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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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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去安叙佯家,家里只有杨清禾和安厦。
“安叙佯?他中午吃完饭就跑了,应该又是去哪里玩了。”安厦拿着遥控器,坐姿慵懒的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江以承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对方会在家里等他,可是没有,他忘记了,安叙佯有很多朋友在青阳村,自己来不来并不影响安叙佯。
“小江啊,来吃个苹果。”杨清禾削了个苹果递给江以承“什么时候到的呀?”
江以承接过苹果道了声谢“今天早上。”
急见安叙佯无果,江以承没有多待就道别杨阿姨,他啃着苹果走在村道上,有意无意的踢着路边的石头,漫无目的的走。
江以承或许知道安叙佯在哪玩,但他并不想去找,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棵大树下,他用手拂去树下的石板椅的灰,坐下来看看眼前的油菜花田,数着树下的光斑发呆。
“江以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到声音的刹那,江以承就抬起头来了,风有些大,把对方的头发吹的乱乱的,他咬下大块冰棍,寒气激的他有些口齿不清。
“早上,你怎么又吃冰棍。”江以承咬了口苹果。
对于对方质疑自己这个月第一次吃冰棍用又这个词来称呼,他很严肃的纠正道“没有噢,这是我这个月第一次吃。”
安叙佯揪了两根树边的狗尾巴草,坐在江以承旁边,他把冰棍轻咬在嘴里,双手摆弄着手里的两根狗尾巴草,奈何冰棍实在冻嘴,安叙佯还没固定好就急急的把冰棍从嘴里拿下来。
两根缠在一起失去双手固定的狗尾巴草很快又散开变成独立的两根,安叙佯把冰棍递给江以承“帮我拿一下。”
从一开始就看着安叙佯操作十分疑惑的江以承接过安叙佯手里的冰棍“你要干嘛?”
冰棍在光斑下闪着水润润的光,那是安叙佯的口水,江以承嘴角抽搐、默不作声的将冰棍拿的离远了一点。
“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新技能。”安叙佯手灵活的动着,将两根狗尾巴草互相绕来绕去“你怎么才回来?我每晚去江爷爷家都不见你回来。”
其实安叙佯也刚刚回来不到五天。
江以承拿着冰棍的手一抖,本就即将融化的冰棍溅出几滴粘腻的糖水,换平时他早就一把把冰棍丢到地上,顺便把冰棍的主人骂一顿。
但现在他无心顾及那粘的发慌的糖水和好看的衣服,安叙佯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猛地一下砸进江以承的心海,泛起的不是涟漪,是此后都无法平息的海浪。
江以承没有直白的感受过情感的双向连接,父母没有、哥哥没有,直到他来到青阳村,爷爷会为他的到来准备感到开心买很多的菜,安叙佯会等待着、期盼着他这个朋友的到来。
原来不只有我期待这个夏天,这种想法让他内心雀跃,心跳不已。他本像一株浮萍,现在竟也长出了根。
正当江以承微微起唇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安叙佯将手中的弄成兔子造型的狗尾巴草猛地怼到他眼前。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送你。”安叙佯笑得灿烂一如映照在他脸上的光斑,透着温暖的光,乌黑的瞳孔里满是对自己作品的得意。
安叙佯用其中的一根狗尾巴草的茎缠住另一根,拉紧,这样他用一只手拿着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根部也不会散了。
江以承讷讷的接过这只毛茸茸的“兔子”造型的狗尾巴草。
安叙佯抽回自己的冰棍又美滋滋的吃起来。
不远处似乎有蛙鸣,沙沙作响的叶子来自大树也来自稻田。
小小少年贫瘠的情感漠土在青阳村得到了种子和不多但永不停止滴落的水份,即便现在仍是一片荒芜。
晚上安叙佯洗完澡请示过母亲就又跑去找江以承玩了。
房间的灯光有些暗,灯光似乎出现了问题,江爷爷还拿来了一盏小夜灯,看着墙上的灯泡喃喃道“明天修明天修。”就有出去了。
安叙佯玩着江以承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过会觉得没意思又转战愤怒的小鸟,江以承在一边收拾自己行李箱的玩具和故事书,这次他特意带了一箱子的玩具。
故事书被江以承随手放在床边,安叙佯立马被精致又好看的故事书封面给吸引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在家里妈妈也给他买了很多儿童读物,但是他都看完了最近也没有买新的只能反反复复的看原来的。
在问过江以承后,趴在床上翻看起来,不过,翻开第一页安叙佯就皱起眉头,都是英文...
