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九】 事情过去的 ...

  •   事情过去的时间,已经久到松谭需要刻意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任何事。
      太多的事情,太多的画面、声音、气味和那种始终萦绕不散的、绷在胸口的感觉,被时间压实,变成一层又一层晦暗的、彼此粘连的岩层。彵通常不去主动撬动它们。
      一开始进行的是先联系老同学那一步。老同学很支持改革行为,并积极提供了名单。
      “这些人,我看不透,不好说,也可能只是……比较会躲。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放心,参考都不会有,也不会追查到来源。你的工作完全不会受影响,我以协会名义保证。”
      电话结束,名单是分两个文件传回的。第一个是图片,拍得很仓促,但内容异常工整。纸面中央用一条竖线分开,左边一栏抬头写着“正常人”,右边一栏抬头是“伪人”。底下是手写的名字,字迹是那种标准的、略带拘谨的行政体,每个笔画都收得很紧。第二个文件是加密数据包,解压后是一份带简单标签的表格,里面有四五个名字被加了红色的注释框,标注着“绝对是内部关系户”。
      于此同时,松谭还跟着阮处理了洽谈的事情。彵利用阮不知用什么手段伪造的教会特派员的身份,和阮,还有队伍里其中一位技术员(后来才知道,彵是阮的人脉,一位协会内专攻谈判的专员)周旋在松果地区教会那潭勉强还未彻底干涸的浑水里。阮是怎么弄到这个身份的?松谭不知道。这个疑问就像背景噪音,存在,但不影响主旋律的推进。彵见过阮和那位技术员演练如何出示文件,如何措辞,那种浑然天成的、带着疏离权威感的气质,仿佛他们真的在总部某个肃穆的办公室里任职多年。
      青鸟单独行动拿回来的资料,则是撬动这块冻土的杠杆之一。资料显示,硫普尔一家当年并非简单的“滞留”。他们试图转移财产,但找的渠道疑似不干净,钱被卡在交界地带某个名声狼藉的灰色结算区,冻结了。解冻,洗白,再安全转出,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两年。那他们自己的存款呢?资料显示,他们有几个分散的小账户,里面的钱按理说够他们提前离开,去往最初计划的目的地德茉里。但他们没有。资料里用了一个模糊的、近乎随笔的标注:“疑似因最后一单委托的收尾事宜延迟。”就为了这收尾事宜,全家滞留在那危机四伏的烂泥潭,直到被骤然掀起的倡乱彻底吞没。
      说到倡乱,这个词,松谭在后来青鸟成功进入教会工作并爬来的信息里,看到了更具体的面貌。教会似乎一直在向下面要钱,安全税,奉献金……名目好听,加起来比原先的税负多了近三成。钱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或许层层盘剥,到了上面所剩无几,于是上面也懒得认真来管。本地一些早已在灰色地带谋生的个人不干了,先是抢劫,然后是组织团伙,一起抗税。再到后来,甚至开始伏击人数少、装备差的教会巡逻队。教会本身呢?税收被层层克扣,上缴不足,总部不满,拨款和支援就更少。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向下螺旋的死循环。加仑不愿浪费资源,瓦塔方面乐见其乱,教会自身无力收拾。直到零星的火花连成一片,成了倡乱。
      谈判结束后,花了一点时间,运材料,选址,施工……阮直接从协会请来的施工队效率及其的高,立马就开始建造。与此同时,松谭单独和另一位技术员(后来才知道,彵依然是阮的人脉,一位协会内专攻战斗和侦查的专员)在青鸟的信息提供下,去追查了案件和犯罪者。因为这事涉及到前面提到过的灰色结算区和德茉里,所以有德茉里的警方主持大局,松谭只需要跟着出席,接受询问,做记录就行了。至于抓捕过程,更是一点儿也没参与。
      家里幸存者的结局并不算好。警方发现了硫普尔的遗体,松谭拒绝知道死因。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己的手足,老三,硫灼还活着。
      于是,照顾硫灼成了松谭在那段混乱时日里,一项被明确赋予、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具体责任。
      其实也没什么太多需要彵亲手做的。有更专业的医疗兵和随后赶到的、协会联络的社会福利机构派来的护工负责具体护理受害者,并分批次送回家。彵的“照顾”,更多是作为一种家属在场的象征,以及处理那些需要家属签字或知晓的繁琐事务。彵每天会去医疗站报到,在硫灼的床边或帐篷外坐上一段时间,确认彵吃了流食,喝了水,服下了镇静和消炎的药物。大部分时间,彵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一把折叠椅上,打开自己的终端,屏幕的冷光映亮彵同样疲惫的脸。
