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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忘川燃魂,死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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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忘川河水无休止地翻涌咆哮。
冥河水妖此起彼伏的嘶吼穿透阴冷的夜风,蚀骨的阴气裹挟着飞溅而起的冰冷水花,一下又一下,狠狠拍打在嶙峋尖利的黑色礁石之上。水雾弥漫,寒意顺着衣料往人的骨头缝里面钻。
季遂手中长剑青光狂舞,凌厉的风刃接二连三劈向蜂拥扑上来的水妖。
可是河底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妖物,前一批刚刚倒下,新的黑影又冲破漆黑的水面蹿了出来。他一只手还必须死死拽住身旁灵力耗损严重的温肆意,两边同时牵制,负担重得几乎快要将他压垮。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体内的灵力如同退潮一般飞速衰败下去。
每挥出一道风刃,都要硬生生抽走他大半气力。原本清亮耀眼的青色剑光,一回比一回暗淡,凛冽的冥界寒气早已经冻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指尖几乎握不稳剑柄。
季遂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他咬着后槽牙,低声自语,目光焦灼地扫过四周汹涌的河面。
温肆意站在他身侧,手腕飞快翻飞,一层又一层泛着银光的禁制在水面之上铺展开来,竭力挡下水妖一波又一波凶猛的攻势。
只是神魂深处,那一道纠缠他许多年的情咒锁正在隐隐发烫。
只要他的心绪起伏稍稍剧烈一丝,神魂之上便会蔓延开细密又尖锐的灼烧痛感,像是有一把无形的火,时时刻刻禁锢着他,警告着他此生绝不可动情。
他强忍着神魂的灼痛,飞快抬眼扫视整片河面的险境。
“黎衿被困在那块孤礁上,她后背还受了伤!”温肆意的声音微微发紧,“还有季安!他离黑水只剩数丈,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一截腐朽干枯的冥木顺着湍急的暗流漂浮过来。
黝黑的木身上布满密密麻麻虫蛀的孔洞,在这片凶险无比的忘川之中,这竟是仅有的、能够短暂承托活物的东西。
“季安!快!抓住那截冥木!”温肆意不顾一切地高声嘶吼,声音被呼啸的阴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季安心中一紧,拼尽自己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火灵灵力。
指尖窜起一簇跃动的赤红火光,他身子竭力往前奋力探出去,胳膊伸到极致,指尖狠狠一扣,终于死死攥住了那截朽烂的冥木。
可这木头早已经长年累月被冥界浓重的阴气腐蚀浸透。
刚承住他身体的重量,木头表面便“吱呀”一声,细密的裂纹飞快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不好……这木头撑不住!”季安悬在滔滔黑水之上,脚下没有半分落脚之处,整个人的性命,全然维系在这一截朽木之上。狂风卷动河水,浪头一次次撞过来,震得他手臂酸痛难忍。
对岸那块狭小孤礁上面,黎衿正艰难地趴在冰冷的礁石表面。
后背深深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淌出乌黑的毒血,冥毒顺着破损的皮肉,正一寸一寸向着她的神魂深处侵蚀蔓延。刺骨的寒意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胸腔之中都带着沉沉的钝痛。
她睁着眼,眼睁睁看着悬在黑水上面苦苦挣扎的季安。
那颗心一下子就紧紧揪成了一团。
脑海里面属于系统的警报正在疯狂刷屏,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不停撞击她的神魂。
【警告!攻略目标生命危急!立刻实施救援!救援成功即可获取姑母残魂碎片。】
按照系统的指令,她本就该救下季安,为了拿回姑母的残魂。
可是此刻心底汹涌翻涌而起的恐慌与慌乱,早就已经超出了任务失败理应带来的焦虑。
黎衿微微蹙紧眉头,一阵茫然的苦涩席卷上来。
(是为了姑母吗?仅仅只是为了任务吗?)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为什么看见季安命悬一线,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喘不上气。到底是系统在背后驱使自己,还是她的本心,根本就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就此死去。
碎石尖锐的棱角扎进她的掌心皮肉,钻心的刺痛一阵阵传来。黎衿咬碎了后槽牙,硬是撑着礁石,想要挣扎着站起身。
后背撕裂的伤口因为这一动,伤势再度加重,黑红色的血液顺着衣衫潺潺流淌下来。
“季安!你一定要撑住啊!”黎衿嘶哑地呼喊出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远处另一块更大的礁石之上,褚晚颖半跪在地。
周身翻涌不休的漆黑浊气依旧在肆意冲撞,一遍又一遍灼烧啃噬她的灵脉。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正承受着撕裂一般的剧痛。
可她强迫自己忍耐,抬眼望向前方。
河面之上所有人岌岌可危的处境,完完整整落入她的眼底。
季安赖以保命的冥木已经裂痕密布,看样子转瞬之间便会彻底碎裂;季遂灵力快要彻底枯竭,再也没有余力同时护住两个人;黎衿身受冥毒重伤,困守孤礁,随时会有水妖暗中偷袭;就连温肆意辛辛苦苦布下的银色禁制,也正在一层接着一层瓦解破碎。
只要一步出错,今日他们所有人,便都会埋葬在这忘川黑水之下。
褚晚颖的呼吸微微发颤。
(幽冥凝露草明明就在对岸。我们一路历尽千难万险才走到这里,难道所有人就要尽数葬送于此吗?)
