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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半路,北狄打过来了 耶!和亲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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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溪是被一阵颠簸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辆快要散架的马车、一条硌得人尾椎骨生疼的硬木板、以及一个正在哭哭啼啼的丫鬟共同作用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低矮的车顶,粗布帷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阳光,是夹着沙尘的黄灰色天光。
疼。
头疼,背疼,浑身都疼。
更要命的是,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部二十四史外加一部宅斗大全,各种记忆碎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镇北王府。庶女。三小姐。娘亲早逝。嫡母不慈。兄弟姐妹当她是空气。以及,三天前传来的一道圣旨:北狄求娶大衍公主,皇室无适龄女,着镇北王府三小姐沈鹿溪以“和宁公主”之名,远嫁北狄。
于是这个在王府里活了十六年、存在感约等于廊下那盆没人浇水的兰花的姑娘,被一道圣旨打包送上路了,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沈鹿溪:“…………”
她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好,很好。穿越这种事,轮到她头上了。
而且一穿就是地狱难度——和亲公主,嫁的还是北狄那种据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个公主往往要伺候父子两代三任单于的蛮族。
原主就是被这个消息吓破了胆,连着三天水米不进,又惊又惧,一命呜呼,便宜了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植物学博士。
“公主!公主您醒了!”
那个哭哭啼啼的丫鬟终于发现她睁了眼,扑过来就是一通嚎:“公主您昏迷了三天三夜,奴婢以为您……以为您……”
“我没事。”
沈鹿溪撑着胳膊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她没空安抚丫鬟,第一件事是掀开窗帘往外看——
车队正行进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前后左右都是黄沙与碎石,远处有低矮的灌木丛,灰扑扑地趴在土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辨认那些植物。梭梭、骆驼刺、芨芨草,都是典型的荒漠植被。
这个纬度,这个降水量,应该是北纬四十度左右,年降雨量不足两百毫米。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出了玉门关已经五天了,再走十天,就到北狄王庭。
沈鹿溪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十天,她只有十天时间想办法。
“公主,您先喝口水。”丫鬟递过来一个水囊,眼泪还没干,“奴婢去前面问问还有多久到驿站,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等等。”
沈鹿溪叫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丫鬟大约十四五岁,圆脸,大眼睛,看着机灵,但眼底全是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睡没怎么喝。
“你叫什么?”
丫鬟一愣,眼泪又下来了:“公主,奴婢是碧桃啊,您不认得奴婢了?”
“……认得。头还晕,一时没反应过来。”沈鹿溪面不改色地圆了过去,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把水囊塞回碧桃手里:“你也喝。”
“奴婢不——”
“喝。这是命令。”
碧桃被她的语气震住,懵懵地喝了两口,更懵了。公主以前不是这样的。公主以前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都低着头,何曾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过话?
“我问你,”沈鹿溪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我们这个使团,领头的是谁?”
“是礼部的王侍郎。”
“王侍郎这个人,是好说话的那种,还是不好说话的那种?”
碧桃更懵了:“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管答。”
“奴婢……奴婢听说王侍郎是个谨小慎微的人,生怕出一点差错,一路上把公主看得严严的,连如厕都有人跟着……”
沈鹿溪微微眯眼,谨小慎微,那就意味着——怕担责任。
怕担责任的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好对付是因为只要让他觉得“出了事我担不起”,他就会妥协;难对付是因为在他觉得“安全”之前,他会死死守住底线,寸步不让。
她需要找一个突破口。
“碧桃,我们这支队伍,除了王侍郎,还有谁说得上话?”
“还有一位副使,是鸿胪寺的刘寺丞。再就是……护卫统领赵将军。”
“这三人中,谁对北狄最了解?”
“应该是刘寺丞。他出使过北狄两次,会说北狄话。”
沈鹿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北狄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北狄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王庭在狼居胥山以南,近年来越发强盛,屡次犯边,大衍打不过,只好和亲。
而这一次和亲,是因为北狄老单于刚刚去世,新单于继位,提出要娶一位大衍公主以示友好。
听起来很正常,对吧?
