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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来 顾伯珩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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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的香气。沈晴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鸡汤、豆腐脑……全是顾伯珩爱吃的。
她把菜摆好,站在门口,朝巷子口张望。
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她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人来。她开始担心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是说今天到吗?
她正要出门去打听,忽然听到巷子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了顾伯珩。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走之前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经历了风雨之后的、沉静的、坚定的光。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看着沈晴。
沈晴站在门口,逆着光,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干净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木簪子挽着,脸上有细细的汗珠——那是忙了一早上的痕迹。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秋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拂过他们的衣袂和发梢。几片金黄的桂花花瓣落在沈晴的肩膀上,她浑然不觉。
“晴娘,”顾伯珩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回来了。”
三个字。沈晴等了四十五天的三个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发颤,“回来就好。”
顾伯珩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对她说“我想你”,想对她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进来吧,”沈晴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恢复了平静,“饭做好了,你肯定饿了。”
顾伯珩跟着她走进了院子。经过桂花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金黄。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堂屋里,顾伯琮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到顾伯珩进来,慢慢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身体微微摇晃——然后张开双臂。
顾伯珩走上前,跟大哥抱了一下。
“大哥,我回来了。”
“好。”顾伯琮的声音有些哑,“好。”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了,看到顾伯珩,扑上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我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顾伯珩拍着老太太的背,轻声说:“祖母,没事了。都过去了。”
老太太哭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她拉着顾伯珩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心疼得直咂嘴。
“瘦了这么多!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快坐下,快坐下,让晴娘给你盛饭。”
沈晴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她站在桌边,给每个人盛了饭,然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的位置在桌子的最边上,紧挨着厨房的门。
顾伯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鱼烧得很好,肉质鲜嫩,汤汁浓郁,是他最喜欢的味道。他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沈晴问。
“好吃。”顾伯珩点头,“比松江府所有酒楼做的都好吃。”
沈晴笑了,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她的耳朵尖红了,但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顾伯琮。
顾伯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伯珩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筷子在碗沿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当天晚上,顾伯珩坐在书房里,整理从京城带回来的文书。
沈晴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喝了吧,你瘦了这么多,得补补。”
顾伯珩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裂,额角有几根白发——她才二十六岁,就有白发了。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晴娘,”他说,“你也瘦了。”
沈晴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还是老样子。”
“你骗人。”顾伯珩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每次都骗人。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问你瘦没瘦,你说没瘦。你什么都说没事,但你——”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沈晴的眼眶红了。
“晴娘……”他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晴摇了摇头,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没有,”她说,“你没说错。我确实什么都‘没事’。因为说‘有事’也没有用。说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该受的苦还是得受。说了,只会让别人担心,让别人觉得你软弱。所以我学会了不说。”
顾伯珩看着她,心里涌上了一种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说“你可以跟我说”,想说“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坚强”,想说“我会心疼你”。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她不会在他面前软弱的。她不会在任何面前软弱的。这是她十六年来学会的生存法则——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泪都憋回去,把所有的伤都藏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了汤碗,一口气喝完了。
“好喝。”他说,把碗放下,对她笑了笑。
沈晴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早点歇着,”她端起空碗,转身要走,“明天还要去衙门报到呢。”
“晴娘。”顾伯珩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