都是找死。
更何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两人靠得足够近,周围的压迫感就会减弱一分。
孤则死,合则生。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此刻正在被不断印证。
“你刚才说,你是苏子,我是客。”陆辞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什么意思?”
沈砚目光投向不远处那艘依旧漂浮在黑雾中的孤舟。
吹箫客已经不再吹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身白衣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青白如纸的下颌。
他没有攻击,没有靠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又像一头耐心等待猎物耗尽力气的猛兽。
“《赤壁赋》整篇,其实就是一场对话。”沈砚低声解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苏子与客,一问一答,一悲一旷。”
“客代表执念、绝望、虚无。
苏子代表超脱、清醒、不破不立。”
陆辞眉梢微挑:“所以你选苏子,我选客?”
“不是选。”沈砚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是副本已经替我们选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身上有戾气,有战斗欲,有不甘,有保护欲,像极了被困在江里、求而不得的客。
而我,擅长观察、解谜、破局,天生就是要把你从执念里拉出来的人。”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浸在水中的星子,冷静、通透,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哪怕身处绝境,也永远不会乱。
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先冷静地算出倒塌角度,再找一条生路。
陆辞喉结微动,低声道:“那你记住,我这个客,不会被怨念吞掉。”
“我只会被你拉走。”
沈砚微微一怔,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他连忙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江面,掩饰般开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弄清楚,副本真正的规则。”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忽然缓缓浮现出一行血色红字。
没有声音,没有预警。
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两人眼前,像用鲜血写在空气里。
【副本:赤壁永夜】
【人数:2】
【状态:进行中】
【通关要求:无】
【禁止行为:诵读《赤壁赋》】
【违反后果:魂归江水,永世为客】
红字一闪而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沈砚瞳孔微缩。
果然。
禁止背诵。
禁止诵读。
禁止用原文救赎。
这意味着,所有依赖诗词原文的通关方式全部作废。
他们不能念“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不能念“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更不能念那段最经典的“物与我皆无尽也”。
苏子的道理,在这里无效。
客的绝望,在这里无敌。
“通关要求无……”陆辞低声重复,语气冷了几分,“这是最麻烦的一种副本。没有目标,就意味着我们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死线。”
沈砚点头:“但不是没有线索。”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吹箫客:“一切的核心,都在他身上。”
“他为什么困在这里?
他在等什么?
他想要什么?
只要弄清楚这三点,我们就能找到生路。”
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他看起来不像会跟我们对话的样子。”
话音未落——
呜呜——
呜呜咽咽的箫声,再次从黑雾深处响起。
这一次,箫声不再遥远,不再模糊。
它近在咫尺,尖锐、凄厉、像无数怨魂同时哭嚎,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甚至想一头扎进江里,一了百了。
沈砚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太阳穴。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黑雾扭曲、翻滚,化作一张张模糊、痛苦、溺水而亡的人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别看!”
陆辞猛地低喝一声,伸手捂住沈砚的耳朵,同时将他狠狠按进自己怀里。
“闭眼!听我的声音,别听箫声!”
沈砚顺从地闭上眼睛,整张脸埋在陆辞的颈窝。
男人身上有淡淡的、类似硝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与这片江上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牢牢捂住他的耳朵,隔绝了那要命的箫声。
胸膛平稳有力,心跳一下一下,清晰而安定。
沈砚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陆辞的身体微微绷紧,显然也在承受箫声的冲击,却依旧死死护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陆辞……”他轻声开口。
“我在。”陆辞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安心,“别怕,有我。”
短短三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箫声是攻击手段,也是触发机制。
第一次箫声,引出潜蛟。
第二次箫声,引动幻觉。
如果有第三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
第三次,必然是死手。
就在这时,江面猛地剧烈一震!
轰——!
水下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疯狂撞击江底。
整艘小木舟被掀得剧烈倾斜,沈砚差点被甩出去,幸好陆辞及时扣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按在船上。
“来了!”陆辞眼神一厉。
沈砚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们脚下的江面,彻底沸腾了。
黑色的江水疯狂翻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带着浓烈的腥气。
水下,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远处飞速游来!
那黑影蜿蜒如巨蟒,身躯粗得足以轻易撞碎木舟,通体覆盖着湿滑、冰冷的黑鳞,在微弱的鬼火下泛着死光。
它没有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开至耳根的嘴,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密而尖锐的獠牙。
是幽壑潜蛟。
是《赤壁赋》里“舞幽壑之潜蛟”的真身。
不是意象,不是比喻。
是实实在在、以魂魄为食的怪物。
“它冲着我们来的。”沈砚冷静道,“而且它只攻击……落单的人。”
他话音未落,潜蛟已经冲到木舟下方!
