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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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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刺骨的、带着水腥气的冰冷,是沈砚恢复意识的第一感知。
他不是在自己的安全屋,也不是在熟悉的休息区。
鼻尖萦绕的不是消毒水、不是硝烟,也不是副本里常见的霉味与血腥,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滞的味道——
江水腐烂、草木枯寂、沉尸千年的冷腥。
沈砚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黑得像墨,又像浸了水的浓烟,贴着江面缓缓流动,遮蔽了天,遮蔽了岸,遮蔽了一切可以称之为“方向”的东西。
他身下是一块粗糙、潮湿、不断摇晃的木板。
木板边缘开裂,缝隙里往外渗着冰冷的江水,浸透他的裤腿,寒意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他在一艘船上。
一艘小可怜、随时会散架的木舟。
舟身窄长,只能勉强容下两个人。
而他身边,真的就躺着另一个人。
对方比他先醒,此刻正半撑着身体,背脊挺直,肩线利落,侧脸线条锋利,下颌绷紧,一双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冷光的刀锋。
那人穿着简单的黑色作战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带着薄茧的手腕,一看就是长期在副本里搏命的人。
察觉到沈砚的动静,那人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却又在不经意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持。
“醒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被江水浸过,却异常安定。
沈砚坐起身,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没有系统面板,没有任务提示,没有红字规则。
这在无限副本里,是最危险的情况。
无声,即是死局。
“你是谁?”沈砚开口,声音同样冷静。
他记忆力极好,所有进入过的副本、见过的玩家、听过的代号,他都记得。
但眼前这个人,陌生。
陌生得像凭空出现。
男人沉默了一瞬,淡淡道:“陆辞。”
陆辞。
沈砚在心里默念一遍,确认没有印象。
不是排行榜上的人,不是知名战队成员,也不是臭名昭著的疯子。
像一张白纸,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力量。
“这里是什么副本?”陆辞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意味。
他显然也发现了异常——没有提示,没有规则,没有任务。
沈砚摇头:“不知道。”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眼前的黑雾。
雾是冷的,湿的,触碰到的瞬间,他指尖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往里钻。
他立刻收回手,眉峰微蹙。
“有东西。”他低声说。
陆辞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往舟内拉了一把。
动作自然,力道稳,不带任何暧昧,却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
沈砚微微一怔,没有抗拒。
在副本里,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累赘,可他莫名不讨厌这个人的触碰。
木舟依旧在江上缓缓漂流,没有桨,没有帆,完全随波逐流。
江面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鸟鸣,甚至没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被放大。
死寂。
像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死域。
沈砚低头,看向水面。
江水黑沉沉的,像凝固的墨,倒映不出他们的影子,也倒映不出黑雾。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水下藏着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盯着船上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舟板上轻轻敲击。
咚。
咚。
声音沉闷,在空旷的江上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江面微微波动。
不是风,不是船行,是水下有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陆辞眼神一沉,瞬间将沈砚往身后挡了半寸,手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有武器,可此刻空空如也。
副本剥夺了他们所有装备。
赤手空拳。
“别出声。”陆辞低声道。
沈砚点头,屏住呼吸。
他擅长观察、推理、破局,不擅长战斗。
而陆辞,显然适合战斗。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像丝线一样的声音,从黑雾深处飘了过来。
不是风声。
不是水声。
是……箫声。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悲凄得像亡魂哭泣,又冷得像冰锥扎进耳朵。
箫声一起,江面猛地一颤。
水下的动静骤然加剧。
无数黑影在水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贴着舟底滑过,木舟剧烈摇晃,几乎要翻覆。
沈砚重心一歪,差点摔进江里。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拉回来。
陆辞将他按在自己身前,后背抵住舟沿,用身体挡住外侧的危险,低声吼:“抓稳!”