她心底沉甸甸的。
一路行来,因为自己体内不受控制的浊气,已经连累过身边不少同伴。倘若今日大家全都死在这里,寻找灵药、压制体内浊气,过往所有的挣扎与坚持,便全部化作一场泡影。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同样半跪于礁石之上的凝景林。
方才危急关头,是他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
为了抵御向外暴走的浊气,凝景林几乎透支了全部修为,经脉留下极重的内伤。一丝一缕暗红的血迹一直从他的嘴角不断渗出来,素色的衣袍被冥界阴冷湿气浸透,大片布料已经被鲜血染成暗沉的暗红色。
凝景林似是感知到她投过来的视线,十分艰难地转过脸。
他往日清隽淡漠的眼眸里面,此刻盛满化不开的忧虑。仅仅只是转动脖颈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他莫大的力气。
“晚颖。”凝景林的气息虚浮微弱,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劝阻,“你千万不要乱动。现在你体内的浊气已经彻底失控。倘若你再强行催动自身力量,你的整条灵脉,会直接崩碎。”
褚晚颖轻轻摇了摇头。
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鲜活笑意的眉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沉静决绝。剧痛还在体内翻涌不休,可她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只是再也看不见往日跳脱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奔赴死局般的安宁。
“可是,如果我不动手,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她缓缓开口。
凝景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整颗心脏。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将她拦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晚颖,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褚晚颖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不动声色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漆黑浓稠如同墨浪一般的魔界浊气自她周身盘旋升腾而起;几乎同一时刻,属于极品水灵根的澄澈湛蓝灵光,也顺着她的四肢百骸冲天而起。
一黑,一蓝。
两股属性本就完全相悖的磅礴力量,就这样在少女的身体之上剧烈地碰撞、交织、翻涌。黑雾浩浩荡荡如同墨海席卷四周,蓝光清泠澄澈,好似幽深海底的寒波。两股力量互相冲击撕扯,在她的肌肤表面炸开星星点点细碎刺目的光花。
“褚晚颖!快停下!”
凝景林忍着经脉内伤传来的阵阵剧痛,挣扎着想从冰冷礁石上面站起身阻拦她。骨骼关节发出一阵阵咔咔的轻响,每向上挪动一寸,经脉里面就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细针在扎刺一般。他的脸色霎时间白得近乎透明。
“这两股力量根本不能够同时引爆!一旦爆发开来,你的神魂会直接被生生撕碎!”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里面满是惊慌。
褚晚颖抬眼望向他,风声呼啸,吹动她的衣袂翻飞。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份已经做好抉择之后的平静。
“这群冥河水妖,本就是被我外泄的浊气吸引过来的。”
“若是以我自身神魂作为引信,把浊气和我的水灵本源一同炸开。借这一股爆发出来的巨力,便足以震退所有妖兽,强行撕开一条可以通往对岸的生路。”
“不行!绝对不行!”凝景林厉声打断了她。
素来沉稳淡漠的少年,此刻那份冷静彻底碎裂开来。慌乱,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助,清清楚楚爬满了他眼底。
“你这么做之后,便是魂飞魄散!从此这世间,再也不会有褚晚颖这个人了!我绝不允许你拿自己的性命去换这条路!”
