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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假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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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在漫天大雪中结束了。
最后一场考英语,邹诗文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同样提前交卷的李慕——后者正靠在柱子上喝一瓶运动饮料,看到邹诗文出来,挑了挑眉。
“你也提前交卷?”李慕问。
“嗯。写完了就出来了。”
“英语?”
“英语。”
“你觉得难吗?”
邹诗文想了想:“阅读理解的C篇有一道题有点模糊,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选了C。”
李慕沉默了片刻:“阅读理解还有C篇?”
邹诗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该不会连阅读理解有几篇都没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了,”李慕面不改色,“第一篇,关于……环保的?第二篇,关于一个发明家?第三篇……我没看完。”
邹诗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伸出手,在李慕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用一种“没关系,已经很努力了”的表情看着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李慕皱眉。
“鼓励的表情。”
“你那明明是‘我可怜你’的表情。”
“不是不是,”邹诗文连忙摇头,认真地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这学期你的英语从六十分提到了六十八分,进步了八分。八分也是很重要的进步。”
“……六十八分是因为这次题简单。”
“那也是进步。你要看到自己的成长。”
李慕看着邹诗文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干嘛?”邹诗文含混地说,脸被捏得变形。
“看你可爱。”李慕松开手,把饮料瓶扔进垃圾桶,“走吧,放假了。”
“放假了”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邹诗文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宽阔的背和利落的短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忽然也觉得心情轻快了起来。
寒假正式开始了。
对于高二学生来说,寒假并不完全是假期——各科都布置了厚厚的作业,光是语文就有十篇阅读笔记和三篇作文。邹诗文放假第一天就列了一张详细的计划表,把每一天的任务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她把计划表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李慕。
“这是我的寒假计划表,你可以参考一下。”
李慕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来一张照片——她的书桌上堆着一摞试卷和练习册,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和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没有任何计划表的痕迹。
“你的计划呢?”邹诗文问。
“我的计划就是——活着把作业写完。”
“……你这样不行。你要有计划,有目标,有步骤。”
“邹老师,放寒假了,能不能别上课了?”
邹诗文盯着屏幕,鼓起腮帮子。她想反驳,但又觉得李慕说得有道理——放寒假了,确实不应该再像在学校一样催她学习。
“好吧,”她妥协了,“那你至少答应我,每天做一点英语,不要等到最后几天赶。”
“知道了,邹老师。”
“不要叫我邹老师。”
“好的,邹老师。”
“……李慕。”
对面发来一个篮球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条语音。邹诗文点开,听到李慕带着笑意的声音:“骗你的,我会做的。你列的计划我收藏了,虽然我做不到你那么精确,但我每天会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
“什么小目标?”
“比如今天要写完英语卷子的单选和完形。明天写阅读。”
“这个可以!”邹诗文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可以每天做完之后告诉我,我帮你检查。”
“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作业吗?”
“我的作业我也有计划,不冲突。”
“……你就是想管我对吧。”
邹诗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对呀。”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
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看——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李慕的书桌上,在那堆试卷和练习册中间,多了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每天目标:英语×1,数学×1,活着×1。”
下面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听邹老师的话。”
邹诗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寒假的前十天,两个人都过得按部就班。
邹诗文严格执行她的计划表——早上八点起床,八点半开始学习,每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继续,晚上看书或看电影,十点半睡觉。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李慕则松散得多——她早上起不来,通常要到九点多才睁眼,在床上刷半小时手机才磨蹭着起来。但她确实兑现了承诺,每天都会完成自己定的小目标,然后把做完的作业拍照发给邹诗文。
邹诗文会认真检查她的英语作业,把错题圈出来,然后发一段语音讲解。她的语音总是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条理分明。李慕每次都会听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声音。
有一天,邹诗文发完讲解之后,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做得很不错,单选用错了三道,比上次少了。继续保持。”
李慕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那句“你今天做得很不错”的语气——像老师在表扬学生,但又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灰蓝色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她家的暖气烧得很足,房间里干燥而温暖,空气里有暖气片烤出来的灰尘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想她了。”
说完她愣了一下,然后翻回来,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这就“想她了”?
