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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 “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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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付安冉说,“这一切都不对。”
青鸟被彵这句话说愣了,眉头皱了一下。
“哪里不对?”
付安冉把终端重新点亮,把案件记录和那份治安数据文件并排打开,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精准地划出了几行记录。彵没有抬头看青鸟,目光锁定在屏幕上,但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整理一条刚刚被自己发现的线索。
“我们刚才所有的话,”彵说,“从谁更惨开始,就一直建立在一个假设上。那个假设是:罪犯是冲着我们家来的,是事先盯上了我们家有钱,所以才下的手。但这个假设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假设我的卖家不是你,这是一个假设。”付安冉说,“但是,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假设被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假设彵们早走了呢?假设到底没等这该死的两年呢?假设彵们而是在把我卖掉之后就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了松果边境呢?”
彵把终端屏幕转向青鸟,指着案件笔录中罪犯口供的那几行字:“如果那样的话,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因为罪犯根本就不是事先盯上了我们家。这个报告里只是说因为有钱所以盯上,但你来看口供原文,罪犯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是‘只是单纯感觉很烦躁’,是‘感觉很绝望’。彵没有说‘我看那户人家有钱所以我要去抢彵们’。彵的作案动机完全是基于一种情绪上的崩溃。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单纯因为烦躁和绝望就去绑架杀人?不是因为彵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目标,而是因为彵已经活不下去了。”
青鸟接过终端,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口供原文。
付安冉翻到治安数据文件中另一条被彵标注过的记录:“彵绝望什么?烦躁什么?大概率是因为教会的事情,是因为边界地区生存难度太大。没有尊严,没有进步空间,不知道去哪里,和周围人关系矛盾密切。罪犯以前也被抢劫过。彵自己的财物和积蓄被人抢走了,彵的生存处境已经到了极限。这些事情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彵身上,把彵逼到了一个临界点上,然后彵在那个临界点上选了一个目标来发泄。那个目标恰好是我们家。”
彵翻回案件笔录,翻到关于自己被买卖的那一页,指着上面标注的日期,然后又把治安数据文件中罪犯被抢劫的报案记录调出来,两个日期并排放在屏幕上。
“而且,”付安冉说,彵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像是终于把一块一直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咽了下去,“这个抢劫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在彵们把我卖给你之后。也就是说,当我被我父母卖掉、被你带走的时候,这个罪犯还没有被抢劫,还没有陷入那种绝望的境地。”
青鸟沉默。
“所以这一切都不对。”付安冉说。
青鸟靠在椅背上,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可以被解读为兴趣的细微裂缝。彵的目光从付安冉的终端屏幕移回付安冉的脸,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刚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情绪漩涡中挣扎出来、此刻却用近乎冷静的逻辑梳理着两份冰冷数据的人。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把这些并列了。”青鸟说。
付安冉点了下头。“对的。假如彵们早走了,不等那一段时间,彵们遇到什么不知道,但是大概率不会遇到抢劫。”
“其一,是假如。假如彵们早两年出发和假如彵们把我卖掉,都存在一个假如,这两件事有苗头的时候,彵们一个无意一个有意都可以规避这件事,但是性质不同。早两年出发和运气有关,要不要把我卖掉和运气无关。”
青鸟托着腮,看着付安冉,点点头。
“不管和运气有没有关系,这其中都有说不通的地方。我们从事实入手,当初彵们是什么态度?把我卖给你的时候。”
“有点犹豫。”青鸟说,“但是我加价第一轮的时候就同意了,我没有用掉所有预算。”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猜对了!对你而言,你没有用掉所有钱,但是对彵们而言,这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像无用的累赘终于换成了有用的金钱,就像加价一次就接下,只是怕你不高兴,不做生意了。虽然两方对金钱差异认知巨大,虽然这笔钱本身不小,但是跟这种害怕馅饼飞走的态度是两件事!彵们!早就!不想要我了!”
