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劫》萌萌呓雨

21、幽洞丹火，心事将明

　　洞顶碎石被咒力震得簌簌往下落，细小的沙砾混着尘土扑洒下来，蒙得人眼眶微微发涩。

　　方才黎衿硬生生以冥王血脉结界挡下那一道直扑丹炉的漆黑咒刃，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之中震荡。淡紫色的冥力光点四散飘零，如同转瞬就要熄灭的流萤，悠悠旋了几圈，便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

　　黎衿半边身子的重量几乎全都倚靠在季安的手臂之上，一缕鲜红的血迹顺着她的唇角缓缓往下淌，滴落在衣襟前，晕开小小的一点刺目的红。

　　方才强行催动冥王血脉，神魂硬生生遭受骨笛怨念笛音的穿刺。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反复碾过识海，脑袋里面嗡嗡作响，眩晕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翻涌上来，叫她连站稳都格外艰难。

　　季安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衣袖，指尖清晰地感受得到，她的身子正在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那一瞬，之前为守护丹炉强撑起来的冷静，骤然碎裂得一干二净。

　　他牢牢扶着她的胳膊，不敢稍稍松开半分，低沉的嗓音里面，裹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黎衿，你到底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凶险？”季安低声开口，语气里面压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意，“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黎衿微微喘着气，还没有来得及回话。

　　季安又再问了一遍，目光沉沉锁在她失血过后略显苍白的脸上：“丹炉纵然要紧，幽罗冥芝纵然珍贵，你又何苦拿自己的神魂去硬扛那一记咒刃？”

　　【季安心想。
　　刚刚看见那道漆黑咒刃冲破屏障，直扑丹炉的时候，我心里所想，还仅仅是务必护住幽罗冥芝，保住炼制归一丹的希望。
　　可就在黎衿不顾一切纵身冲上去的那一刹那，我脑子里所有的算计、阵法、丹药，霎时间一片空白。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害怕。我好怕那道咒刃会直接将她重创，甚至夺去她的性命。
　　这份悸动，已经不再是前世轮回残留下来的残影牵动。若仅仅只是千年前遗留的执念，我的心口绝不会疼得这样发紧。
　　可我依旧不敢确认。我分不清，我动心的，到底是前世记忆里面的那道影子，还是眼前活生生的黎衿。倘若我混淆了旧梦与现世，到头来，终究是辜负了今生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黎衿的胸口剧烈起伏，一阵一阵的闷痛自神魂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层薄薄的水汽蒙住了她的眼底，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与此同时，她的识海之中，系统机械冰冷的提示音正在疯狂刷屏。
　　【系统提示：宿主完成关键护靶行为，保护攻略目标关联物件，获得820复活积分。】
　　【系统警告：宿主神魂损耗严重，建议立刻服用神魂修复丹药。】
　　【系统触发支线：向目标袒露部分心意，可额外奖励1000积分。】

　　一行又一行泛着冷光的字迹浮现在意识深处。
　　可是此时此刻，黎衿几乎已经不愿意再去理会这些冰冷的提示。

　　方才心底那一道自我欺骗的缝隙，被这一场生死危机狠狠撞开，越裂越大。

　　她微微抬眼，视线直直撞进季安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里。二人距离极近，近到她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纤长眼睫上面沾着的薄薄尘土。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她几乎想要抛下一切。抛下姑母的血海深仇，抛下苦苦积攒的复活积分，抛下系统强行施加在她身上的这一场攻略宿命。

　　她只想认认真真告诉他，告诉他自己心底日复一日翻涌不休的挣扎与悸动。

　　然而下一秒，姑母惨死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猝不及防闯进她的脑海。

　　那是她穿越到此地最初、也是唯一的执念。是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之中，支撑她一路咬牙走下来的全部理由。

　　黎衿猛地闭上双眼，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些已经涌到了喉头的真心话，被她硬生生全部咽回心底。

　　她微微使力，试着从季安的搀扶之中轻轻挣开，不愿意继续沉溺在这片刻温暖的庇护之中。

　　“丹炉万万毁不得。”黎衿开口说话的时候，气息依旧虚弱，她刻意放平语调，竭力装出一副淡漠的模样，仿佛方才舍身相护仅仅只是同门之间理所应当的本分，“归一丹若是炼坏了，褚晚颖体内的浊气彻底爆发，我们所有人，都逃不过死局。于情于理，我都该上前阻拦。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黎衿心想。
　　你瞧瞧，就连舍命护下丹炉这件事，我都可以寻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搪塞过去。
　　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在我冲上前的那一瞬，我根本来不及思考系统的任务，来不及盘算能够拿到多少积分。是我的本能，先一步驱使我行动。