但原主在王府里虽然不受宠,该学的规矩一样没少学。她隐约记得教规矩的嬷嬷提过一句:北狄的和亲,从来不是什么“以示友好”。新单于继位,根基不稳,需要大衍的承认来压住内部的反对派。等他的位子坐稳了,公主的死活就不好说了。
更别说北狄还有“收继婚”的习俗——老单于死了,他的妻妾归儿子;儿子死了,再归孙子。
一个公主嫁过去,运气好能活三年,运气不好……
沈鹿溪睁开眼,看着车顶。她不是原主,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吓破胆。但她也清楚地知道,以她现在的处境——一个没有母族撑腰、没有嫁妆傍身、甚至连个能说上话的陪嫁嬷嬷都没有的庶女——去了北狄王庭,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得跑,但不能硬跑。这是戈壁滩,前后几百里没有人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带着一个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跑出去就是死。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使团不得不改变路线的契机。沈鹿溪闭上眼,开始回忆原主在王府里听过的那些关于北狄的只言片语。
老单于死了。新单于继位。新单于是老单于的第三子,名叫阿史那达干,据说性格暴戾,杀兄屠弟才坐上的位子。
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大衍的承认来稳固地位吗?不一定。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呢?如果他提和亲,只是一个幌子呢?如果他的真正目的是——
“报——!”
一声尖锐的呼喝从队伍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接着,是马蹄声。密集的、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上百匹。
碧桃的脸刷地白了:“公主!是不是北狄人来迎亲了?”
沈鹿溪没说话,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黑衣黑甲,旗帜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不是北狄人,北狄的旗帜是苍狼和白鹿。那这是……
“是大衍的军队!”前面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咱们大衍的兵!”
沈鹿溪没有跟着庆幸。
因为她注意到,那些骑兵的速度没有减慢。迎亲的队伍应该减速、停马、派人上前交涉,但这支队伍正以冲锋的速度逼近。
这不是迎亲,而是拦截。
骑兵在距离使团百步之外停下,带起漫天黄沙。为首一人纵马上前,铠甲上沾着血污,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看着触目惊心。
王侍郎已经迎了上去,颤声问:“这位将军,下官是礼部侍郎王远道,奉命送和宁公主赴北狄和亲,敢问将军是——”
“和亲?”刀疤脸冷笑一声,“不用去了。”
王侍郎一愣:“什么?”
“北狄三天前撕毁和约,十万铁骑南下,已经攻陷了云州、朔州,兵锋直指雁门关。”刀疤脸的声音在风沙中格外冷硬,“你们这会儿去北狄,是送死。”
“什么——!”
王侍郎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沈鹿溪放下车帘,嘴角微微翘起。就是这个,她在等的,就是这个。
不是她有预知能力,而是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出发之前,嫡母曾对着她的背影冷笑,说了一句“此去必无归路”。
一个深宅妇人,怎么会知道北狄的动向?除非,有人告诉了她。除非,这场和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把镇北王府的庶女送去北狄送死的局。而设局的人,不介意让整个使团陪葬。
“公主!公主您听到了吗?”碧桃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北狄打过来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谁说我们要回去?”
沈鹿溪理了理衣襟,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啊?不回去?那我们去哪儿?”
“去西南。”
碧桃瞪大了眼:“西南?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好地方。”沈鹿溪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片荒凉的戈壁,眼里却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某种近乎兴奋的光,“气候湿润,适合种东西。”
她刚才在马车的暗格里翻到了原主的嫁妆单子,薄薄一张纸,列着几箱不值钱的布料首饰,以及——一块封地。
镇北王府的庶女,按例有三百亩的陪嫁庄子。原主的庄子在西南,一个叫“青溪县”的地方。
说是庄子,其实就是一块荒地。原主的嫡母故意把最差的地方分给她,美其名曰“体面”。
但在沈鹿溪眼里,那不是荒地,那是一片等待开发的试验田。
“公主,您、您在说什么呀?”碧桃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种东西?我们要去北狄啊,北狄打过来了,我们应该回去禀报朝廷——”
“回去?”沈鹿溪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们回得去吗?”
碧桃愣住了。
沈鹿溪没有再解释。她整理好衣裙,扶着车壁站起来,弯腰走出马车。风沙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看向队伍前方。
王侍郎还在和刀疤脸将军争执。刀疤脸的意思是,北狄已经南侵,和亲作废,使团必须就地等候下一步指令。王侍郎的意思是,他是朝廷命官,没有旨意不能擅自改变行程,必须继续北上,至少要先到边境确认情况。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鹿溪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王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风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这个从马车里走出来的、穿着嫁衣的姑娘。
王侍郎皱眉:“公主,此处风沙大,您——”
“王大人,”沈鹿溪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方才这位将军说,北狄已经攻陷了云州和朔州,是吗?”