      青鸟。这个名字偶尔会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松谭忙碌而麻木的心绪里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晋升飞快,然后离职。这过程被阮说得轻描淡写,但松谭能想象那背后的惊心动魄。那需要何等精密的计算,对教会内部派系与人心的精准拿捏,以及行走在刀锋之上的胆量。如何取得处理的遗漏?是找到了某些被刻意掩埋的卷宗,还是利用了不同派系之间的信息差,或者干脆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如何成功离职,不留后患?是功成身退,还是金蝉脱壳,抑或是制造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也无法追究的意外?这一切,阮没说,青鸟后来回来,也搪塞过去了。
      案件,在警方主力,小队辅助的情况下迅速告破了。主犯以及后期参与劫掠、并对硫普尔之死有直接责任的小头目依次落网。一批从犯被清理。部分可追查的赃物被起获。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受害者名单和损失评估报告被整理出来。硫灼被带了回来,但是目前没有被带进协会,原因是青鸟是协会正式成员,只能推荐一个人入会;阮的机会被用掉了,松谭自己因为没有工作满半年,暂时拿不到这个机会。于是硫灼被带回了加仑,青鸟出资,给彵租了房子。
      青鸟也回来了,重新接上了协会运输部的工作。而阮和那位从一开始就协助谈判的技术员,必须留下来。他们是教会检察院名义上和实际上的负责人,他们必须负责,直到这个机构能够磕磕绊绊地自己运转,直到黑主教总部派来接替的神职人员到任。他们得负责修了一半的路,建了一半的据点,清理到一半的教会内部关系,以及那一大堆刚刚起步、随时可能夭折的秩序重建工作。
      每个人都因为此次行动获得了协会内部系统评定的大量点数。松谭并不想知道太多家里的信息,也不想去见硫灼。但是不想见归不想,还是每次硬着头皮去见,但是令他感到诡异放松的是,硫灼很少搭理自己。他对硫灼承诺,半年后,就带你回组织,并安置了一系列生活和娱乐用品。
      关于更多的信息,是在彵为硫灼办理各种手续、需要提交详尽的家庭情况报告和受害者背景陈述时,被迫一点点挖掘出来的。青鸟贴心的规整好了资料,官方的,无价值倾向,无详细描写的说明语言让彵松了口气。
      主监松粒曾是一名维护技师,工作了约六到七年,开始出现了健康问题。公司的记录含糊其辞,最终调离岗位,且没有赔偿。调岗意味着收入至少减半。
      在这期间,松粒开始寻找其他工作机会,并直接和硫普尔结婚了。情报工作硫铺尔倒是一直做着,但是也没有做的很大,仅仅是维持生计。
      但是调职后,也没有做下来。自愿离职,但是松谭感觉,很难真的解读成自愿。
      失去这份相对稳定、收入尚可的工作后,家庭经济瞬间滑向深渊。但是前期,似乎还没有这么拮据。就在这个时间点后,松粒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老大。不久之后,又流产了一次。再往后,硫普尔怀孕,生下了松谭。松谭的出生记录旁边,家庭经济状况的标记依旧是刺眼的“严重困难”。
      松谭四岁,记录显示家庭住址变更,迁往了交界地带。松粒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作内容是接单,焚烧垃圾,然后运送到护罩外。
      生育,疾病,失业,赤贫……然后又是生育???为什么?在松粒身体已经明显受损、家庭风雨飘摇的时候,为什么要生孩子?又在经济刚刚触底反弹、远未稳固的时候,让硫普尔继续生育?这不合逻辑,不像计划,更像是一种被绝望或惯性推动的、无意识的坠落。
      彵控制不住地去想,也许松粒和硫普尔,各自都对生育这件事,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外貌方面,松谭的头发是遗传自硫普尔家族的、浓密而微卷的发质。但是属于黑色绵羊,是不同于老大和松粒的。硫普尔和硫灼,则都不是羊变种,发色是偏浅的金色。
      经济最糟糕的那几年,为什么法律上的主监护人一直是松粒?即使在彵失去工作、家庭收入主要依赖硫普尔的时候,档案也从未变更。为什么?是为了这个主监身份代表的某种坚持或尊严吗?还是为了别的、彵无从知晓的缘由?