　　我来到这个世界，本就一心只为复活枉死的姑母。可一路同行，一次次共历生死危难，那些相处的点滴早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
　　如今我已经快要分不清，什么是系统布置的攻略任务，什么是我自己萌生出来的真心。
　　倘若往后有朝一日，季安得知，我最一开始靠近他，本就是系统下达的攻略指令。到了那个时候，他又会如何看待我？我实在不敢去设想那样的结局。】

　　“该做的？”

　　季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手掌依旧没有松开，依旧牢牢扶着她的胳膊，不肯就这样放任她逞强。他望着她苍白失血的面庞，声音沉了几分。

　　“世间哪里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以损耗神魂为代价去换取。黎衿，在你心里，你自己的性命就这般不值吗？”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硬生生打断二人之间的对话。

　　山洞入口处的整块岩壁，被黑袍修士施展出的邪咒狠狠轰击，轰然坍塌下来。巨大的岩石顺着洞口滚落，砸落地面扬起漫天滚滚尘土。好几道黑色的人影踏着满地碎石，鱼贯闯进岩洞之中。宽大漆黑的衣摆在昏暗的岩洞光影下猎猎翻飞，一股阴冷腐朽的邪气，瞬间填满了整片山洞的每一处角落。

　　为首那一名手握骨笛的黑袍人，缓步迈步走入洞内。
　　乌黑色怨念灵光在骨笛笛身上缓缓流转，他整张脸大半都隐在宽大兜帽的阴影之下，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写满了贪婪与阴狠。

　　他低低地笑起来，嘶哑刺耳的笑声在密闭岩洞之中来回回荡。

　　“你们以为躲进这座山洞便万事大吉了？还安安稳稳在此炼制归一丹，实在是太过天真可笑。”黑袍人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洞内众人，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寒意，“今日，幽罗冥芝，还有身负浊气的褚晚颖，所有东西，通通都要归我们！我看你们，还能往什么地方逃！”

　　数十道黑影迅速向四周散开，转眼之间便将岩洞里面的五个人团团围困。所有退路，尽数被封死。

　　季遂当即横握长剑往前踏出一大步。风灵根灵力自他体内奔涌而出，清亮的青色剑光划破昏暗，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耀眼的弧光。

　　他厉声喝道：“休想打晚颖的主意！有我在，你们别想碰她半分！”

　　凝景林肩头旧伤本就未曾痊愈，方才山洞震荡，又再度牵动伤口。漆黑的冥煞邪气顺着绷带不断往外渗透出来，素色的白衣肩头，已经洇开一大片暗沉发黑的污渍。

　　纵然伤口正在持续蚕食他的气力，他依旧身姿挺拔如苍松，快步上前，稳稳站到褚晚颖与丹炉的前方，以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身后一人一炉。他飞快抬眼扫视一圈周围合围上来的黑袍修士，快速在心底权衡眼下岌岌可危的战局。

　　“丹炉还差最后一炷香的火候，归一丹尚未成型，绝对不可以中断炼丹！”凝景林沉声开口，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晚颖，你留在原地，专心守好丹火，万万不可分心。我们四个人上前，拼死拦住这些邪魔。”

　　褚晚颖就站在滚烫的丹炉旁边，双手稳稳结着持丹印。柔和的灵火依旧在丹炉底部静静燃烧，炉盖缝隙之中，一阵阵清润甘甜的药香缓缓飘散出来。

　　听见凝景林的叮嘱，她紧紧咬住下唇。

　　衣襟内侧，那张早就已经磨损不堪的封印符纸，正被外界汹涌的邪气持续刺激，一阵阵滚烫的灼烧感不断传来。蛰伏在她经脉深处的浊气，已然开始不安地翻涌冲撞。阴寒与灼热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来回撕扯着她的灵脉，一阵阵刺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她心里清楚，最多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一旦丹药没能及时炼成，这一张封印符纸便会彻底焚毁。到那个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我明白！”褚晚颖抬高声音回应，一双眼眸之中写满倔强与坚定，“我一定会死死守住丹火。你们在外对敌，千万千万要保重自身，务必小心！”

　　话音刚落，温肆意跨步上前，径直站到包围圈的最正面。长剑豁然出鞘，凛冽的银白色剑气轰然向外爆发开来。

　　可就在他心绪激荡、全力催动灵力的一瞬间，神魂深处那一道情咒锁骤然发作！

　　钻心撕裂一般的剧痛猛地狠狠穿刺神魂！温肆意闷哼一声，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一层细密的冷汗转瞬之间爬满了他的额角。