付安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打转,但是彵只是狠狠抹了一把鼻子,继续说。
“从这里再往后推,这个能决定的事情,毫不犹豫的彵们绝对选择了钱。我当时坐在警察局,作为当事人家属我都是听完事件经过的,不用看备忘录我都知道!彵们委托别人转移财产,但是财产卡住了,原因是委托人本身不靠谱,卡在渠道上面了。但是彵们当时还有力气举家搬迁,证明不可能没有给自己留现金。”
“而且彵们在搬走之前就已经活用网络买好了在德茉里的房子,店铺!这笔转移费我觉得给工人的红包更合适!在买好房子,留好现金的基础上,红包卡住了,按理说不影响彵们走,因为根本没卡在松果这老破地方!”
“所以很清楚了,彵们晚走,当时给的理由……”
青鸟静静地等彵说完。
“硫灼当初给警察的理由是……因为想念我。彵们觉得,等两年,如果我被卖了,应该会想要回家,应该得把旧房子留着,而且里面得有人……”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付安冉的脸颊流下,一颗颗砸在衣服上,但是付安冉丝毫不在乎,眼神坚定地继续说。
“(吸)不可能。如果彵们心里有我,就不会卖掉我。如果心里没我,不可能留两年。当然这个推测是我默认了彵们前后是一致的。”
“如果前后不一致,要么彵们其实为了生计迫不得已卖掉我然后确实有事情耽搁了但是死活问不出来,要么就是彵们故意卖掉我,又回光返照。这两个选择,一个蠢,一个坏。”
“所以,第一点,假设的问题。首先选择权在彵们手上,完全由彵们决定。所以彵们遭遇不幸是因为倒霉。假设我倒霉,被卖给坏人,和假设彵们幸运,早点搬家,甚至就在假设的基础上,我试图放平的问题上都不并列,我,受到的伤害,是彵们故意的。假设,是一个没有用的工具,我一开始的假设只能入手,不能解释任何事情。”
“所以……你推翻了你自己的观点?”青鸟拆了袋零食,趁讲话的间隙吃了起来。
嘎嘣嘎嘣的声音倒是延缓了付安冉的思路,让彵短暂的休息了一下。
“对。但是就是因为假设不能用,所以彵们的经历和我的经历不能放在一起。实际上,不仅不能,一切还源自于彵们收钱的动作。”
“我想弄清楚的只有一个,就是硫灼的苦难和我的苦难,到底能不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如果能,谁欠谁?如果不能,那它们各自的性质是什么?现在的答案是,硫灼的苦难来自厄运,而彵我的苦难来自彵们的选择。这完全不一样,你刚才说的,我欠硫灼一个回头,不,我不欠彵,我不欠任何人。”
青鸟笑了。
付安冉可能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解释:“对不起,我无意中又把你当对手了,我自从看硫灼开始就很生气,现在我知道我在气什么了。我遭遇不幸是彵们遇到了一个钱和我二选一的选项,彵们选了钱。这两个不一样。怪不得我会隐约感觉我们的苦难性质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宿舍里重新陷入了安静。但这安静和之前所有沉默的性质都不一样,它像一块被反复锻造、折叠、锻打之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淬火的金属,正在冷却液中发出细微的、持续很久的嘶鸣——那是结构在重组,是分子在重新排列,是某种刚刚成形的东西正在从脆弱的生铁变成可以承重的钢。
付安冉感到自己胸口一直在翻涌的东西,终于被一个足够清晰、足够坚硬的框架兜住了。
一个是厄运,一个是选择。
厄运没有加害者,或者说,加害者是抽象的:是边界地区的治理崩塌,是教会的不作为,是那个被抢过的罪犯在绝望中随机挥出的刀。
但选择有加害者。选择有一个具体的、清晰的、可以用手指指认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向那两个在钱和彵之间做出选择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天里,彵的愤怒总是无法找到落点。
彵原来以为那是因为彵同时生自己的气和生硫灼的气,两股力互相抵消了。
但现在彵明白了——彵的愤怒根本不是两个方向,而是三个。对自己,对硫灼,还有一部分,一直被彵用愧疚和感激死死压在最底下的一部分,指向那两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松粒和硫普尔。彵们死了,一个死在劫匪的刀下,一个死在漫长的囚禁之后。
死亡这个事实太重了,重到足以覆盖一切对彵们的质问。你不能问死人讨债,不能让死人道歉,不能在档案里给死人记一笔过错。于是那部分愤怒就一直悬在半空中,没有去处,也没有形状,只能在每一次呼吸中无声地磨着彵的胸骨内侧。
“付安冉。”
青鸟的声音把彵拽了出来,付安冉这才发现因为眼泪留的太多,说话鼻音已经浓的无法化开了。
彵有点尴尬地拿起纸擤鼻子。
“所以,结论就是,彵们的死是运气问题,卖我是选择问题。两件事不抵消。”
“你真的很聪明。”
青鸟这句话说得很轻。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目光落在付安冉脸上,带着一种重新打量之后才得出的确认感。彵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前段时间处理事情一直懵懵的吗?怎么记住了这么多事情?”