——才分开十天而已。
——而且每天都在微信联系。
——这就不行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她发了一条:
“邹诗文,你过年有什么安排?”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过年就在家里,和妈妈一起。我爸除夕回来,初六走。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是不是想约我出去?”
李慕盯着这行字,觉得邹诗文有时候敏锐得可怕。
“……嗯。”
“什么时候?”
“随便,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每天都有空。但我妈说寒假要在家学习,不能总往外跑。”
“哦。”
“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我说去找你学习,她应该会同意的。”
李慕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你就说来找我学习。”
“可是去找你学习的话,我们真的会学习吗?”
李慕的嘴角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学习效率不太高。”
“那是因为你自制力差。”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邹诗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迟疑和一点笑意:“因为我会分心。会想看你。会想和你说话。会想……别的。”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嘴里。
李慕的耳朵又红了。
她听完语音之后,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打字:
“那你别想了。来了就学习。”
“你能保证?”
“我能。”
“那你保证。”
“我保证。”
“好。那我明天来找你。几点?”
“十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知道你家——”
“我来接你。”
邹诗文没有再坚持。她发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那天晚上,李慕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她想了很久要穿什么——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便显得不重视。最后她决定穿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的工装裤,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她还想了一下要不要带点什么——上次去邹诗文家带了水果,这次带什么?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带一盒巧克力和两杯奶茶。
她还想了一下明天要说什么、做什么、坐在哪里。
她还想了一下“别的”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李慕,你能不能别想了。”
不能。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李慕出现在邹诗文家楼下。
她左手提着一盒巧克力,右手提着两杯奶茶,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了门铃。
“来了来了——”邹诗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点喘,显然是跑过来的。
门开了。
邹诗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没有戴眼镜——今天又戴了隐形。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白净细腻,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
李慕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滑回脸上。
“早。”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早。”邹诗文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还带了东西?”
“巧克力,给你。”李慕把巧克力递过去,“奶茶,给你。”她把奶茶也递过去。
“两杯都是给我的?”
“一杯是你的,一杯是我的。”李慕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但我可以都给你。”
“不用不用,我喝一杯就够了。”邹诗文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拿杯子。
李慕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和上次来差不多,只是茶几上多了一摞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上面是邹诗文工整的字迹,写的是寒假作业的读书笔记,字里行间还有用荧光笔画的重点。
“你连读书笔记都要画重点?”李慕忍不住问。
邹诗文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笔记本,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画重点。不然复习的时候怎么知道哪里重要?”
“读书笔记还要复习?”
“当然要复习。老师可能会抽查,抽查的时候你要能说出书的内容和你的感想。”
李慕沉默了一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活得真累。”她说。
“不累,”邹诗文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习惯了就不累。”
她们之间的那个靠垫,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界碑——既不是疏远,也不是亲密,而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挪开的、心照不宣的距离。
李慕把奶茶从袋子里拿出来,插好吸管,递给邹诗文。
“原味奶茶,少糖,去冰。”她说。
邹诗文接过来,吸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好喝。”
“你每次都这个表情。”李慕说。
“什么表情?”
“就是——喝到好喝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一只猫。”
邹诗文想了想,不觉得自己像猫。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李慕说她像猫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柔软的、宠溺的东西,她不想打断那个东西。
她们坐在沙发上喝了一会儿奶茶,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邹诗文放下奶茶杯,拍了拍手:“好了,开始学习吧。你带了什么作业?”