褚晚颖望着他,轻轻反问一句,声音里面藏着一丝苦涩:
“可是凝景林,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就在这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响划破阴风呼啸的忘川河面。
季安死死攥住的那一截冥木,终究还是彻底四分五裂。腐朽的木片四散纷飞,掉落到漆黑的河水之中,转瞬之间就被忘川的阴气腐蚀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糟了!”季安的脸色骤然惨白。
身体失去最后的依托,径直向着冰冷漆黑的河面坠落下去。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水下,一只只水妖巨大的黑影已经缓缓游弋过来,已然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季安!”黎衿失声惊呼,想也没想,身子一倾,便打算直接纵身跃入河水之中前去救人。
“黎衿,万万不可冲动!”另一边的季遂慌忙挥剑斩退扑袭过来的水妖,大声呵斥,“你后背身负重伤!现在跳下去,除了白白送命,什么都做不到!”
生死一线之间,已经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们争执、商量对策。
褚晚颖不再继续看向凝景林。
她垂下眼帘,十指凌空翻飞,飞快掐动起一套古老又繁复晦涩的法印。
漆黑的浊气如同漫天水墨铺展开来,水灵本源化作翻涌不息的碧波。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源源不断向着她神魂的核心位置汇聚过去。蓝与黑两种光芒,在她的皮肤底下交替明明灭灭。
少女的身躯在两股狂暴力量的重压之下,抑制不住地微微震颤起来。耳边的长风肆意吹起她鬓边的发丝,一缕缕黑发在阴冷的风里面飞扬。
“褚晚颖!住手啊!”
凝景林踉跄着脚步,不顾一切朝着她的方向猛扑过去,一心想要打断这套凶险的术法。脚下礁石的表面布满湿滑的水渍,他脚下一滑,险些重重摔倒在坚硬黑石之上。
褚晚颖抬抬手。
一层薄薄澄澈的水色屏障瞬间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这一道水墙算不上牢不可破,可此刻刚刚好死死拦住了凝景林往前的去路。水光一圈一圈轻轻荡漾开来,一道屏障,硬生生将他们两个人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别再过来了。”
狂风扬起她宽大的衣袂,黑雾与蓝光缠绕盘旋在她周身。少女的身影明明就近在咫尺,可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凝景林,从前在上古幻境之中,那些我们相守并肩的过往。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分不清,究竟何为虚妄,何为真实。”
她的声音顺着呼啸的阴风,清清楚楚传到对面男子的耳中。
“可是直到走到今天,站在这生死关头,我心底翻涌而起的感受,是骗不了我自己的。”
凝景林抬起手掌,重重拍击在那一层水光屏障之上。
灵力反弹过来,震得他掌心火辣辣地发红发麻。一股刺骨的寒意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心口疼得几乎让他喘不上气。屏障上面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却依旧顽固,没有一丝碎裂的迹象。
“晚颖,不要选择这条路。”
往日清冷自持的声线,此刻已经压抑不住地轻轻颤抖。
“前世那些羁绊也好,幻境里面的回忆也罢,我全都不在乎。我只求现世的你好好活着。我们一定还可以想出别的法子。大不了,我们暂且先行后退,改日再重新找寻渡过忘川的办法,好不好?”