付安冉没有立刻回答。彵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指节因为刚才攥得太紧还有些发白。彵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拇指关节,像是在确认那双手还是自己的,然后才开口。
“我确实懵啊,但是我确实也记住了。”
彵抬起头,目光没有直接对上青鸟,而是落在桌面上那盏小灯的灯罩上,看着光从裂纹里漏出来的那道细线,继续说:“我刚才也是看备忘录才记起来的。我终端里存了很多东西,乱七八糟的。我不一定每天都翻,但需要的时候我能翻到。然后找了些最重要的信息。”
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值不值得说出来。片刻之后,彵还是说了:“有些事情太难受了,我解决不了。但是能解决得了的,我就解决。”
“还有,”付安冉说,“谢谢你夸我聪明。”
青鸟没有接这个谢。彵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换了个坐姿。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青鸟问。
付安冉没有立刻回答。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像是已经想好了。
“既然我并不欠硫灼,”付安冉说,“但是彵现在很受伤,我想陪陪彵。我还想引荐彵。”
“引荐进入协会吗?”
“对。”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桌面上那盏小灯的光线在两个人的沉默之间摇晃了一下。青鸟的目光落在付安冉微微红肿的眼皮上,彵没有移开,像是要把那个画面记下来。
“你或许,能引荐彵进入教会呢?”
“什么?”
“因为就像我之前说的,”青鸟的声音平缓下来,像在解释一件彵以为早就说清楚了但显然没有说清楚的事情,“因为一个你目前不能知道的原因,你成为了辩手,但是没有正式成员资格是不行的。”
“但这件事我会陪你一起走,你不用一个人扛。”
付安冉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追问“那个原因是什么”。
“正式员工不就是正式成员吗?”付安冉问。
“不,”青鸟说,“正式员工是员工,是一份子,但是不是我们组织的正式成员。我们组织的性质会给所有来工作的人一个交代。所以你的推荐工作权比较小,只能带朋友过来住,但是不能直接安排进来,只有正式成员能。”
说完这些,青鸟把一直前倾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刻意把自己的姿态压软一些,好让那些规矩听起来不那么像墙。
付安冉安静地听完。
“那个原因……”付安冉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的厚度,“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彵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青鸟,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要给自己留一点空间来接收那个已经知道答案的答案。
“我很想,”青鸟说,“但是我不能。”彵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半句话。彵没有移开视线,但那几秒钟里彵的眼睛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盏灯被拧小了。
付安冉点了一下头,然后彵把话题拉回到了自己还能处理的那条轨道上:“那刚才的进教会是什么意思?”
青鸟的坐姿又换了一下,这一次是往前倾得更明显了一点。
“之前行动的时候,我在教会卧底,拿到了一个准入资格。可以直接空降在教会,你可以塞个人进去,我写信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钟声响了。
十二声,一声接着一声,从远处传来,穿过几堵墙和一条走廊,抵达这间亮着一盏小灯的房间时已经变得有些闷了,像是声音在水里泡过,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只留下沉沉的震动。
第二声之前,青鸟已经站了起来。
彵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站在椅子旁边,看了付安冉一眼。彵看的那一眼比正常告别要长,长到付安冉忍不住抬起了头。
“明天还有事情,”青鸟说,“我得早早睡,关于教会的事情,不用太担心,我们的选择和机会还有很多。”
彵伸手,揉了揉付安冉的头。
“我刚才说的那些……”青鸟说,声音压在钟声下面,“我承认,很难选择,或者总是感觉束手束脚。你很聪明,我其实挺希望通过只言片语,你能自己找到真相。除了必不能说的,我没有一件事情瞒着你。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当的卧底?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付安冉把青鸟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住。
“好,等我……收拾完这些事情,考完试,看看硫灼,然后再寻思寻思我安插人进入教会类似于徇私舞弊的事情。”
第八声、第九声钟响的时候,青鸟把付安冉揽再怀里。彵的胸口贴着付安冉的额头,彵低下头,下巴搁在付安冉的头顶。
“明天见,睡个好觉。”、
“嗯嗯。”
“你的铺位空了,我还挺想你的,要不要今晚过来睡?”
