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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调查 沈晴要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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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抬起头,看着王恕。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大人,民妇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民妇认字,会算账。顾家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是民妇经手的。顾伯珩的俸禄是多少,花在哪里,民妇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如果大人需要,民妇可以把账本拿来给大人过目。”
王恕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做了三十年官,见过无数人——男人、女人、官员、百姓、君子、小人。但他很少见到一个像沈晴这样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老茧,说话不卑不亢,目光清澈坚定。她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聪明,不是机灵,而是一种从苦难中淬炼出来的、沉静的、不可动摇的力量。
“你识字?”王恕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
“识一些。”
“谁教你的?”
“顾伯珩教的。”沈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一些。
王恕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的目光在沈晴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的账本带来了吗?”
“带来了。”沈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旧本子,双手递上去。
王恕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账本上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画都有筋骨。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收入、支出、余额,每一项都有据可查。顾伯珩的俸禄、沈晴做豆腐的收入、家里的日常开销、顾伯琮的药费、老太太的应酬费用……一笔一笔,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王恕翻着账本,越翻越惊讶。他不是惊讶于账目的清晰——作为一个官员,他见过很多账目——而是惊讶于这本账册背后的人。一个没有上过一天学的女人,一个从小被当作童养媳买来的女人,一个做了十几年粗活的女人,能写出这样的字,能记出这样的账。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这本账册,本官要留下作为证据。”王恕合上账本,看着沈晴,“你可愿意?”
“愿意。”沈晴说,“只要能还顾伯珩清白,民妇什么都愿意。”
王恕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你很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
沈晴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谢大人。”
王恕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沈晴走出大厅,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她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苦,好像都没有白吃。
有人看到了。有人认可了。有人说了“你很好”。
这就够了。
三天后,王恕的调查报告出来了。
刘三翻供了。他当着王恕的面,承认自己收了周德明的银子,做了伪证。他说:“顾大人是好人,他救了我一家人的命。我对不起他,我愿意把银子退出来,愿意坐牢,只求大人饶了我老婆孩子。”
王恕没有饶他,但也没有重判。打了二十板子,关了一个月,放了。
周德明就惨了。王恕查实了他贪污赈灾款的罪行,上报朝廷。朝廷震怒,下旨将周德明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发配边疆。松江府知府因为包庇下属,也被降了三级,调离了松江府。
顾伯珩被恢复了官职,朝廷还特意下了一道嘉奖令,表彰他在赈灾中的功绩,升他为松江府通判——正六品,比知县高了两级。
消息传到顾家的时候,老太太又晕过去了。但这次是高兴晕的。醒来之后,她拉着沈晴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晴娘,伯珩没事了……伯珩没事了……”
沈晴站在床边,被老太太拉着的手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心里涌上了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高兴——当然也有高兴——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放松。
他没事了。他回来了。他做到了。
她转过身,走出老太太的房间,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她扶着树干,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是酸的,心是满的。
“晴娘。”顾伯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晴连忙擦了擦眼角,转过身。
顾伯琮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你哭了。”他说。
“没有。”沈晴摇头,“风沙迷了眼。”
顾伯琮没有拆穿她。他慢慢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伯珩要回来了。”他说。
“嗯。”
“你高兴吗?”
沈晴低下头,没有说话。
顾伯琮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替你高兴。”他说。
沈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酸涩的感觉。她知道顾伯琮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说“我替你高兴伯珩回来了”,他是在说“我替你高兴,因为你等的人要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但看到顾伯琮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已经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伯琮哥……”她的声音有些哑。
“别说了。”顾伯琮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准备一下吧。伯珩大概明天就到了。”
沈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厨房。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顾伯琮一眼。他站在桂花树下,拄着拐杖,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释然的表情,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很好。”
沈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厨房。
顾伯珩回来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