褚晚颖缓缓地轻轻摇了摇头。
她手上的法印已经完成大半。两股力量在她身体内部旋转冲撞,越来越狂暴。血管之下,隐隐流转着蓝黑交错的微光。
“已经来不及后退了。我的神魂很快就要撑不住了。有几句话,我一定要趁着现在告诉你。”
冥府阴冷的风卷着她的话音飘散。
“自从我们从上古幻境脱身之后,我便一直在刻意回避我自己的心意。幻境里面人界之主与魔界统领之间的情意,并不全然只是一场幻梦。时至今日,我对你,早已动了真心。”
她的嗓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
“只是我身上浊气缠身,前路一片莫测。我始终害怕,终有一日我会彻底被浊气吞噬。若是那样,到最后,留给你的,就只会是一场空而已。所以我一直不敢接纳这份情愫。”
听着这一番告白,凝景林的瞳孔猛地剧烈震颤。
长久以来被他小心翼翼埋藏在心底的情意,在此刻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幻境之中一次次悸动,现世之中每一回看见她鲜活笑脸之时的心神动荡,前世的执念与今生的爱慕,全部交织缠绕在一起,冲破了他所有的克制与防备。
他隔着一层荡漾的水光,目光牢牢锁在少女的脸庞之上,一字一句,恳切无比地吐露自己深埋已久的心声。
“既然你已经动了心,那你便一定要活下去。唯有活着,我们才会拥有往后。”
“我也应当对你坦白。自打在上古幻境窥见那些前尘旧事开始,我便屡屡因为你心绪大乱。我时常分不清,这到底是前世残留下来的执念,还是今生全新滋生出来的爱慕。但是有一件事,我心中无比确定——”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郑重地说出那一句话。
“我心悦于你,褚晚颖。”
这一句告白,穿透冥府凄冷呼啸的阴风,重重落进褚晚颖的心间。
一层薄薄的水光缓缓浮上褚晚颖的眼眶。在这样绝境之中,能够亲耳听见他的心意,于她而言,已然是此生莫大的慰藉。
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轻轻漾开在她的唇角。
“能够听到你这句话,我此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话音落,她不再有半分迟疑。合拢双手,彻底结完最后的法印。
“轰隆————————!!!”
刺目的蓝黑色巨大光团,从少女的身躯之上轰然炸裂开来!
狂暴汹涌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席卷横扫。
漆黑浊气化作滔天巨浪狠狠扫过宽阔河面。一只只面目狰狞的冥河水妖被这一股巨力直接掀飞出去,不少妖物当场神魂崩碎,消散成一缕缕漆黑的黑烟。
奔腾咆哮不休的忘川河水,硬生生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向两侧强行分开!高高的雪白浪涛向着两边翻卷而起,一条短暂存在的通路就这样硬生生开辟出来,径直通往河的对岸。
脚下巨大的礁石在爆炸的余波之下剧烈摇晃,碎石簌簌不断往下坠落,坠入漆黑河水之中,悄无声息便没了踪影。
“抓紧时机!所有人立刻赶往对岸!”
褚晚颖最后的声音,很快便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吞没。
耀眼的光芒盛放至顶峰的那一刹那,少女的身影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血肉、灵体,一寸寸瓦解,化作漫天无数细碎的蓝黑色光点,顺着阴冷的冥府晚风四处飘散。
“褚晚颖!!!”
撕心裂肺的呼喊自凝景林的喉咙里面爆发出来。
阻隔二人的水光屏障随着爆炸余波应声碎裂,漫天冰冷的水花四处飞溅。他不顾一切往前飞扑过去,伸出手掌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掌心却只捞到一片冰凉虚无的冥界阴气。
刚刚还站在他面前活生生说话的那个人,神魂已经被两股力量撕碎,眼看着就要彻底魂飞魄散。
“晚颖!晚颖!”