      还有那个最终的、导致毁灭的最后委托。硫普尔接了它,放弃了用存款提前离开的机会,让全家滞留了致命的两年。那是什么委托?值得押上一切去冒险?转移财产是意外,那为什么不自保逃命?并没有让彵们失去所以的钱。这账目上,不是对半转的吗?
      记忆的蒙太奇还在自动播放,画面之间没有过渡,只有生硬的、带着毛边的切割。所有碎片共同构成了一张致密的、无法单独抽离的网。
      名单的二分法,与教会系统“腐烂-抗税-镇压-崩坏”的死循环,共享着同一种粗粝的生存分类逻辑。阮所演练的虚假权威,与税收账簿上消失的钱、公司报告里含糊的结论,源自同一套语言的虚构技艺。青鸟能获取关键资料的能力、协会铁板一块的推荐规则、硫普尔所接“委托”的匿名性质,是不同系统运转时暴露出的、或柔软或坚硬的边界。冻结的资产与可动用的存款并存,正如“自愿离职”的记录与“严重困难”的经济标记并存,正如在赤贫中生育与在转机中滞留并存。它们彼此矛盾,却作为事实被同等确凿地记录下来。
      ……
      三个月后。
      松谭回过神,彵正在柜台前面办手续,改名手续。彵记不清这个新名字是青鸟起的还是彵自己起的。付安冉,应该不是青鸟的姓,彵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哪来的,但是彵已经对失忆适应一些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没有点创伤应激才说不过去。
      记忆的蒙太奇还在自动播放,柜台玻璃的冰冷反光里,映出“付安冉”三个字,一种干净的陌生。这个名字悬浮着,与所有无解的问题并置。
      倡乱的税单,冻结的转账,焚烧垃圾的工单,改名手术的申请表——它们是不同系统吐出的、形式各异的票据,证明着某些事情已被记录,某些流程已被执行。警方主力告破案件,协会规则锁死推荐名额,公司记录含糊其辞,家庭档案标记刺眼。所有这些票据、规则、记录、标记,共同构成了“事情安顿下来”的具体内容。它们没有提供意义,只是完成了归档。
      彵看着“付安冉”。这个名字彵记得由来。委托结束的时候彵说想改名,青鸟给彵起的。付应该不是青鸟的姓,但彵现在不想追究为什么姓不一样也能办了,办了就行。这个名字此刻的重量,等同于青鸟出资租下的那间房的钥匙,等同于医疗站折叠椅上终端屏幕的冷光,等同于资料里的模糊标注。
      办完手续,松谭,不,付安冉,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门外的走廊依旧安静,脚下是协会标准制式的走廊,头顶是模拟自然光的恒定照明,空气里浮动着那种熟悉的、经过精密过滤的洁净气息。一切都没变。
      付安冉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青鸟。这个名字落进彵的胸腔里,像一块被焐热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着一点钝钝的、踏实的重量。这个新名字是青鸟起的,也许这个姓氏什么也不代表,只是青鸟随手拈来的一个字,也许是某个只属于青鸟的、彵尚未得知的纪念。无论如何,付安冉接受了它,就像接受了这三个月来所有被归档、被封存、被贴上“已处理”标签的事情一样。有些东西你不需要完全理解,你只需要让它被妥善地放置在一个不再日夜折磨你的位置。甚至,付安冉现在不想追究青鸟的真实姓氏,或者姓氏如果不一样的话,归档要怎么运作。
      彵注意到青鸟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里别着一枚协会正式成员的徽章——真正的、带有伦理部印记的飞鸟徽记。青鸟从墙边直起身,向彵走了几步。彵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付安冉胸口的徽章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拂去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付安冉低下头,看着青鸟的手指从徽章边缘收回去。然后彵伸出手,拉住了青鸟的手。
      这个动作比彵预想的要自然得多。掌心贴上去,指节交叠,青鸟的手指在彵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彵。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干燥的、恒定的温暖,像协会里永远被控制在最宜人体感范围内的室温,但又不完全是。机器调出来的温度是均匀的,而青鸟手心的温度是有细微起伏的,它在回应彵的触碰。