“可以吗?”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付安冉走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是稳的。
第二天早上松果边境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地面上还留着一层没干透的露水。
彵出门的时候没吃早饭,口袋里塞了一包从青鸟桌上顺来的压缩饼干,但彵一路都没拆开。
正门开着,门框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字体,标注着当日考试安排和通过名单查询指引。
彵拿了准考证,还拿了剩下的考试安排,打印在纸面上的。
“你只报了个人考?”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打印出来的纸条,语气不像疑问。
“什么是个人考?”
“就是最难的那档,个人考。二考三考是上辩论台的。到时候没有二三辩,就一个人。”
“啊?哦……怪不得第一次考试一个人也没有……”
“加油啊,个人考是最难的了,能过一考很棒啊。”
“也没有很棒……还是谢谢你。”
工作人员把那张纸条连同另一张印着考试时间和场地号的纸一起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付安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纸的边角,纸质偏薄,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
“到时候场地应该你也清楚,提前三十分钟到哦。”
“好,谢谢。”
付安冉把两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退到大厅靠墙的位置,把那包压缩饼干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彵的目光落在大厅里贴着的一块公告板上,公告板上有几张过期的通知,边角被订书针钉着,其中一张标题写着“关于新赛季参赛资格调整的说明”,日期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彵没有认真看,只是在等自己站的位置从窗口前的队列换到墙边的空闲区之后,有一个足够开阔的空间来拿终端出来看一眼。
新赛季,什么新赛季啊,之前在终端上看过,是什么辩论成员的自发比赛吗?
这同辈压力也太窒息了,为什么别人一个个的都这么厉害……
彵把终端从另一侧口袋里取出来,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调出了伦理部的群聊。
群里的活跃程度比彵想象中要高,彵把消息滑回到最新的位置。
[“第一次上二考,确实有点紧张。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不久,之前跟他打过招呼的77就回复了。
[尽力就行了。一般来说不会为难新手,台上节奏稳住就行,说错了也没事。]
[真的吗……我智商低,您别框我。]
[是真的,乍一看特别高大上,但是实际上都是一群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考试,肯定是最鸡毛蒜皮的问题了,跟做小学数学题一样。]
[原来如此。谢谢77前辈,我会尽力的]
彵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
吃午饭。
付安冉把餐盘里最后一块食物的边角叉起来塞进嘴里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加仑分部的食堂在这个时间段总是这样,正午过后大约一个钟头,那些踩着饭点来的队伍就会迅速缩短、消散,只留下几个零散的、端着饮料或小份甜品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餐高峰期遗留下来的混合气味,炸物的油香、蒸饭的米香、以及某种无法被通风系统完全抽走的、属于大量人流聚集时特有的温热气息,它们叠在一起,被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恒温气流缓慢稀释。
彵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上午从考场办公楼那扇窗口底下推出来的准考证和考试安排,另一份是跟着准考证一起发下来的议题材料。
彵把食物咽下去,拿起那杯已经放到半凉的合成饮料,喝了一口。
材料的第一页是案件编号和议题概述。当彵看到林礁两个字出现在项目关联人一栏时,捏着材料边缘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林礁?又是这个作家?
