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满西楼》露白白白

28、风暴 顾伯琮的想

　　沈晴回过头。

　　顾伯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沈晴笑了：“我知道。”

　　她走了出去。顾伯琮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他的眼眶微微地红了。

　　他知道沈晴对伯珩的感情。他也知道伯珩对沈晴的感情。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他装作不知道，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能放手——沈晴是他的妻子，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但他也不能抓紧——抓紧了，沈晴会更痛苦，伯珩也会更痛苦。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在战场上的时候，他虽然失去了腿，但他至少还是一个有用的人——他能打仗，能杀敌，能保家卫国。但现在呢？他是一个废人，连自己穿衣服都费劲，连自己上厕所都要人扶。他活着，除了给沈晴增加负担，给伯珩增加压力，还有什么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不是拿笔的老茧，是拿刀的老茧。他弃笔从戎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但打了十年仗，他得到了什么？一条断腿，一道疤，一个不爱他的妻子，和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得像黄连。

　　永安三十五年，秋。

　　松江府出了一件大事。

　　顾伯珩在赈灾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批赈灾款被贪污了。贪污的人是松江府的同知——一个叫周德明的官员，是知府大人的亲信。周德明上下勾结，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克扣了一大半，中饱私囊，导致灾民得不到救济，饿死了好几个人。

　　顾伯珩查到了证据，写了一封弹劾奏折，准备上报朝廷。

　　沈晴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很不安。她不懂官场的事情，但她知道，周德明是知府的人，而知府是朝廷里某个大人物的门生。顾伯珩一个七品知县，去弹劾一个五品同知，无异于以卵击石。

　　“伯珩，”她找到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你一定要弹劾他吗？”

　　顾伯珩正在写奏折，抬起头，看着她。

　　“晴娘，他贪污的是赈灾款。那些钱是拿来救命的。他贪一文钱，就可能有一个人饿死。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但你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

　　“你的仕途……”

　　“我不在乎。”顾伯珩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晴娘，我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如果做官不能做事，那这个官不做也罢。”

　　沈晴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顾伯琮——十七岁的时候，弃笔从戎，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兄弟俩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认定了对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的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为他们骄傲，但也为他们担心。

　　“那你小心。”她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顾伯珩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弹劾奏折递上去之后，果然引起了一场风暴。

　　周德明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反咬一口，说顾伯珩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还捏造了一些所谓的“证据”。知府偏袒周德明，把案子压了下来，还上报朝廷，说顾伯珩“年轻气盛，不识大体，妄议上官”。

　　朝廷的批复很快下来了——顾伯珩停职查办。

　　消息传到顾家的时候，老太太差点晕过去。她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晴站在堂屋里，听到这个消息，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顾伯珩面前。

　　“伯珩，你打算怎么办？”

　　顾伯珩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打算去京城。”

　　“去京城？”

　　“对。我要去都察院告御状。周德明贪污的证据我都有，我不信朝廷没有公道。”

　　沈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吧。”她说，“家里的事，交给我。”

　　这句话，她说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对顾伯琮说的，十六年前。十六年后，她对顾伯珩说了同样的话。

　　顾伯珩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晴娘——”

　　“别说了。”沈晴打断了他，“你去办你的事。家里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顾伯珩看着她，心里涌上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抱住她，想对她说“我喜欢你”，想说“等我回来”，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堂屋。

　　他走的那天，下着雨。

　　沈晴站在门口，看着他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走出巷子。他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雨幕里。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脚边，溅湿了她的鞋面，她浑然不觉。

　　“晴娘。”顾伯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晴回过神，转过身，看见顾伯琮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晴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沉的、隐忍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进来吧，”他说，“别淋湿了。”

　　沈晴点了点头，走进了堂屋。

　　顾伯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跳骤停的话。

　　“晴娘，你是不是喜欢伯珩？”

　　沈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到顾伯琮的眼睛，那些否认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顾伯琮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不用否认。”他说，“我看得出来。”

　　沈晴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烛火。

　　顾伯琮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沈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顾伯琮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一滴泪。

　　“晴娘，”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我。我知道你想走。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