      “不用了。”付安冉说。彵抬起头,迎上青鸟的视线。走廊的恒久光线下,青鸟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彵。
      “我现在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付安冉没有看青鸟的眼睛。
      “我想让你陪陪我好吗?”付安冉说。彵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刚刚才想明白的事情,“我现在很需要你,也……很需要有人陪。”
      “当然可以。”
      协会内部的超市位于加仑分部生活区的地下,紧邻着地下食堂和一片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室内绿植带。付安冉和青鸟从观景通道里走出来时,地环模拟的午后光线正从穹顶的滤光层中均匀地洒下来,将走廊里每一块哑光地砖的边缘都勾勒出一条极淡的银灰色细线。
      这里很热闹。观景通道外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们低垂的脸上,有人边走边对着通讯器低声交代工作,有人在自动贩售机前快速点选饮料,硬币落入托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付安冉起初还说了几句话,关于改名手续的繁琐,关于窗口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到近乎冷淡的效率,可到后面,彵也慢慢的感觉疲惫了。彵隐隐约约知道,这貌似只是对最近发生事情的某种逃避而已。
      从观景通道出来时,付安冉本打算直接回宿舍。他今天请了一整天的假,青鸟显然也推掉了手头的事情,两人都没有明确的行程安排。走廊里来往的人步履匆匆,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路过生活区入口时,超市的自动门正好滑开,从里面走出一位拎着半透明购物袋的后勤人员。一股混合着冷藏柜微凉空气、烘焙区残留的黄油甜香和日用化工品清淡香味的复杂气息,从门内涌了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拂过付安冉的鼻尖。
      彵的脚步停了一下。超市里的灯光比走廊里更亮一些,是那种专门为商品展示而调节过的色温,照在货架的金属边缘上泛着一层干净的反光。从门口望进去,能看到几排整齐划一的货架,架上排列着包装色彩各异的商品,标签上的条形码和价格数字清晰可见。收银台那边没有人排队,店员正低头整理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
      “进去看看?”青鸟在他身侧问了一句。
      付安冉点了点头,迈进那道敞开的自动门。
      超市里面比他记忆中更宽敞,特别是零食区,商品种类比他意识到的要多得多。膨化食品占了整整一层,包装袋被充气鼓成一个饱满的枕头形状。旁边是各种口味的薯片,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标注着异域香料限量版的黑金色包装,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签上写着促销期的截止日期。再往上一层是坚果和果干,小袋分装的扁桃仁、烘烤过的腰果、撒了海盐的开心果,还有几种混合了不同果仁和干果的什锦装,包装袋上印着诱人的实物照片。最下层是饼干和糕点类,夹心饼干、苏打饼干、手指饼干、裹着巧克力脆皮的威化棒,密密麻麻地码在一起,包装袋的边缘几乎要溢出货架的边界。
      付安冉在这排货架前站了很久出神。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指尖从一种零食的包装上移到另一种,捏起一袋看了一下背面的配料表,又轻轻放回去。硫灼以前应该从来没吃过零食,什么会是硫灼喜欢的?
      在交界地带那个逼仄的家里,零食是奢侈品。但是离开家,在协会的食堂和超市里第一次见到如此琳琅满目的食物种类,自己的口味偏好才慢慢从一片混沌中浮现出来。彵自己喜欢偏咸的多过偏甜的,对坚果类没有特别的感受,偶尔会在压力大的时候吃一种海苔碎风味的小零食。硫灼的口味呢?他不知道。他没有任何与硫灼还有零食相关的记忆。关于主食,更是想都懒得想。
      “你想吃啊?”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伴随着滚轮碾过地砖的轻微声响。付安冉转过头,看见青鸟推着一辆加大的购物车从货架另一头绕了过来。
      “好大的车,这是从哪搞的这么大的车?”
      “你以前很少买零食,难道就从来没注意过有些人会一次囤一个月的零食吗?”