　　“肆意！”

　　站在不远处的季遂一眼便瞧见他脸色骤然褪得惨白，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唤他的名字。

　　温肆意死死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强行压下神魂之中翻涌的剧痛，指节因为用力握紧剑柄而泛出青白。

　　“我没事。”他勉强稳住气息，嗓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只不过一点咒锁反噬而已，还远远不到我退下的时候。今日，我也要和大家一同守住丹炉。”

　　黑袍首领冷眼旁观，看着几人明明身陷绝境却依旧不肯束手就擒，不由得从喉咙里面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冥顽不灵的小辈。既然你们执意负隅顽抗，那就索性全部殒命在此地吧！”

　　他抬手，将那一支漆黑骨笛凑到唇边。

　　尖锐刺耳的笛音瞬间响彻整个岩洞。漫天漆黑的怨念化作无数如同毒蛇一般扭动的咒丝，疯狂四下窜动，呼啸着朝着在场所有人席卷过来。

　　“所有人，速速结阵御敌！”凝景林厉声喝令。

　　耀眼的银白色长剑剑光率先迎上扑面而来的大片咒丝。剑光斩落之处，一缕缕黑色咒丝寸寸断裂消散。可这些由怨念凝成的邪物生生不息，刚刚被斩断，转瞬之间便又重新汇聚成型，一浪高过一浪，无休止地向前压来。

　　另一边，季安终于缓缓松开扶着黎衿的手。他侧身一步，径直挡在了黎衿的身前。左手飞快探进储物袋，一叠符咒立刻被他取了出来。

　　火光腾空翻涌，惊雷轰然劈落。一张张高阶符咒接连脱手飞出，熊熊火墙拔地而起，轰鸣作响的雷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向蜂拥上前的黑袍修士。

　　奈何敌方人数实在占了上风，一层又一层邪咒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往前碾压。符咒一张接着一张消耗殆尽。他手臂之上那一道旧伤，因为方才大幅度挥臂施法，绷带底下，温热的鲜血再一次慢慢渗透出来，染红绷带。

　　黎衿勉力稳住自己摇晃发软的身子，强行压下识海之中一阵阵眩晕。冥王血脉再度催动，淡紫色冥力在她周身铺开一层薄薄的防御结界。

　　她一边分出心神，出手抵挡四处窜袭过来的漆黑咒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前方奋力厮杀的季安身上。

　　每一回看见他抬手施法之时，手臂绷带渗出暗红血迹，她的心便跟着狠狠一揪，一股酸涩担忧的情绪，在心底盘旋不散。

　　【黎衿心想。
　　明明从最开始，他仅仅只是系统交给我的任务目标才对。可如今身陷战场，我的一颗心，时时刻刻都在牵挂他身上的伤势。
　　我究竟还要这样自我欺骗多久？
　　可是复活姑母，是我跨越整个世界奔赴而来唯一的执念。我怎么可以就这样被儿女情长牵绊，若是就此为情爱放弃初心，往后九泉之下，我又该如何去面对枉死的姑母？】

　　就在她心神纷乱的片刻之间，危机悄无声息降临。

　　“小心你的侧翼！季安！”

　　黎衿陡然之间失声高喊，语气满是惊急。

　　两名黑袍修士绕开正面激荡的剑光，借着岩洞岩壁的阴影悄然迂回偷袭。两道漆黑凌厉的咒刃，带着呼啸的阴风，径直刺向季安毫无防备的后背！

　　“季安——！！”

　　黎衿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来不及思索半分，她脚下冥力骤然爆发，紫色身影一闪，不顾一切直冲过去。冥王结界瞬间撑开，她打算硬生生替他接下这两道凶险咒刃。

　　轰隆！轰隆！！

　　接连两声沉重巨响炸开。

　　狂暴的冲击力狠狠撞在结界之上。黎衿整个人像一片断线的枯叶一般，狠狠向后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击在坚硬冰冷的岩壁上面。岩壁甚至被她撞出一处浅浅的凹陷。

　　她顺着石壁软软向下滑坠，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自口中喷吐而出，猩红的液体溅满胸前衣襟，顺着下颌的线条，一滴一滴不断往下坠落。

　　“黎衿！！”

　　季安听见身后轰然撞击的巨响，猛地回头。

　　当他看见女子软软瘫坐在岩壁之下，满身血迹的模样那一刻，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上来，连呼吸都骤然一滞。