他的掌心滚烫,与这江上的冰冷截然相反。
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竟让沈砚狂跳的心脏,莫名安定了一瞬。
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乐器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骨头在摩擦。
沈砚猛地抬头,看向黑雾深处。
他视力极好,在黑暗中依旧能勉强视物。
只见黑雾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古风白衣,长发披散,面色青白,双目空洞,手里握着一支通体漆黑、像是由无数碎骨粘合而成的箫。
他坐在另一艘更大、却同样破败的舟上,顺着江水,缓缓朝他们漂来。
客。
沈砚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蹦出这个字。
下一秒,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副本的原型。
苏轼《赤壁赋》。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泛舟赤壁,饮酒赋诗,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原本是千古名篇,意境旷达。
可在副本里,所有美好意象,全部异化为恐怖。
吹箫之客,不是文人,是怨魂。
幽壑潜蛟,不是比喻,是真的怪物。
孤舟嫠妇,不是孤独,是索命的鬼。
沈砚心脏狠狠一缩。
他见过无数中式恐怖副本,诗词异化、古籍诅咒、神话扭曲,每一个都致命。
但这一个,不一样。
它没有给通关条件。
没有要求,没有限制。
什么都没有。
箫声骤然尖锐!
水下猛地冲出一道巨大黑影!
黑鳞覆盖,身躯蜿蜒,无眼无珠,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巨口,朝着木舟狠狠撞来!
是幽壑潜蛟!
“小心!”
陆辞低吼一声,猛地将沈砚往内侧一推,自己翻身挡在外侧,抬脚狠狠踹向蛟头。
砰——
一声闷响。
陆辞身形剧烈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
那怪物的坚硬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蛟吃痛,发出一声非龙非蛇的怪啸,猛地沉入水中,再次从另一侧突袭。
木舟剧烈颠簸,江水疯狂涌入,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时会碎裂。
沈砚死死抓住舟沿,目光飞快扫过江面。
他不能慌。
越是死局,越要冷静。
《赤壁赋》的核心是什么?
是苏子与客。
是主与客。
是超脱与执念。
而副本,显然是把客的执念放大到了极致。
沈砚猛地抬头,看向那吹箫客。
对方依旧在吹箫,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像是在看两件即将沉入江底的玩物。
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箫声:
“陆辞,靠近我!”
陆辞一愣,却没有犹豫,立刻侧身贴过来。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胸膛相贴,呼吸交缠,体温在冰冷的江上交织。
几乎是同一瞬间,周围的寒意骤然减弱。
水下的蛟影停顿了一瞬。
箫声,也微微滞涩。
沈砚心头一震。
有效。
他立刻明白了一条隐藏规则:
孤则死,合则生。
独处被影噬,相依可破幻。
这不是战斗副本。
这是合作副本。
他们两个人,从被传送到江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绑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辞也反应过来,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沈砚脸色苍白,鼻尖冻得发红,眼却亮得惊人,冷静、锐利、聪慧。
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陆辞喉结微动,低声问:“你知道怎么通关?”
沈砚点头,声音轻却坚定:
“这个副本,不靠打。
我们要做的,是送这位客人,离开赤壁。”
江风忽起,黑雾翻涌。
吹箫客的舟,已经漂到他们面前不足三丈。
对方缓缓放下骨箫,空洞的嘴唇,轻轻开合。
没有声音,却有一段文字,直接出现在两人脑海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不是祝福。
不是谜题。
是诅咒。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面彻底沸腾。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抓向木舟。
远处,一艘更小的孤舟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发遮面,缓缓抬起头。
孤舟嫠妇,泣泪索魂。
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
他看向陆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陆辞,记住。
从现在起,我是苏子,你是我唯一的客。
这江再大,你不许渺。
这夜再长,你不许孤。
我们一起,把这永夜赤壁,烧亮。”
陆辞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握紧沈砚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声音低沉,却无比郑重:
“好。"
江雾翻涌,骨箫再起。
幽壑潜蛟在水下咆哮,孤舟嫠妇在远处哭泣。
千年赤壁,永夜降临。
而这艘小小的破舟上,两个彼此紧握的人,成了这片死亡江面上,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