      付安冉难以置信。这哪是手推车啊,这就是车吧?与其说是囤零食,不如说是采购大席用的。或者公司年会用的进货车。但是关于这个本该冒出头的疑问,彵摇了摇头,把念头再一次强行压了回去。
      青鸟把车推到付安冉身旁,一只手搭在推车把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不像是来购物,倒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踱步。彵的目光扫过付安冉面前那排货架,那些被拿起又放下的包装袋的位置变动显然没有逃过彵的眼睛。“都买了呗。”
      付安冉的手指还搭在一袋烧烤味薯片的边角上,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袋薯片的包装袋在手指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擦过地面。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不是,”他说,声音在超市里持续播放的、音量被压得极低的背景音乐衬托下,显得有些干涩,“主要是,他。硫灼。我在想他怎么样了。”
      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站在货架前,试图通过挑选零食这个具体的动作,来绕过那些他尚未准备好去面对的东西——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探望硫灼,不知道见到硫灼之后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这份迟到了太久的关心在硫灼看来是真诚还是虚伪,是手足之情还是良心不安。
      青鸟把购物车轻轻向前推了半寸,让车的侧边轻轻碰上付安冉的大腿外侧,不重,只是一个类似于“我在这里”的提醒。“放心,硫灼现在有护工看着。那边的情况我早上刚确认过,一切照常。之后的事情可以等今天过去再说。”
      之后的事情。付安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它太笼统了,像一个被故意留白的空格,里面可以填入很多东西——半年后带硫灼入会的承诺如何兑现,硫灼目前的心理状态是否需要更专业的干预,他们这两个名义上的手足之间那层厚重而冰冷的沉默该如何打破,以及更遥远的、关于未来生活如何安排的种种细节。
      他松开那袋薯片,手指重新垂下,指尖在身侧轻轻蹭了一下裤缝,蹭掉了包装袋残留在指腹上的那种光滑而微凉的塑料触感。“但是我总想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青鸟没有立刻回应。彵的手从推车把手上移开,在货架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指尖与金属货架碰撞发出沉闷的、被四周无数塑料包装袋吸收了大半回音的轻响。然后彵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类似于在会议上提出备选方案时的务实感,但比那个要柔和得多:“我去跟店员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直接把货放到硫灼住的地方?”
      付安冉摇了摇头,这次幅度比刚才更大,带动了鬓角几根散落的碎发轻轻晃动。“不不不,”他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怕青鸟真的已经迈步走向收银台去找店员商量了,“我想自己给他买。”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在心里确认了一遍,他不想把这件事外包出去。
      青鸟看着付安冉,点了下头。彵将购物车朝着货架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让车身与货架之间形成一个更方便取放商品的夹角。
      买完零食,付安冉和青鸟从超市出来,沿着生活区的走廊往宿舍方向走。购物袋是加厚型的半透明塑料袋,提手位置做了加宽处理,但因为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提手还是被坠得细细地勒进掌心,在皮肤上压出几条淡红色的印记。
      青鸟走在彵身侧,手里拿着从自动贩售机买的那瓶付安冉之前多看了两眼的果味气泡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但没有喝。
      “用魔法拿会更省力些。”
      付安冉摇了摇头。彵一直都不太擅长使用魔法,加入协会后,更是直接回避了这个课程。
      既然能把其他的一门课程学到精,那其他课程可以以后再说也不迟。
      宿舍的门禁识别器扫描过付安冉的权限卡,发出短促的蜂鸣声。彵走到长桌前,把购物袋放在桌面上。窗外模拟的午后光线开始悄悄转向偏暖的色调,虽然幅度极微,但协会内部的照明系统严格遵循着预设的昼夜节律曲线,在这个时间点,色温会从正午的冷白缓步走向傍晚的暖黄。
      付安冉的手指从塑料袋上移开,“先放这儿吧。今天不去送了,起码过了今天再说。”
      彵强制让自己尽量不着急。
      青鸟靠在窗台边。
      “行,反正东西跑不了。”
      付安冉是在那袋零食被搁在宿舍长桌上过了整整一夜之后,才终于拎着它敲开了硫灼的房门。
      那一夜彵几乎没怎么睡着。而是意识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在闭眼的黑暗里轮番闪现。之前结案的整段过程在脑海里不断闪回,伴随着包装袋和购物车轮碾过地砖时的轻微咯吱声。
      这些画面反复滚动,像一台忘了设置循环终点的放映机,把同一个片段磨出了毛边也不肯停。
      彵是在地环光完全转为淡紫色的后半夜才真正沉入一段浅眠的,醒来时窗外模拟的光线刚刚开始向晨光过渡,灰白色里掺了一丝极淡的暖调。
      彵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把长桌上那个购物袋的活结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里面的包装袋没有因为一夜静置而被压变形,然后拎着袋子出了门。
      从协会宿舍到硫灼租住的地方需要穿过加仑城区的几条主干道。加仑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还算安静,空气里残留着夜里护罩能量调整时特有的微微电离气味。