……不,好像还有别人。
彵把材料往后翻。纸张在彵手中翻转,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林礁《虚无的自由》系列被改编成电影,前期集资规模巨大,制作方投入了高额成本。主演是一位草根出身、有表演功底、曾从事公益事业的明星,材料里给彵了一个代号,X。
选角过程有些波折,林礁写的是自传体小说,主角的原型就是彵自己,但彵不可能自己出演,所以需要找一个外形上有一定相似度的演员。X的外形和林礁卡在一个极其微妙的相似度区间里,有那么几分像,但也只剩几分像了。
相似到能让观众认出来这是谁的故事,却又不够相似到让读者群体毫无保留地接受。
没有更好的人选,于是定了下来。事情原本按照商业改编的正常节奏推进着。电影拍摄完成,进入宣发期。然后,X说了一句话。材料里用加粗字体标注了这一转折点,仿佛在提醒读者注意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材料里引述了那句话的大意——大家就买个电影票吧,当交个朋友。
材料的附录里附了一份更详细的背景说明,指出这句话在完整的采访语境中有自嘲和恳切的成分。X知道自己演得不够像,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这个面子,所以才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把姿态放低。但当前的舆论环境(材料在这里用了一个很节制的表述,公众情绪敏感而脆弱)已经不具备消化这种复杂语境的容错率。
这句话被截取、扩散、简化,只剩下卖面子和道德绑架两层含义,迅速引爆了舆论。
舆论反噬的第一层落在X本人身上。由于X过往有扎实的公益实绩,舆论没有升级为极端网暴,停留在嘲笑层面。公众觉得彵好笑、不自量力,但没有给彵开恶劣的玩笑。
付安冉觉得哪里怪怪的。X不一定错了,可能是真的无辜,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材料的写法让彵感到有人在替彵做判断。通过选择性地补充背景信息,通过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环节采用不同温度的描述语言,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一个已经被预设好的立场。
这是报告该有的文体吗?
彵的手指在材料边缘摩挲了两下。由于X过往有扎实的公益实绩……这句话的位置很微妙。
材料没有直接写舆论停留在嘲笑层面,而是先写因为X做过公益,所以舆论没有更恶劣。
这又是一个替X开脱的解释,而且这个解释的措辞方式极其巧妙。它不是在说X值得被原谅,它是在说因为有公益实绩这个客观事实作为缓冲,所以舆论客观上没有升级。
如果材料真的是客观中立的,它应该把X的公益实绩放在人物背景介绍的部分,而不是放在舆论反噬的结论前面,让它充当一个减震器。这种安排让彵觉得,编写这份材料的人在做一件事:彵在保护X。或者至少,彵在试图让读到这份材料的辩手在进入辩论之前,就已经对X产生了一种潜在的同情。
付安冉开始感觉自己别到时候抽到正方了。
彵没有读过林礁的原著,但彵记得那场审议里正方辩手说过的话——它处理的是一种根本性的精神困境,不是无病呻吟。
彵也记得青鸟投了反对票,但青鸟说不是因为书不好,是因为书太好、太锋利,反而需要更谨慎地对待。
现在,这本被青鸟小心对待了那么多年的书,在一个与它无关的明星的失言之后,被挂上了无病呻吟的标签……
看来,确实是个比较难处理的问题。
彵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这一页是辩论的议题陈述,协会是否应当动用公共资金,通过采购改编作品数字版权及开展相关公益文化活动的方式,介入并干预一场由个人失言引发的、可能伤及协会成员作品文化声誉的舆论危机?下面分行列出了正反两方的核心立场。
正方认为,保护协会文化资产是协会的正当职责。作品被污名化、读者群体的精神资源被损害是确定的、可预见的、不可逆的,这笔钱花在版权采购和公益活动上,在形式上是合法的、正当的。协会推出了作品,就要负责到底。
付安冉能理解这个立场的逻辑,但彵也知道,合法和正当并不意味着正确。有些事情,即使合法,即使正当,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反方认为,版权采购的定价无法被公正评估,公益活动的独立性无法被保证,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未来任何与协会成员作品相关的商业项目,都可以在遭遇市场失败时向协会求救。
付安冉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反方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先例的力量往往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可怕。一旦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协会变成一个无所不包的救火队,失去了它应有的边界和原则。
最后一行小字注明了彵的考场信息:明日,辩手付安冉,立场通过抽签决定……
考试,原来真的要直接上场啊。
自己能不能做好呢?
彵把材料合上,感觉到纸张背面被桌面残余的微温烘得有些发暖。
彵把餐盘端去回收处,把材料收好,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光线比食堂内明亮了一些,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你要不,就去喧嚣自习室吧!