　　他哪里还顾得上身后依旧在扑杀过来的敌人。

　　不顾一切旋身飞奔过去，快步冲到岩壁之下，屈膝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的身体。

　　他的声音里面掺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可怒意底下翻涌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恐慌。

　　“你为什么又要做出这种傻事！”季安的声音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击，足以彻底重创你的神魂！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吗！”

　　【季安心想。
　　时至今日，我已经彻底分不清了。这份在意，到底是前世冥殿之中遗留下来，属于旧冥后的那一份爱意，还是这一世朝夕相伴，一点点滋生出来的情愫。
　　可有一件事我无比清楚。就在方才，看见黎衿重重撞向岩壁、口吐鲜血滑落下去的瞬间。什么阵法，什么战局，什么丹炉的安危，一瞬间全部被我抛之脑后。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护住她。哪怕身后还有敌人伺机偷袭，我也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黎衿虚弱地靠在他温热的掌心之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已经被抽得一干二净。眼前的视线一阵一阵地开始模糊。识海之中系统传来的提示音断断续续，时隐时现。神魂损耗太过严重，就连绑定她的系统，运转都已经受到极大干扰。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朦胧望向近在咫尺的季安，气息微弱，一字一顿。

　　“你……你不能出事。你若是受了重伤，甚至殒命于此……我的任务，便直接失败了。”

　　纵然已经落到这般境地，她依旧嘴硬，拿冰冷的任务当作搪塞的借口。可那一双眼底流露出来的脆弱与惶然，早已完完全全藏不住了。

　　“任务？”

　　季安低声重复着这简简单单两个字，眉头紧紧锁起，心口一阵发凉。

　　“所以，在你的心目当中，我自始至终，就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目标而已？”

　　这一句问话，仿佛一柄沉甸甸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黎衿的心上。

　　她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出半句可以应答的话语。

　　是啊。最初来到这个修仙世界，接近季安，确确实实只是系统交付的任务。

　　可经过这么多场生死与共之后，一切，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但是她依旧不敢坦白真相。若是把穿越、系统、一开始的攻略任务全部全盘托出，他们二人之间眼下这份微妙的情谊，只怕瞬间就会碎裂殆尽。

　　就在两个人相持无言的这短短瞬息光景，前方的战局急转直下。

　　黑袍首领敏锐抓住二人分心的空隙。他身形一晃，干脆甩开凝景林与季遂的阻拦，如同一道黑雾，径直向着石台之上的青铜丹炉猛冲过去！

　　“不许碰丹炉！”褚晚颖厉声喝喊出声。

　　她双手飞快变换结印，体内极品水灵根灵力尽数催动而出。滔滔大水自地面翻涌升腾而起，数道高高的巨大水墙拔地而起，试图拦阻这名黑袍首领。

　　然而经脉深处的浊气此刻躁动得愈发厉害。衣襟内封印符纸承受内外夹击，已经濒临损毁。她流转的灵力开始紊乱震颤，厚实的水墙之上，迅速蔓延开一道道蛛网一般狰狞的裂痕。

　　“晚颖，坚持住！我来助你！”凝景林见状急忙抽身想要回身驰援。

　　奈何三名黑袍修士死死缠上了他。凌厉邪咒一层接着一层压过来，剑光处处受掣肘，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脱身赶过去。

　　黑袍首领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狞笑。一团浓稠漆黑的怨念邪力在他掌心凝聚成型，他扬手，狠狠一掌朝着青铜丹炉拍落下去！

　　只要丹炉碎裂，幽罗冥芝药力四散。褚晚颖身体里面被压制许久的浊气就此彻底爆发，今日所有人都难逃死局。

　　褚晚颖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要迈步上前拦阻，时间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一道凌厉耀眼的青色剑光划破昏暗岩洞，破空疾射而来！

　　是季遂！

　　他狠下心舍弃自身全部防御，宁可硬生生硬吃下一道打向自己的邪咒，拼尽一身灵力挥出这决绝一剑。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巨响震荡整座山洞。

　　这一剑险之又险，硬生生格开黑袍首领轰击丹炉的那一掌。狂暴的反震力道席卷开来，季遂踉跄着连连向后退出去好几大步。邪咒的黑气扫过他的胸口，撕裂衣襟，一道乌黑可怖的血痕立刻浮现在肌肤之上。

　　“咳咳……”他捂住胸口，控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知死活的小子！”偷袭被拦下来，黑袍首领勃然大怒，当即便要再度催动邪咒发起猛攻。