      付安冉走得不快,购物袋在腿侧轻轻晃荡,偶尔碰到裤子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彵发现自己正在刻意延长这段路程的时间。
      硫灼的住处是青鸟出资租下的,位于加仑城区一处相对安静的居住区边缘,楼不高,外墙是那种在加仑很常见的浅灰色混凝土板,窗户上装着统一制式的防紫外线强化玻璃。
      准确来说,是租下以后又翻新了。非常的像某处□□窝点。一开始自己还反对,说这样可能让创伤复发,但是高低也找不到更佳的装修方案,重点不在室外而在室内。
      付安冉坐电梯上楼,电梯间里只有彵一个人,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一格一格跳动,电梯运转的低频嗡鸣像一种缓慢的、沉闷的心跳。
      到了硫灼的楼层,和外表非常反常的,走廊里铺着浅色的防滑地砖,两侧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不知道什么地方风景的印刷画,画面里的人工天空和绿化带被调成了柔和的暖调,像是对住户的一种无声安抚。
      彵走到那扇门前站定,抬起手,敲了三下。
      护工开的门。护工是个穿着浅蓝色制式工作服的人,应该也是协会内的工作人员。
      护工的态度专业而温和。彵侧身让开门口,同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请进。硫灼今天状态和昨天差不多,吃完早餐后就一直坐在窗边,没怎么动。”
      付安冉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拎着购物袋跨过门槛。
      房间不算大,但采光很好。早上干净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宽阔的、边缘整齐的光池,光池的边缘正好抵达床脚的位置,再往前就被柜子和墙壁的阴影截断了。
      硫灼坐在窗边低矮的扶手椅上,背对着窗户。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头遗传自硫普尔的头发如今已经长了许多,纯金色的,是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金,垂落在肩侧,最长的几缕已经抵达胸部的位置,搭在居家服的衣料上,有些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体重压出了自然的弧度。
      彵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上衣,面料看起来柔软,应该是护工给换的。整个人像一件被小心翼翼放置在窗边的、曾经碎裂过的瓷器。
      从付安冉进门到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硫灼的眼睛一直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模拟天空上,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凝视。
      付安冉把购物袋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这是给你买的零食。”
      硫灼没有回应。
      那袋零食就安静地搁在那里,袋口的活结还保持着付安冉早上重新系好的形状,像一个沉默的使节,代表着主人尚未说出口的一切关切。
      付安冉没什么办法,同时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是他预想过最轻松的场景。
      之后的日子里,付安冉天天去。
      彵学会了记住硫灼每天的状态。彵带了自己的终端,假装在整理辩手培训的资料,实际上目光总是从屏幕上方越过,落在硫灼的侧脸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付安冉后来回忆时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不是几天,但似乎也还没到足以被称为漫长的时间。彵只是每天去,把探望变成一种既定的程序,然后在那片无声的雾里坐着,感觉自己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膨胀、发酵,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无法被语言分解的东西。
      硫灼的第一句话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说出来的。
      那天加仑的模拟天光正处在从正午的冷白向傍晚的暖黄过渡的中间点,光线的角度已经开始倾斜,但还没有带上日暮时分那种明显的暖色。
      付安冉正弯腰把新买的一袋食物放在床头柜上——彵后来学会了不再带膨化食品,因为发现硫灼几乎没拆开那些包装袋。
      “你不用工作吗?”
      付安冉直起腰的动作停了一瞬。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但那个声音出现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彵需要多花半秒钟来确认这确实是从硫灼的方向传来的,而不是窗外走廊或隔壁房间的杂音渗透进来的。
      “我要工作的,”彵说,声音有点紧,像一件被搁置太久、临用时才发现不太合身的衣服,“我目前是预备辩手。”
      彵说完这句话,目光紧紧锁在硫灼的侧脸上,希望能从那张被逆光切割得明暗分明的面孔上捕捉到一丝反应。
      但硫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短的、几乎不占任何情绪空间的音节:“哦。”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付安冉感到一股什么情绪从胸腔底部猛地顶上来,堵在食道与喉咙的交界处。彵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刚才放水果袋时被纸袋边缘蹭得微微发红的手指关节,脑子里无数句话像被搅动的泥沙一样翻涌。
      解释、保证、承诺、请求、询问。
      试试,试试总不会错的。
      “我是为了接你和我一起住,”彵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引荐你进入组织。因为你到时候也会有好的待遇,学习机会,和自己的工作。这里,我觉得是目前最好的组织了。”
      “……但是我要获得引荐身份,就得在那有正式职称和正式成员身份,但是别担心,这个我问了一个资深的前辈,信息是准的。”