凝景林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糙的黑石礁石上面。双手死死攥住嶙峋的岩石,礁石锋利的棱角直接磨破了他的指节,温热的鲜血顺着石头表面的纹路缓缓流淌而下。
心口翻涌上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摧垮。一口又一口鲜血不断从他喉间呕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铺天盖地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完完全全把他淹没。
另外一边。
季遂死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求生契机。他将全身的风灵力尽数迸发出来,一只手携带着伤势不轻的温肆意,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脚底下踩着暂时分开的河水,拼尽全力向着对岸疾驰飞去。脚下的河水依旧震荡不休,脚下这条生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逝。
“动作快!这条通路维持不了多久!”季遂一边飞奔,一边高声向其余人提醒。
季安咬紧牙关,借着爆炸掀起的气流裹住周身跳动的火光,纵身奋力一跃,掠过滔滔漆黑的黑水,终于踉跄地稳稳落到对岸的土地上。落地之后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单膝重重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灵力几乎已经彻底耗竭。
黎衿同样借着爆炸掀起的气浪,自孤礁之上腾空而起,跌跌撞撞摔落在对岸的地面。后背剧烈震动牵动伤口,又是一口乌黑的毒血自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所有人终于脱离险境,平安踏上对岸。
可是没有任何人的脸上,流露出劫后余生该有的欣喜。
所有人不约而同,目光一齐投向大河中央那块礁石。
礁石之上,只剩下满身血污、颓然跪倒在地的凝景林。晚风之中四处飘散着星星点点、几近消散的蓝黑色微光,那便是褚晚颖残存下来的神魂碎片。只要阴风再吹片刻,这些微光便会彻底消散于这片无边无际的冥府黑暗之中。
“褚晚颖……”季安低声喃喃自语,心口沉甸甸的,满是酸涩。不久之前大家还一同并肩闯过重重险境,转眼之间,同伴就这样消散在了眼前,叫他如何能够接受。
黎衿垂落眼眸,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她静静望着河面那些飘散的光点。脑海里面的系统,竟然没有弹出半条提示。心底漫上来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她从前不是没有见识过死亡,却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亲眼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瓦解消失。
温肆意静静立在原地。
神魂深处的情咒锁正在轻轻震颤不休。他长久地凝望着忘川河中央,沉默不语。上古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在上古之时,褚晚颖本就是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就此消散,血脉相连带来的钝痛一阵阵敲打他的神魂。可那一道无情的情咒锁死死禁锢住他汹涌翻涌的情绪,只留给他表面一片沉沉漠然。
短暂分开的河水,力量缓缓消退。
轰鸣作响的忘川黑水重新汹涌合拢。滚滚浪涛狠狠撞击在一起,吞噬掉方才那一条生路,仿佛方才那条路,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过。
礁石之上。
凝景林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拼尽全力想要收拢那些四处飘散的神魂光点。
可是每当指尖刚刚触碰到微光,碎片便立刻向着四周逸散开去,他什么都抓不住。刺骨阴冷的冥界长风卷过礁石,眼看着那一缕一缕细碎光粒就要彻底消散,湮灭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要散……求求你,不要就这样散掉……”
素来冷静自持的少年,此刻声音沙哑破碎,满满的绝望压抑在语调之中。通红的眼眶里面,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斑驳的血污,顺着脸颊一行行滑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这一刻。
自幽深漆黑的河面底下,一缕来历无从溯源的淡淡金色微光,悄无声息缓缓升腾而起。
柔和的金光轻轻包裹住所有濒临湮灭的神魂碎片。
四处逃散的蓝黑色光点,被这一股金色微光温柔牵引着,逆着刺骨的阴风,越过翻滚不息的滚滚忘川河水,缓缓回旋着,重新飘回到礁石之上。
无数光点慢慢聚拢,一点一点重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轮廓。虚幻的影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凝实。
下一刻。
褚晚颖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黑石礁石上面。
她双目紧紧闭合,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胸口只是有着浅浅淡淡的起伏——可确确实实,她活过来了。
凝景林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巨大的难以置信席卷了他。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不止的指尖,小心翼翼探向她颈侧的脉搏。
微弱,但是真切。
脉搏正在缓缓跳动。
她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缕金色微光究竟来自何方。是上古轮回遗留下来的护佑之力?还是背后还藏着别的不为人知的隐秘缘由?金光完成救赎之后,便悄无声息彻底隐匿,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忘川对岸的季遂、季安一行人,亲眼目睹这一幕,全都神色大震。众人屏住呼吸,远远望着礁石之上重新凝聚成型的褚晚颖,一时间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沉寂片刻。
紧闭双眼的褚晚颖周身,灵光猛地一层层爆发开来。
一重。二重。三重!