李慕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试卷——英语的、数学的、语文的,卷角都卷起来了,皱巴巴的。
邹诗文接过试卷,一张一张地捋平,对齐,摞好。
“你先做英语吧,”她说,“你英语比较弱,趁我在可以问我。”
“好。”李慕接过试卷,趴在茶几上开始写。
邹诗文坐在她旁边,翻开自己的读书笔记,继续写她的《红楼梦》分析。但她写了不到两行就发现自己走神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飘到李慕握笔的手上,飘到李慕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上,飘到李慕偶尔皱起的眉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拽回笔记本上,强迫自己看进去。
“这道题选什么?”李慕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完形填空。
邹诗文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那个靠垫的界线,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选A,”她说,“因为前面那句有一个暗示——‘unfortunately’,这个词后面通常跟不好的结果,所以这里应该选一个负面含义的词。”
“哦。”李慕在卷子上写了A,然后继续往下做。
邹诗文没有立刻撤回自己的位置。她在那个距离上停留了两秒,感受着李慕身上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但依然清晰可感。
然后她慢慢缩回去,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很好看。”
写完她迅速把那一页翻过去,怕李慕看到。
她们学习了大概一个半小时。邹诗文给李慕讲了五道英语题和三道数学题,李慕做完了两张卷子。效率不算高,但也不低。
“休息一下吧,”邹诗文说,“你累不累?”
“不累。”李慕放下笔,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她的手臂伸过头顶,卫衣的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腰。
邹诗文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一截腰,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低头喝奶茶。
“你脸红了。”李慕忽然说。
“没有。”
“红了。这次不是耳朵,是脸。”
“热的。”
“暖气没那么热。”
“那就是奶茶热的。”
“奶茶是凉的。”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脸看。”邹诗文的声音有点窘迫。
李慕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她。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书脊。
“你看过这么多书?”她问。
“大部分都看过,”邹诗文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有一些是妈妈的书,有一些是我自己买的。”
李慕的手指滑过那些书脊——《百年孤独》《活着》《围城》《边城》《简·爱》《傲慢与偏见》《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
“你都看过?”她回头看了邹诗文一眼。
“嗯。”
“《红楼梦》你也看完了?”
“看完了。三遍。”
李慕沉默了。她连《红楼梦》的电视剧都没看完。
“你最喜欢哪一本?”她问。
邹诗文想了想:“《傲慢与偏见》。”
“为什么?”
“因为……”邹诗文斟酌了一下措辞,“因为它讲的是两个人从误解到了解、从偏见到欣赏的过程。一开始觉得对方很讨厌,后来发现那些讨厌的地方其实是因为不了解。这种慢慢发现对方好的过程,很动人。”
李慕看了她一眼。
邹诗文没有看她,而是仰头看着书架,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的光线里柔和而清晰。
“你觉得我讨厌吗?”李慕忽然问。
邹诗文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讨厌?你是我……”
她没有说完。
“是你什么?”李慕问,声音很轻。
邹诗文张了张嘴,想说“你是我喜欢的人”,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是我的朋友。”
李慕的目光暗了一瞬。
“哦,”她说,转回头继续看书架,“朋友。”
邹诗文感觉到了那个“哦”字里的失落,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李慕,”她说。
“嗯。”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李慕没有说话。
邹诗文绕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她说,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一段很郑重的台词,“不是‘朋友’两个字能概括的。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说‘女朋友’好像太快了,说‘喜欢的人’好像太轻了。所以我就说了‘朋友’。但那不是全部的意思。”
李慕低头看着她。
邹诗文的眼睛很亮,隐形眼镜没有遮住任何东西——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坦诚和一点点紧张,全都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下。
“那你以后就叫我‘喜欢的人’,”李慕说,“四个字,不长。”
邹诗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喜欢的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棉花,又轻又软又暖。
李慕伸出手,把邹诗文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但耳垂是温热的。
“你耳朵是凉的,”李慕说,“但耳垂是热的。”
“因为耳垂毛细血管多。”邹诗文说。
“你又来科学解释了。”
“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耳朵凉,我给你暖一下。”李慕说着,用手掌覆住了邹诗文的耳朵。
邹诗文整个人僵住了。
李慕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包住她整个耳朵。掌心是热的,指腹有薄茧,覆在耳朵上像一顶小小的、温热的手套。
邹诗文感觉自己的心跳从正常值一路飙升到了运动心率。
“你的心跳好快。”李慕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耳朵在跳。”
“……那不是耳朵在跳,是动脉在跳。”
“不管是什么,反正跳得很快。”
邹诗文想反驳,但李慕的手太暖了,她不想让那只手离开。她就这样站着,让李慕捂着她的耳朵,沉默了很久。
“你手不酸吗?”她最后问。
“不酸。”
“那你可以继续捂着。”
“好。”
她们站在书架前面,一个捂着另一个的耳朵,一个被捂着耳朵,像一幅静止的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李慕。”
“嗯。”
“我喜欢你。”
这是邹诗文第一次完整地说出这三个字——不是“我也是”,不是“我喜欢你”前面加一个“我也”,而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我喜欢你”。
李慕的手在她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收紧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不说点什么吗?”