这个名字彵刚来加仑的时候就听说过,第一次听到时还以为是某种内部玩笑——自习室怎么会喧嚣?后来彵才知道,这是协会内部一个特殊的功能空间,专门给那些需要一个可以说话、可以讨论、可以放视频外放的环境的人准备的。因为翻译问题,所以读起来怪怪的,并不符合日常语言范畴,但是这个应该是故意的。
在喧嚣的自习室里,安静反而是不被期待的东西。它的名字是字面意思:一个可以自由发出声音的自习室。
彵在门禁识别器上刷了权限卡,门滑开,一股混杂着低语声、键盘敲击声、远处某个人正在播放的视频背景音乐和近处某个人一边喝饮料一边翻纸质资料的声音的热闹气息涌了出来。
彵找了个靠角落的沙发坐下,把议题材料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彵拿出终端,点开了那部改编电影《虚无的自由》的在线播放页面。提前点播内购的话,虽然很贵,但是还是能看到的。
页面加载,彵靠进沙发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
彵这几天因为硫灼的事、案件收尾文件的事、考试的事,脑子一直处于一种被过度使用的状态。彵现在需要的是解压。不是那种需要集中注意力去理解一部严肃电影的解压,而是那种可以放空大脑、让信息从眼前滑过去、什么也不用想的解压。
那部电影的海报虽然看起来很精美,但彵知道,一旦点开播放键,彵就必须集中精力去理解剧情、人物关系、以及电影想要传达的思想……
之前书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的时候自己都懒得看,现在,更不想看了。
彵退出了播放页面,点开了某网站的追更内容。
是一本彵前几天没看完的网文。
这本小说彵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点开的,大概是在彵和硫灼那场失败的对话之后没几天。
彵深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干脆拿起终端随便刷。
彵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写的,肯定不属于严肃文学的范畴。养成,权力反转,以及一段从开头就注定要互相伤害的关系……这大概又是一个老套的hei帮复仇故事。
但彵还是点了进去,因为彵睡不着,而任何能让彵暂时忘记现实的东西都是好的。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堂口火并中被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少年,被那个堂口的掌权者带回去养了十年。掌权者按自己的偏好把少年调教成彵想要的任何样子。
但少年在被捡回来之前就已经记事了。彵记得彵自己的姓,记得彵全家是怎么死的,掌权者不知道这件事,非常老套的开局。
接下来的段落是养子成年之后的剧情,利用养育人赋予彵的身份和资源暗中布局,挑拨堂口内部势力,精准递送情报引对方入局,一步一步蚕食彵的权力根基。养育人逐渐发现,彵亲手养大的这把刀比彵预想的更锋利,也更难以预测。但彵没有采取任何防御性措施。
彵在这种危险感中感受到某种彵从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过的兴奋。一种接近于看见镜中倒影、却发现那个倒影正在朝彵走来、手里握着彵最熟悉的武器的兴奋。
付安冉眼神呆滞地继续往下看。
高潮段落,地下密室,灯光惨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养子手里握着录音笔和枪,枪口指着养育人。录音笔里是当年灭门的全部证据。
“你养了我十年,教我杀人,教我演戏,教我怎么做一个完美的玩物。你唯独忘了一件事——你当年灭门的时候,漏了一个孩子。”
养育人靠着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慌乱。彵盯着养子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恨,但彵还是看见了恨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晃。不是犹豫,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制了太久的、在对方察觉之前几乎不存在的期待。
“枪拿稳。食指扣扳机,别用指腹,会偏。”
养育人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一个老师在指导学生如何正确使用工具。
养子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半秒,然后枪响了。子弹擦着养育人的肋骨钉进墙里。养子的手在抖,眼眶通红,嘴唇咬出了血。那一枪没有打中目标,或者说,是故意没有打中目标。
养育人笑了。彵伸手握住对方拿枪的那只手,十指扣紧。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付安冉看到这里时,把终端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大概这就是结局了,因为这是最后一章了,最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彵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怎么说呢,虽然hei帮题材彵挺喜欢看的,但是……
加仑这个城市,就是hei帮和教会互相执政的。自己之所以能安安稳稳的待在这里,都是因为这个组织的影响力。一般来说,彵连街头都不敢上。彵猜写这个故事的人可能一辈子也没真的去看过,那一点也不好玩。而且这两人……真的在做这件事吗?为什么掌权者当时为什么不都杀了?为什么孩子会有这种迷恋心理?