　　就在这时，丹炉之内的丹药终于行至最后的淬炼关头。

　　厚重的青铜炉身轻轻震颤，一阵阵醇厚浓郁的清润药香汹涌四溢开来。跳动的丹火之下，炉盖缝隙之间，缓缓透出一圈柔和莹润的乳白色光晕。

　　“丹药！归一丹快要炼成了！”褚晚颖又惊又喜，扬声高声喊道。

　　黑袍首领的脸色瞬间大变。他绝对不能容许归一丹现世！

　　他不再理会受伤的季遂。周身邪气疯狂暴涨，无数漆黑咒丝尽数汇聚于他的掌心，整个人被滚滚黑雾团团包裹，不顾一切再度朝着丹炉猛冲冲杀过去。

　　凝景林左肩的旧伤还在持续恶化。阴寒的冥煞顺着经脉不断向内侵入，他的四肢已经开始泛起一阵阵冰冷麻木之感。可是他的眼神之中没有半分退缩动摇。

　　他咬牙猛地发力，强行挣脱身旁敌人的纠缠，提剑纵身直扑黑袍首领。

　　“想要伤丹炉，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银白色长剑轰然迎上对方掌心翻涌的漆黑邪力。一声震天巨响震荡岩洞，洞顶之上大块大块的岩石不断簌簌坠落下来。

　　褚晚颖凝神守在丹炉一旁。可她体内压抑许久的浊气，终于再也困锁不住。

　　嗤——！！

　　一声细微的灼烧轻响响起。

　　藏在衣襟内侧，那一张用来禁锢浊气的封印符纸，再也扛不住两股力量的冲撞。瞬间燃起黑色火苗，转瞬化为星星点点的黑色飞灰，消散于空气之中。

　　封印，彻底破碎。

　　狂暴汹涌的黑色浊气自褚晚颖的四肢百骸之间疯狂奔涌而出，好似翻涌不息的黑色云雾，以少女的身躯为中心，向着岩洞四面八方席卷蔓延开来。

　　浓重浑浊的黑气一下子吞没了岩洞大半空间。褚晚颖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一双澄澈眼眸一半尚且保留清明，另一半，已然被漆黑的浊气缓缓浸染。

　　【褚晚颖心想。
　　符纸终究还是碎掉了。浊气挣脱了长久以来的禁锢。这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我的灵脉之中横冲直撞。可是丹炉还近在咫尺，归一丹只差最后片刻功夫。我万万不能就这样被浊气吞噬神智。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咬牙撑到丹药彻底成型。】

　　“晚颖！！”

　　凝景林余光骤然瞥见身后那翻腾而起的滚滚黑雾，心头猛地一紧。仅仅就是这一瞬分神的间隙，黑袍首领凝聚的邪力狠狠重重击打在他受伤的肩头。

　　凝景林闷哼一声，身子踉跄向后退了数步，一缕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

　　“师兄！”看见他负伤，褚晚颖的心像是猛地被揪紧，一阵尖锐的疼漫过心口。

　　恰好在这一刻，身下的青铜丹炉发出一阵低沉温润的嗡鸣。

　　“咔哒。”

　　沉重的炉盖缓缓向上弹起。

　　三枚莹白圆润、流转着淡淡月华般清辉的丹药，自炉内缓缓升腾，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

　　归一丹，终于炼成。

　　然而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挣脱封印的滔天浊气还在向外疯狂扩张蔓延。就连方才攻势凶狠的一众黑袍修士，都被这一股恐怖的力量震慑，不由自主往后退缩了数步。

　　褚晚颖颤抖着抬起手，拼尽残存的理智，想要伸手接住悬浮在空中的三枚归一丹。

　　失控的浊气却正在一点一滴蚕食她的神志。一阵阵昏沉席卷脑海，眼前所有景物开始一重接着一重晃动重叠。

　　她还能不能撑住，顺利把归一丹服下去？

　　整座岩洞之中，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全部落在半空莹白的三枚丹药，以及那一位正被滚滚黑色浊气层层缠绕的少女身上。

　　不远处，季安刚刚搀扶着勉强站稳身子的黎衿。二人一同抬眼，望着场中惊心动魄的一幕。

　　黎衿虚弱地靠在季安身侧，呼吸依旧浅而无力。识海里面，系统断断续续的提示依旧还在微弱回响。只是此刻，她大半的心神，全都落在身旁的季安身上。

　　战火几番起落，生死几度擦肩。心底那份被她拼命压抑、反复敲打，却又总是一再苏醒的情意，依旧还在她灵魂深处苦苦拉扯徘徊。

　　往后的路，她到底应当如何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