轰——!
巨大的头颅狠狠一撞!
木舟瞬间被撞得腾空半寸,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巨响,裂缝瞬间扩大,江水疯狂涌入。
沈砚身体一滑,整个人往舟外摔去——
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江面之上,只要再往下一寸,就会落入冰冷的江水中,成为潜蛟的口粮。
“沈砚!”
陆辞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一下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砚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反手死死抓住陆辞的手臂。
两人一上一下,悬在摇晃不止的木舟边缘。
下方,是翻涌的黑水。
黑水下,是潜蛟饥饿而冰冷的气息。
“别松手!”陆辞咬牙,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沈砚往回拽。
可木舟太滑,江水太湿,潜蛟还在不断撞击,他每往上拉一寸,都异常艰难。
沈砚看着陆辞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明明已经承受巨大压力,却依旧不肯放弃他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烫。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陆辞,看着我。”
陆辞一愣,低头看向他。
沈砚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光芒。
他一字一句,轻声道:
“相信我,松开一只手,拍向舟板。”
“拍三下,用力。”
陆辞皱眉:“你疯了?松开你会掉下去!”
“不会。”沈砚笃定,“相信我一次。”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太过清醒,让陆辞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陆辞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按照沈砚说的,狠狠拍向舟板。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敲击声落下的瞬间,水下的潜蛟,动作猛地一顿。
撞击停止了。
翻涌的江水,也平静了一瞬。
陆辞瞳孔微缩:“有用?”
“《赤壁赋》里,苏子扣舷而歌。”沈砚快速解释,“客倚歌而和之。
敲击舟板,是模仿扣舷而歌。
这是唯一能短暂压制箫声与潜蛟的方式。”
陆辞不再犹豫,趁着这一瞬空隙,猛地发力,将沈砚硬生生拽回舟上。
两人重重摔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
江水已经淹到舟底,木舟随时可能散架。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不远处的吹箫客,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长发从脸上滑落。
沈砚与陆辞同时僵住。
那人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扭曲的血肉,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青白与暗红交织的烂肉。
只有一张嘴,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却有一段冰冷的意念,直接灌入两人脑海:
【你们……也会和我一样。】
【渺如尘埃,转瞬即逝。】
【永生永世,困在这江上。】
意念落下的瞬间,吹箫客再次举起骨箫。
这一次,箫声不再呜咽,不再凄厉。
而是狂暴。
轰——!
潜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水下冲天而起!
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黑鳞在黑雾中泛着死亡的光,布满獠牙的巨口,朝着两人狠狠咬下!
陆辞眼神一狠,猛地将沈砚护在身下,翻身挡在他身前,准备硬抗这一击。
“别硬来!”沈砚急声拉住他,“它怕的不是打斗,是……”
他话音未落,忽然看向潜蛟身后。
黑雾之中,缓缓漂来一艘更小、更破的孤舟。
舟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不动,不说话。
可沈砚却浑身一冷。
孤舟嫠妇。
终于出现了。
客、蛟、妇。
赤壁三怨,齐聚江面。
沈砚心脏狂跳,他猛地抓住陆辞的手,用力握紧,一字一句道:
“陆辞,记住!
我们不能逃,不能躲,不能打。
我们要做的,是代替千年前的苏子,陪这位客,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路在哪里?”陆辞沉声问。
沈砚抬头,看向黑雾尽头那一片隐隐约约、轮廓模糊的暗褐色山崖。
“赤壁。”
他轻声道,“真正的局,不在江上。”
“在崖壁上。”
“在那篇被血写出来的《赤壁赋》里。”
潜蛟的巨口已经近在眼前,腥风扑面而来。
沈砚却异常冷静,他拉着陆辞,猛地俯身,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几乎胸膛相贴。
“抱紧我。”他低声道。
陆辞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就在巨口落下的刹那——
沈砚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敲击舟板。
咚——!
一声巨响。
江面瞬间静止。
潜蛟的动作僵在半空。
箫声戛然而止。
黑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缝隙。
远处的崖壁上,忽然亮起一行行血色文字。
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山崖。
那是——
完整的《赤壁赋》。
一字一句,用血写成。
一字一句,透着千年怨念。
而在血字最上方,还有一行更大、更刺眼的红字:
【禁止诵读。
违者,魂葬江底。】
沈砚看着那片血色崖壁,眼神无比凝重。
生路,就在眼前。
死线,也在眼前。
他转头,看向紧紧抱着他的陆辞,轻声道:
“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
陆辞低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
“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