灵力境界接连冲破桎梏!一连跨越整整三个大境界!浩瀚磅礴的灵力如同奔涌不息的海潮,顺着她的经脉四处流转。先前被浊气灼烧得千疮百孔、遍布裂痕的灵脉,此刻正在肉眼可见地修复重塑。原本脆弱残破的经脉,变得宽阔而又强韧。
往日里四处狂暴作乱的黑色浊气,再也无法肆意横行。新生暴涨的强大灵力,牢牢将这一股黑暗力量禁锢收纳在灵脉的深处,如同一头凶兽,被锁进幽深坚固的牢笼之中,暂时安分下来。
伴随着修为骤然暴涨,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汹涌潮水一般,疯狂涌入褚晚颖的意识深处。
从前那些朦朦胧胧、人影模糊不清的幻影,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不再仅仅只是上古三界厮杀征伐的旧日画面。
一幅幅属于另外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景象,缓缓在她的意识之中铺展开。
明亮又温暖的房间,柔和摇曳的灯火,熟悉的桌椅器物。几道轮廓朦胧,却让她心底本能生出血脉羁绊之感的身影。一声声温柔的呼唤,清清楚楚回响在她的脑海。
那是属于另外一个现世的记忆残片。
那些人的脸上面依旧蒙着一层薄薄的薄雾,五官依旧看不分明。但是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猛烈冲击着她的心神。
褚晚颖沉浮在意识的深海之中。
修仙世界一路而来的经历、上古轮回的前尘过往、还有这一段陌生现世的零碎记忆,万千画面互相缠绕交织,几乎快要撑裂她的神魂。
一阵心惊。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凝景林,我也不能够吐露半个字。)
她心底飞快地警醒过来。
若是秘密泄露出去,谁也不知道将会引来怎样可怕的变故。这些来历诡异的记忆碎片,一旦公之于众,说不定会为青玄宗、为身边所有的同门招来灭顶的祸事。
她咬着牙,狠狠将这一堆纷乱的画面与温柔呼唤,强行按压进自己神魂最深的角落,强迫自己不要再回想。
“啊……”
一声微弱的痛吟轻轻溢出她的唇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褚晚颖缓缓睁开了双眼。
瞳仁之中,飞快地一闪而过湛蓝水光,随即掠过一丝浅淡墨色,很快,便归于平静。
视线慢慢聚焦。
映入她眼帘的,正是跪倒在自己身前,满身狼狈,眼尾通红,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的凝景林。狂喜之中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后怕,完完整整写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双手还在止不住微微发抖,仿佛依旧害怕眼前所见,只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晚颖……你终于醒过来了。”凝景林的嗓音干涩又沙哑,藏着失而复得之后抑制不住的颤抖。
褚晚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脑海之中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依旧还在翻涌盘旋,轮回的过往和异世界的景象来回闪现,一阵阵眩晕席卷上来。她不动声色,把心底所有翻涌的异样全部深深掩藏起来。面上只流露着刚刚自濒死之中苏醒过后的虚弱与茫然,没有泄露分毫脑海之中发生的异象。
“我……我还活着。”她低声开口,刻意回避脑海里面那些陌生的画面,半句不提方才涌现出来的奇异记忆。
爆炸之前,他隔着水光屏障对自己的告白,依旧清清楚楚回响在耳畔。纵然身体虚弱,那一番话语,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忘川的对岸,季遂扬声隔着宽阔的河面呼喊过来:
“礁石那边现在如何?水妖暂时退回河底了!只是恐怕安宁维持不了多久!”
冥河水妖受重创之后暂且蛰伏,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片刻喘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大批妖兽便会再次卷土重来。
凝景林压下自己心底翻涌不息的心绪。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极尽轻柔地搀扶褚晚颖慢慢站起身。动作轻缓无比,仿佛只要稍微用一点力气,眼前的少女就会再次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不见。他腾出一只手,虚虚护在她的身后,时时刻刻提防着她身形不稳,再次摔倒。
“先不要思虑其他事情。”凝景林垂眸看向她,语气里面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你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万幸。我们先想办法渡过忘川,去到对岸与大家汇合,拿到幽冥凝露草再说。”
“嗯。”褚晚颖轻轻应声,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缓缓站直身子。
体内暴涨之后的修为安静流转,灵脉深处的浊气暂时被牢牢镇压住。只是脑海里面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依旧反反复复闪现,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垂落于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这个巨大而诡异的秘密,被她深深掩埋进心底。
她隐隐有所预感,今日这一场死里逃生,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秘密,终有一日,会一层一层缓缓浮出水面。而守护这个秘密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一人而已。
远处河对岸,季安、季遂、黎衿还有温肆意静静伫立着,所有人都在等候礁石上二人平安归来。
冥界漫无边际的沉沉长夜还在继续。往后的前路之上,依旧还有无数凶险的危机,正在静静等候着他们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