      彵把“资深的前辈”说出口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
      彵差点直接说青鸟的名字,但在那个名字即将滑出嘴唇的瞬间,彵下意识地换成了这个更模糊、更公事公办的表述。为什么?彵自己也说不清。
      硫灼说话了,还是那种沙哑的、不带任何明显语调起伏的质地。“什么时候。”
      不是疑问句的上扬,也不是质问的下坠。它平平地浮在空气里,像一片过于薄而轻的羽毛,飘到付安冉面前,看似毫无重量,却因为彵等了太久、盼了太久,而被彵当作一块从天而降的浮木,紧紧攥在手心里。
      彵几乎是立刻回答了:“很快。可能要正式上辩论场,可能两三场。见习辩手到正式辩手之间需要通过的实际辩论场次,我算过,最少两场,但如果排期不好或者表现评分不够,可能需要三场。”
      “协会伦理部议事厅的排期周期我也查过了,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排期档位,只要赶上就不会拖太久。从正式辩手到能够行使引荐权所需的成员等级门槛,只要拿到正式辩手身份,引荐权的条件就基本满足了,我把这些都算过。”
      彵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矮了一截,像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每一步都找不到坚实的着力点:“可是我算归算了,现在真要对着你说出一个具体的时间……排期可能调整,辩题难度可能影响我的表现评分,两场还是三场,顺利还是不顺利,这之间的误差可能是几个星期,也可能不止。”
      彵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需要打分,就像面试一样。但是没事,最多两个半月就能下来,我运气好的话一个半月。”
      硫灼又不理彵了。
      沉默重新漫上来,比之前更沉,带着一种冰冷的、接近凝固的质感。
      彵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可能”的时候,声音里那个露怯的停顿没能藏住,而硫灼捕捉到了。
      当年自己要去接青鸟这个大客户的时候,硫灼是沉默的;在恶徒据点里发生了什么,硫灼沉默着熬了过去;现在面对自己的手足,彵竟依然是沉默的。
      没事,不说话就不说话。
      付安冉还有一张底牌,或者说,彵自认为是底牌——一个更具体的时间承诺。
      三个月。三个月是彵反复核算后得出的数字,不算保守,不夸大,没有反悔的日期。哪怕排期不利,哪怕前两场辩论的表现不够出色,三个月也足够彵完成从见习辩手到正式辩手的过渡,足够彵把引荐权的所有前置条件都彻底搞清楚,甚至足够彵在协会内部找到其他可以加速这一进程的替代方案。
      这个数字在彵心里是一块压舱石,不管之前的对话翻起多大的浪,只要把这块石头放下去,就能稳住。
      “当然,这个最多三个月。”彵听到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我尽量多上场,或者表现好一点。至于正式成员身份,我有引荐人,我总能问清楚的。”
      彵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硫灼搁在膝盖上的手轻微地蜷了一下。
      “好了,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付安冉愣住了。不是被问住了,被问住至少意味着你听懂了问题,只是暂时找不到答案。
      彵被问空了。
      彵张了张嘴,嘴角甚至还没来得及形成一个完整的弧度就僵在了半途。“什么……什么关系?”
      硫灼稍微转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但足以让逆光中那双眼睛从阴影深处浮现出来,看向付安冉。
      那目光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更接近于一种疲惫的澄清,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耐心地重复一个已经说过很多遍、对方却始终没有听懂的事实。
      “这个房间,那个护工,心理疏导的老师,这些食物,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吗?”
      “你知道在那里要获得食物,我要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极薄的刀,从付安冉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唇之间滑进去,精准地抵在彵舌根与上颚之间那个最柔软的位置。
      彵可以说“是”吗?
      彵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青鸟六年前在交界地带那个尘土飞扬的歇脚处把彵接走,如果不是青鸟用自己的权限为彵打开了协会的大门,如果不是青鸟在彵备考辩手期间提供了一切物质和情感上的支撑,如果不是所有这些,这些东西彵一样都不会有。彵在协会里拥有的每一个身份、每一项权限、每一次晋升的机会,追根溯源,都指向那个站在彵身后的人。
      而且后半句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心理问询的进展需要在此时突破吗?彵要不要现在就打给那个青鸟安排好的老师?硫灼说出来一定很难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让彵好点?
      “不是,”彵说。这两个字发出来的声音比彵预想的更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是青鸟的,我的现监护。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彵说,声音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青鸟是好人,彵愿意资助你,你可以相信青鸟和我,我也愿意陪你,帮助你。”
      彵甚至没有接话的打算。
      “那算了,”硫灼说,“我不接受你的资助了。”彵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识为情绪的波动,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警察来救我,是你报的警吗?”