“你能给我念吗?”安叙佯点了点故事书“我看不懂。”
“可以。”江以承让安叙佯往里面挪。
安叙佯挪着挪着突然感到身下有什么东西,手在被子里摸,被他扯出来一只泰迪熊,于是他把泰迪熊放在中间。
“School was finally out and I was standing...”江以承念的很好听,安叙佯觉得他念英文比学校的老师念的还好听,虽然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但这并不妨碍安叙佯对这本书的兴趣。
昏暗的灯光下,风扇摇头传来不轻不重的机械声,放在外面的胳膊能感受到风扇时不时吹来的清风。
安叙佯侧躺在床上看着江以承启合的嘴巴,念出来英文像是妈妈弹的钢琴曲一样好听,我一定要好好学英语,这是安叙佯陷入梦境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江以承看着安叙佯的睡颜轻轻的把书合上,下床缓慢的挪动着步伐,把昏暗的灯光关掉后,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
“安荣呐,叙佯在我家睡着了...”江以承告诉江爷爷后,江爷爷就拿起老人机告知安荣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让他在这睡...”
江爷爷挥挥手让江以承回屋睡觉,推开房门,安叙佯睡的很安稳。
江以承蹑手蹑脚的爬上床给安叙佯盖好薄被后躺下,今天跟安叙佯玩闹了一天,不多会也睡着了。
两个脑袋靠在泰迪熊的两边,半开的窗在后半夜有风吹进,吹动着插在笔筒上的狗尾巴草,那只毛茸茸的“兔子”悠悠的摇晃着它的脑袋。
“妈妈,今晚阿承来我们家睡!”
“妈妈,今晚我去阿承家睡!”
...
自从那一夜过后,安叙佯十分乐得晚上缠着江以承给他念故事书,不是去江爷爷家睡就是拉江以承回家。
化身行走故事机的江以承倒也没什么不情愿的,一本厚厚的故事书就这样在他每晚的念书环节中越念越薄。
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安叙佯照例躺在床上听着江以承念故事书的时候,突然说到“我过两天要陪妈妈一起去隔壁市参加公益演出。”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江以承问。
安叙佯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很快的很快的,以前都是三天左右。”
江以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可能刚刚好赶上两人的生日,于是点点头又念起故事书来。
两天后,安叙佯就随母亲去了隔壁市,江以承倒也没有特别无聊,每天跟在爷爷屁股后面种地、浇花。
原本安荣和安厦也想跟着去,但一个任务在身、一个早有旅约,只好作罢。
三天后的中午,青阳村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总是晴朗着的青阳在这天格外阴暗,江以承本在床上睡着午觉,刺耳的雷鸣惊醒了他。
“醒了?怕打雷啊。”江爷爷坐在客厅里,手里还在泡茶。
江以承摇摇头,只是雷声太大而已。
“江叔!”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推开院门跑进屋里,伞上的雨水滴滴落在地上,那人皱着眉头,脸上的肌肉因为太过震惊而微微颤抖着“安荣他老婆出事了!”
杨清禾死了,死在了回岚港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口,侧翻的车子倒在转弯的护栏上,一滴滴刺红的鲜血从驾驶座的车门缝隙里滴落,滴落速度渐渐加快,形成一道血流又被雨水冲刷稀释迅速向四周扩散。
后面的车鸣不断,骚乱的人群惊呼着这场车祸,有人报警,有人打急救电话,头上的鲜血流进了她的眼睛,强烈的撞击让她的视线模糊,身体一时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像被千斤的石头一般压着动弹不得。
杨清禾微微低头看见了贯穿身体的钢筋,她用尽全力向后看,安叙佯像是陷入睡梦般,安全带在紧要的一刻拖住了他,不至于飞出去,看到儿子身上没有要命的伤口才轻呼一口气。
“儿子...儿子...”杨清禾轻唤着,语气温柔而轻飘,像是回到了九年前第一次见安叙佯那样,那时他还是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安叙佯似是听到了呼唤,懵懂而缓慢的睁开双眼,颤抖的双瞳捕捉不清眼前的景象,杨清禾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安叙佯实在困倦,双眼支撑不住又闭上了。
他像是被抛进了深不见底的海,空旷的白噪音时常回荡在耳边,他睁不开双眼,安全感被无限剥夺,只能双手胡乱向四周摸着、寻着,他想抓住某样东西,却始终没能抓到,于是他开始拼命往上游,向着透过眼皮的微光。
安叙佯透过湿淋淋的海面,终于睁开了双眼,微光却消散的无影无终。
“醒了!醒了...”眼前的男人克制的双手有些颤抖“叙佯啊,感觉怎么样?”声音干涩又沙哑。
安叙佯看着眼前的男人,看见那双悲伤又麻木的双眼,他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的望着对方的眼睛,突然他紧蹙眉头,整个脸拧在一起,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和眩晕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男人见状立马安抚了几句又跌跌撞撞的跑去叫医生了。
“弥漫性轴索损伤...失忆...”医生的话断断续续的传入安荣的耳朵里。
在一个月前得知消息的安荣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抢救失败的杨清禾和昏迷不醒的安叙佯。
一个月以来的变故和打击早已摧残着这位刚强父亲的身心,鬓角的白发早就在某个夜晚冒出头来。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而又始料未及的夏天,江以承被送回美国的时候安叙佯还处在生死未卜的危险情况,他始终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两条短暂相聚的支流相交后又各自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