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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顾少,我来接您 周慕白缓步 ...

  •   周慕白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西装,身形依旧清俊儒雅,像一幅被时光精心装裱的画,岁月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风霜。
      顾屿澈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四肢百骸像是被冰水浸透,对连呼吸疼痛的反抗,让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那些被他用尽全力深埋在心底、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轰然碎裂:
      十八岁的雨夜,他攥着周慕白的手躲在学校后山的凉亭里,雨水打湿了两人的校服,他却笑得眉眼发亮:“慕白,等我拿到第一个冠军,就跟我爸摊牌,再也不管他怎么说。” 周慕白揉着他的头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低声应着:“好,我等你。”
      十九岁的书房,他跪在顾振雄面前的波斯地毯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膝盖硌得生疼,声音带着哭腔的哀求:“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回应他的,是顾振雄毫不留情的巴掌,和那句淬着冰的 “不知廉耻”。
      二十岁的机场,廊桥尽头的广播一遍遍催促登机。他疯了一样挣脱保镖的阻拦,可他终究晚了一步,只看见周家专机的舷梯缓缓收起,机舱门紧闭,那个他赌上一切去爱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飞机划破天际,像一道利刃,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也碾碎了他的青春。
      那些炽热的告白、坚定的承诺、卑微的哀求,还有决绝与绝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几乎窒息。
      “屿澈?” 温知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顾屿澈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藏不住。
      周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玩味,还有周慕白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失陪。”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要逃离一场迟来了多年的噩梦,连指尖的酒杯都顾不上放下,酒液晃出,溅湿了昂贵的西装裤,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想逃,逃离这个有周慕白的地方,逃离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回忆,逃离那个曾经天真、执着,最终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身后的骚动骤然响起。
      几位嗅觉敏锐的专刊记者像是嗅到了爆点的猎犬,立刻抛下手中的酒杯,拎着相机和录音笔就追了上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 “哒哒” 声、相机快门的 “咔嚓” 声、还有压低的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喧嚣,在静谧的酒庄里格外突兀:
      “看来顾屿澈的绯闻恋人是真的?”
      “他真的是同性性向?”“这是炸雷一枚啊。”
      “快拍!捕捉他失态的样子!这组图能卖天价!”
      记者们挤挤搡搡地跟在后面,镜头直对着顾屿澈紧绷的背影,闪光灯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道道刺目的针,扎得他后背发紧。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才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
      而宴会厅内,周慕白的声音只顿了短短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目光掠过顾屿澈仓皇逃离的背影,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或许是惋惜,或许是无奈,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他便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稳得体的语调,对着台下错愕的宾客颔首示意,继续控场演讲:
      “顾先生或许是赛前训练压力过大,身体不适。我们继续回到金护具的技术解析……”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逻辑清晰,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全场的骚动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周慕白。
      永远临危不乱,永远识大局,永远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利于全局的选择——
      就像当年,在家族压力与他和顾屿澈的感情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选择了符合世俗规则、利于家族利益的道路,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独自留在了原地。
      如今,面对顾屿澈的崩溃逃离和记者们的捕风捉影,他依旧能迅速站到“规则”与“大局”的一边,用最体面的方式稳住场面,将所有可能失控的风险,都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镜头死死追着顾屿澈仓皇的背影,闪光灯在走廊里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酒庄安保早已闻声合围上来,训练有素的迅速形成人墙,侧身挡开追拍的记者:
      “先生女士,这里是私人场地,禁止拍摄、禁止尾随,请各位退回会场。”
      顾屿澈几乎是撞开酒庄大门冲出来的。
      晚风裹着深冬的寒意劈在脸上,刺得人骨节发疼。
      “车。”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微醺后的沉哑,还有一丝不愿被人窥见的失控。
      门童刚要应声,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忽然动了一动。
      陈烨从暗处走出来。
      这座私人酒庄藏在深山几十公里外,门禁森严,非持邀约不得入内。他没有卡片,没有权限,连靠近大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守在风口最烈的檐下。
      末班车早已停运,山路漆黑难行,他是一路辗转、步行、摸黑爬上山的。鞋沿沾着泥灰,裤脚被夜露浸得发硬,指尖和耳廓冻得泛着一层薄红,连呼吸都裹着白雾。
      可他怀里,却牢牢护着顾屿澈常穿的那件羊绒大衣,被体温烘得暖而软。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训练馆,不是公寓,不是职责之内的任何一处。
      没有人安排,没有人通知,没有人命令。
      陈烨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烨垂着眼,姿态依旧低顺,语气静得像深夜无风的湖,没有半分刻意,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
      “白天整理团队行程信息时,看到健康导师更新了今晚的邀请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他没有提名字,这件事在团队里是公开的秘密。
      他什么都知道。
      早先那些藏在媒体边角的揣测、团队里流传的旧闻、顾屿澈偶尔在训练后失神望向窗外的眼神,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他怕。
      怕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伤被重新掀开,怕他在众人面前强撑体面,转身却在无人处崩掉。
      所以他来了。
      不是奉命,不是任务,只是放心不下。
      不是任务,不是算计,不是卧底表演。
      只是他一看到那个名字,心脏就先于理智一沉——
      他怕。
      怕他在最难受、最不想被世人看见的时候,身边连一件暖衣、一个安稳等候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来了。
      不问该不该,不问对不对。
      “我跟司机问了路线,提前过来等您。”陈烨抬手,将带着自己体温的大衣轻轻往他肩上披,“您喝了酒,风又大,我怕您散场的时候着凉。”
      顾屿澈忽然就怔住了。
      身边从不缺恭敬、服从、殷勤、周到。
      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是顾氏继承人,是拳台顶流,是顾振雄的儿子,是团队要捧的王牌。
      所有人都在要求他、期待他、推着他、盯着他——要他稳,要他强,要他赢,要他永远体面,永远不能垮。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零下的冬夜里,几十公里摸黑上山,像个最虔诚又最卑微的信徒,守在寒风里,只为在他最难堪、最脆弱、最想逃开所有人的时候,安安静静递上一件暖衣。
      没有目的。
      没有要求。
      没有“你应该”。
      没有“你必须”。
      只有一句——
      怕你难受。
      陈烨微微踮脚,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易碎之物,鼻尖几乎擦过顾屿澈颈侧。少年清浅又稳静的气息一掠而过,没有酒气,只有冷风中一点干净的暖意。
      那一瞬间,顾屿澈心口那块最硬最冷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猛烈,是沉、是软、是酸、是烫。
      车恰好停在门口,车灯在地上铺出一片暖黄。
      他声音沉了几分,裹着一层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不容拒绝:
      “先上车,外面冷。”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鸣。
      顾屿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情绪还在翻涌。
      年少时的喜欢、被碾碎的自尊、藏了这么多年的刺、周慕白句句平静却残忍的话……
      所有东西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拖进深渊。
      可就在他快要沉下去的那一刻,陈烨出现了。
      不是来拯救,不是来安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来接他。
      把他从崩溃边缘,稳稳托了回来。
      很久很久,他才哑声开口:
      “陈烨。”
      “在,顾少。”
      “……谢谢。”
      陈烨指尖轻轻蜷了蜷,没敢应声。
      他在心里很慢很慢地说——
      如果不是深陷囹圄,满身泥沼。
      我可以等很久很久。
      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倒退,像一去不回的旧时光。
      顾屿澈没有睁眼,却轻轻偏过头,瞥见那个 “只为你而来”的少年。
      心底某一块冰封多年的地方,第一次,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温知夏追出门时,门口只剩下空荡荡的车道。黑色劳斯莱斯早已汇入夜色,尾灯一闪,转眼开远。她站在冷风中,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喃喃自语:“……已经三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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