李慕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把嘴唇贴在邹诗文的额头上。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直起身,把手从邹诗文的耳朵上拿开,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笔,低下头,说:“好了,继续学习吧。”
邹诗文站在原地,手捂着额头,整个人像一株被春风吹过的柳树,从根部开始发软。
——她亲了我的额头。
——她亲了我的额头。
——她——亲——了——我——的——额——头。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十遍,然后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字,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放下笔,深呼吸了三次,重新拿起笔,又写了一行字。
还是抖。
“你手抖什么?”李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心虚的笑意。
“冷的。”
“暖气这么热还冷?”
“那就是紧张。”
“紧张什么?”
邹诗文转过头,看着李慕。
李慕正低着头写卷子,表情很专注,但耳朵尖是红的——比任何时候都红,红得像要滴血。
邹诗文忽然不紧张了。
她伸出手,把李慕握笔的那只手拉过来,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样我就不抖了。”她说。
李慕低头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邹诗文。
“你这样我没法写卷子了。”她说。
“你本来也不想写。”
“谁说的——”
“你的耳朵说的。”
李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她把笔放下,反握住邹诗文的手,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邹诗文,”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你每次都说一些让我心跳加速的话,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没有一脸无辜,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说实话而已。”
李慕转头看着她。邹诗文也转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冬天里忽然响起的风铃。
她们就这样握着手,靠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窗内是暖黄色的阳光和一个安静的午后。
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但邹诗文觉得,这个午后,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李慕在她家待到下午四点。
她们学习了大概两个小时,聊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剩下的半小时用来发呆和握手。
临走的时候,李慕在门口换鞋,邹诗文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明天还来吗?”邹诗文问。
“你想让我来吗?”
“想。”
“那就来。”
“那你明天穿那件灰色的卫衣。”
李慕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件好看。”
“……你连我有什么卫衣都记得?”
“当然记得。你一共五件卫衣——黑色、深蓝色、灰色、白色、军绿色。你穿灰色最好看。”
李慕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揉了一下邹诗文的头发。
“你真的是个怪物,”她说,“记性这么好的怪物。”
“这不是记性好,”邹诗文认真地说,“这是因为我注意你。”
李慕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拉开门。
“明天见,”她说,“喜欢的人。”
“明天见,喜欢的人。”
门关上了。
邹诗文靠在门上,把脸贴在门板上,感受着门板另一侧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然后她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往下看。
李慕正走出楼门,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
邹诗文冲她挥了挥手。
李慕也挥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邹诗文的手机震了。
“别站在窗户前面,冷。明天我来了你再站。”
邹诗文笑了,回复:“好。”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转身走回书桌前,翻开那个“美好事物”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二月一日,寒假。她来我家学习了。她穿深蓝色卫衣。她亲了我的额头。她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的手很暖,她的耳朵很红,她的嘴唇很软——虽然只碰了额头,但我感觉到了。”
她写完这些,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想亲她的嘴唇。”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迅速把那一页折起来,合上笔记本,塞到书堆最下面。
脸烫得像被火烧过。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粉色,太阳正在落山,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邹诗文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想起元旦那天在公园里,李慕说“你的毛衣好软”,她说“你的开衫好暖”。
那天也有晚霞。
那天她们第一次拥抱。
三秒钟。
今天她们握了手,亲了额头,说了“我喜欢你”。
邹诗文把脸埋回胳膊里,心想:
——寒假才过了十天。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里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
但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