付安冉的思绪飘得很远。
彵之所以一直看,是因为这个故事类型多少和自己有点相似,而且足够炸裂。因为自己一直摸不透青鸟,特别是那个绝对不能开口的原因。
太想知道一切了,可又每一步都需要评级和资格。学习,毕业,一考,二考,三考,工作,评测,成为正式成员……然后解决为什么青鸟能直接进教会不会被发现的事情。
彵又觉得一切是在绕弯子。
假如,青鸟私下告诉自己了,自己守口如瓶就好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不信任?还是别的原因?如果是别的原因的话,涉及到一些真相吗?那自己岂不是生活在谎言当中?
这不公平。就和当初彵被家里这样对待一样,就和现在硫灼对彵的态度一样。如果一直要资格呢?自己是在追求真相,还是在追求资格?
故事虽然让人不置可否,但是付安冉真有点羡慕故事主角了。
生活在一个这么简单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瞒着自己任何事。
青鸟会不会一直不信任自己?还是别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涉及一些真相?那这样的话,考试难道不会一直下去吗?
自己追求真相的方式,会不会变成变成永远无法触及真相的原因?
虽然彵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个小说能想这么多。
屏幕熄灭,黑色的面板反射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形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光斑。
付安冉扭头望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
自己居然待了这么久。
彵忙忙慌慌地把摊在茶几上的议题材料整理好,可恶,居然摸鱼到这么晚了。以前自己可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明天。明天就是正式上场的日子。
审议厅还是那个审议厅。
当天晚上,付安冉没睡着。
终端屏幕在枕头边暗着,宿舍里只有地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极细的淡紫色光带,从墙角斜斜地切到床沿,在他的枕头边缘画了一条边界模糊的亮线。
彵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看它从淡紫色缓慢地过渡到深紫色,又从深紫色缓缓退向几乎不可辨认的暗灰。
再过大约一个钟头,天环就会从另一侧的天际线开始泛白,而彵的眼睛还没真正闭上过。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躺着,目光落在窗帘缝隙处那道逐渐变化的光线上,像是在等待某种仪式性的信号。
彵把手从被子侧面伸出去,摸到终端,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亮度自动调节到了最低档,但还是在视网膜上炸开了一片短暂的白光。
彵又想到了提前向青鸟借的书和笔记。
书是两天前就借好的。青鸟当时拿出来的是一本崭新的《虚无的自由》。彵把书递过来的时候,付安冉指了指青鸟书架上的另一本旧书。
青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把新书收回去了。彵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旧的,连同那本线圈笔记本一起递过来。
“看来我的传教用收藏还是没有用武之地啊。”
要不现在看看吧……
付安冉头晕眼花地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
彵伸手把床边那张折叠小桌板拉出来,支在膝盖上方,打开台灯,调到最低一档亮度。
青鸟的读书笔记不是那种逐章摘抄加感想的格式,满页都是手写字,笔迹偏小,排列紧密但不拥挤,每一行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慢。
就是总有种这个玩意不是青鸟本人写的诡异感。
付安冉的手指在页面上缓慢移动,像是在触摸那些字迹背后的思考轨迹。
彵快速阅读,在一页的右侧空白处看到了被框起来的一行字。笔迹和正文相同,但因为被框起来了,在整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显得格外孤立。大意是:意义本来就是伪命题,所谓追求意义,不如说是缺乏安全感或者幸福感的代偿。
这本书里写了这个?