“是……”王侍郎迟疑了一下,“但此事还需确认——”
“云州距此地,不过三百里。”
王侍郎的脸又白了几分。
“北狄骑兵的速度,日行百里是常事。”沈鹿溪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书,“三天前攻陷云州,今天就能到这儿。王大人,您要北上确认情况,是打算迎头撞上北狄的大军吗?”
王侍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沈鹿溪转向刀疤脸:“这位将军,敢问高姓大名?”
刀疤脸眯着眼打量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
显然,他没料到这个传说中“胆小如鼠”的和亲公主,居然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话。
“末将赵铁山,奉雁门关守将之命,前来拦截使团。”他的声音依然冷硬,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客气,“北狄前锋距此不过两百里,请公主随末将撤回雁门关。”
“撤回雁门关?”沈鹿溪反问,“然后呢?”
赵铁山沉默了一瞬。
然后呢?
雁门关正在被围,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使团几百号人撤回雁门关,是去帮忙还是去添乱?
“赵将军,”沈鹿溪看着他,“我想请问,朝廷可曾发来新的旨意?”
“没有。”
“可曾说明使团该如何处置?”
“没有。”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一支没有去处、没有指令、没有补给的队伍。往前走是北狄,往后走是战场,原地等着是等死。”
赵铁山沉默了。
王侍郎的脸已经从白变青了。
沈鹿溪环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恐惧的、茫然的、绝望的。很好,火候到了。
“我倒有一个去处。”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西南。”
“西南?”王侍郎脱口而出,“去西南做什么?”
“我有封地在西南。”沈鹿溪说得理所当然,“青溪县,三百亩庄子。虽然不大,但安置使团这几百号人,绰绰有余。”
“荒唐!”王侍郎急了,“公主,您是有封地,但使团是朝廷的使团,没有旨意——”
“旨意?”沈鹿溪微微一笑,“王大人,送我们去北狄和亲的旨意,现在还算数吗?”
王侍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北狄已经撕毁和约,举兵南侵。这个时候,和亲的旨意就是一纸空文。”沈鹿溪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们回不了京,去不了北狄,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去西南,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王侍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公主,您的封地在西南,可西南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西南是萧玄夜的地盘啊。”
萧玄夜。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
沈鹿溪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了这个名字。萧玄夜,西南节度使,镇守西南十年的少年将军。据说此人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有“夜枭”之称——因为他手下的军队叫“夜枭军”,也因为他在战场上从不留活口。
更重要的是,他和朝廷的关系,微妙得很。说他是朝廷的将军吧,他手握八万大军,从不听朝廷调遣。说他是反贼吧,他又从没公开反叛,每年还象征性地交点赋税。朝廷拿他没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主,您想啊,”王侍郎的声音都在发抖,“萧玄夜那个人,京城来的官员,他杀了多少个了?我们去了西南,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王大人,您觉得,萧玄夜会为了杀我们这几百号人,专门出兵?”
“这……”
“他要是想杀,我们在哪儿都一样。他要是不想杀,我们去西南,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沈鹿溪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更何况,我们不是去他的地盘。我是去自己的封地,名正言顺。他萧玄夜再厉害,也不能拦着一个有封地的公主回自己的庄子吧?”
王侍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沈鹿溪知道,他其实已经动摇了。他需要的不是理由,而是一个台阶。
于是她最后加了一句:“王大人,您带使团去西南,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形势所迫。日后朝廷问起来,您可以说——是北狄南侵,归路断绝,为保使团上下性命,不得不暂避西南。这不是违抗旨意,这是权宜之计。”
王侍郎沉默了很久。风沙中,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定。终于,他长叹一声:“就依公主所言。”
沈鹿溪微微颔首,转身回了马车。
碧桃已经彻底傻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家公主,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公、公主……”
“怎么了?”
“您……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碧桃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厉害。”
沈鹿溪失笑。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意。
“不是厉害,是怕死。”
“啊?”
“人怕死的时候,什么都能想出来。”
碧桃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沈鹿溪没有再说话。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西南。
青溪县。
三百亩庄子。
听起来很惨,对吧?
但对她来说,三百亩地,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她需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华富贵。她需要的只是一块地,几粒种子,和一些时间。
有了这些,她就能——
“公主,”碧桃小声问,“您刚才说西南适合种东西……种什么呀?”
沈鹿溪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那片荒凉的戈壁。
风沙中,一株骆驼刺正在顽强地生长。
“什么都行。”她说,“只要有土,有水,有种子,什么都种得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一个植物学家,看到土地时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