      房间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这句话吸走了。
      付安冉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舌根紧紧顶住上颚。彵在辩手培训课程上被反复训练过的、在压力情境下迅速组织语言的本能在催促彵说点什么。
      彵知道自己不会对硫灼撒谎。但彵完全可以换一种说法,比如“我当时也在小组里”,比如“整个过程我全程参与了”,比如用任何一句在技术层面真实、在情感层面却足以模糊焦点的话,来让自己在这场无声的审判中获得一丝缓冲。彵把这些说法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每一个都合法、合规、符合事实,每一个都能让彵在硫灼面前保留一点微弱的底气。
      但彵一个都没用。
      “不是,”彵说,“是小组计划的一部分,小组计划是另一个人发起的。”
      硫灼不说话了,彵把脸重新转向窗外,动作幅度很小,但付安冉清楚地看到了彵下巴收回的角度、眼帘垂下的幅度、以及那张被窗外灰白色天光映着的侧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等待”的线条。
      付安冉站在床边,彵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什么都没能攥住的、空空垂在身侧的手,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深处。
      回去的时候,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彵一个人在密闭的电梯厢里,四周是金属面板和镜面不锈钢的冷冷反光,头顶的照明光源稳定而明亮,照得彵脸上的疲惫无处可躲。彵靠着电梯壁,感到那团堵在胸腔里的东西终于膨胀到一个无法再被压制的体积,撑得彵眼眶发酸、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彵是难过的,难过到自己想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被任何人看到的点。
      但彵也是生气的,气到想对着电梯里那面被擦得光洁无痕的镜子狠狠砸一拳,把镜子里那个满脸写着手足无措的蠢货砸碎。
      然后彵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份愤怒到底该落在谁身上。
      落在自己身上?是的。彵气自己当年没有能力拒绝被卖掉的命运,气自己在青鸟接走彵之后的六年里没有联系过一次,气自己对这些苦难一无所知。
      彵气自己现在站在硫灼面前,两手捧着一堆不是自己挣来的东西,用一套排练过无数次的话术企图证明自己的价值,结果被对方两个问题就打回了原形。彵气自己连生气的资格都不知道该不该有,气自己连生气都觉得心虚。
      但愤怒的另一半指向的是硫灼。
      彵在电梯壁冰冷的金属反光里捕捉到自己眼底来不及藏起来的那一丝熟悉的憋屈,那是六年前彵就尝过的味道。
      六年前,在那个逼仄的家里,当彵被卖掉的时候,硫灼是沉默的。
      彵一直极力回避这件事,甚至从记忆里抹掉了硫灼的名字,甚至成功了。
      但是这次事件让彵不得不记起,而且是频繁到让人不适程度的记起。
      那时候的硫灼或许以为沉默是中性的,不反对也不支持,不参与也不妨碍,是彵在那个年纪、那个处境里能够拿出的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但沉默,从来不是中性的。
      在一个人被从家庭里剥离出去的瞬间,沉默就是站队。
      不是站到加害者那边,但也不是站到受害者这边。
      沉默站在旁边,看着一切发生,然后什么都不说。这种不说的重量,付安冉背了六年。而现在,当彵终于回来,带着愧疚和补偿的意愿站在硫灼面前,硫灼又是沉默的。用沉默问彵,用沉默否定彵,用沉默把彵推出了那个彵以为可以用“亲人”的身份重新踏入的房间。
      你凭什么?彵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声音终于抬起了头,那个声音又委屈又尖锐——你凭什么用沉默来审判我?你当年看着我走的时候,你也没说话。你也是沉默的。你现在要我承认我欠你的,可你不也欠我一个声音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彵自己先被吓退了半步。它是真实的,真实得像一根埋在旧伤口里多年未取出的碎骨,触摸的时候会刺得人一激灵。但它也是残忍的——对硫灼残忍,对自己也残忍。因为这意味着彵不能单纯地当一个心怀愧疚的施救者,也不能简单地当一个被命运亏待的受害者。彵和硫灼之间没有单行道,只有两条互相交错、彼此倾轧的轨迹,每一条都碾过对方最痛的地方。
      电梯到达底层,门无声地滑开,加仑城区傍晚的暖黄色光线从大厅的落地窗涌进来,将电梯厢内冷白的照明冲淡成一片柔和的过渡色。付安冉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外面起了一点微风,裹挟着加仑城区特有的那种经过护罩过滤后仍然带有一丝人工湿润感的空气,拂过彵仍然发烫的眼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