付安冉飞速地看完了开头,再顺着章节名看完了概括,最后看了结尾。
貌似讲的只是一个人在海边守灯塔的故事?彵每天维护灯塔,其余时间写信。收信人的地址早就失效了,回信从没来过。
后来护罩缩减,补给船和巡逻队陆续撤离,所有人都告诉彵可以跟着走,但彵每次都选择留下来,彵最后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没有死亡,反而遇到了自己唯一的幸福,大概是这样一个故事,如果要用最快的速度概括的话。
这种感觉和读网文完全不同。网文的叙事像一条平稳的传送带,躺在上面,情节会自动把自己从开头运到结尾,但是这本书不是传送带,是一道需要自己往上爬的岩壁。
付安冉读的很费劲,彵现在真的后悔之前没有选文科课程了。每一段都在要求彵主动去理解、去连接、去判断,读了几行字,彵的脑袋就开始痛。
这是付安冉的小毛病,如果一处理和逻辑无关的问题,脑袋就痛。信息很密集,但是又很分散,虽然可以唤出ai给自己总结一下,但是这样又会马上失去意义。
彵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和青鸟的笔记本并排搁着,两本书的厚度居然差不多。
写得不好吗?不是。写得非常好,比下午看完的那篇烂文写得好。
但是有什么印象吗?好像没有,或者说,彵的大脑在拒绝阅读。
彵都有点害怕了,不会是自己只能看进去垃圾吧……
彵把青鸟的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找到那行被框起来的字。台灯的光线正好打在那个方框上,使那行字在周围密集的笔迹中显得更加突出。
这本书的大意,青鸟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意义缺失的世界中坚持选择的故事。
林礁选择了守望,不是守望有什么实际作用,而是守望本身就是一个选择——在所有人都撤走之后留下来,在没有信号的灯塔里日复一日地写信给永远不会回信的收件人。文章花了很大精力去反驳守望不是一个选择的观点。
外界和网上都说彵是被困住了、是被迫的、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但实际上彵有别的选择,彵可以辞职,可以搬家,可以像所有人一样撤走。
彵没有撤。没有撤本身就是选择。
……是吗?
彵开始想那个明星X。材料里写X是草根出身,有表演功底,曾从事公益事业。
公益这边彵下午没有细看,彵重新拿起桌子上备好的的材料和准考证。
公益记录这里其实列得很详细,按年份排列,从最早的社区服务到后来以个人名义捐出的几笔数额不算特别大但持续多年的定期捐款。材料里用黑体标注了这一条——以个人名义。
那个人的选择,但是又坚持做了吗?从记录上看,似乎是的。在明星出道之前就已经开始的公益记录,出道之后没有断过,没有因为走红而被扒出黑料,没有绯闻,没有和人发生冲突,说话礼貌温和,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从来没有翻过车。
但是真的没有参与其他活动吗?其实是有的。
彵翻到材料的下一页。这里列着X的商业活动和社交圈信息。商业代言不算多,但档次不低;出席的活动从慈善晚宴到品牌发布会到影视行业论坛,覆盖范围很广。这些活动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材料里引述了那句话的大意——大家就买个电影票吧,当交个朋友。附录里附了一份更详细的背景说明,指出这句话在完整的采访语境中有自嘲和恳切的成分。X知道自己演得不够像,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这个面子,所以才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把姿态放低。
不够像……付安冉盯着两人的照片,半天也没认出来个所以然。
彵脸盲。但是彵能看出来,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林礁本人更憔悴,而这个明星更多的只是一种很忙的感觉,而且好像更急性子。
而且交个朋友到底是什么表达?一个朋友在跟另一个朋友讨价还价?但是,大家真的是那个明星的朋友吗?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不打折?
是把两种不同材质的布料强行缝合在一起,针脚再细密也无法掩盖本质上的不匹配。
林礁本人会难过吗?守灯人等来了自己的幸福,但是这种幸福又成为了商品?
彵说不清。
彵从来没和林礁本人近距离说过话。彵对林礁的全部印象来自那场审议和青鸟书架上的那两套书,而且翻阅材料时没有看到任何来自林礁本人的公开声明。材料里只提到,林礁的现任配偶在社交平台上一直很活跃,但活跃的内容和文学毫无关系。晒厨艺,晒幸福日常,一道菜反复做也做不好,做坏了也拍照发上来。
除此之外,没有转发任何关于电影争议的讨论,没有替任何人说话,没有发任何听起来像是在回应舆论的内容。
青鸟的批注还在旁边。
这本书有什么意义?意义是伪命题。林礁的选择有什么意义?意义是伪命题。
付安冉颓废地关掉台灯,把书放回桌子上。就算是有个结论,也只是青鸟的读书笔记而已,而且感觉大脑很迟钝,完全转不开。
还是睡觉吧。
头晕眼花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刚才对着笔记本和材料集中了太久的注意力而变得更沉了。闭上眼之后,眼球后面那种酸胀的钝痛开始从太阳穴往眼眶深处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着。
只是看完也行。彵把脸侧过去,埋进枕头里。今晚至少把书翻完了,至于翻完之后留下了什么、没留下什么、该留下什么——那是脑子清醒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