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都爱你》庄星鱼

10、糖水 水花溅到眼

　　雨师倾喝掉两碗饭庄买来的绿豆汤，趴在饭桌上，感觉自己快热死了。
　　也许是天实在太热了，杨知雨大发慈悲容他们休息几日，避过酷暑。
　　雨师倾在家读了两日书，实在熬不住，想到了同门告诉自己的那方小潭。
　　青霄宗有门规，夏日游水必须有成年师兄师姐带着，雨师倾不怕水，想着只和杨知雨说声，师父会由自己去的。
　　等他找到杨知雨时，对方正在山里和其他弟子一起钓鱼。
　　看见雨师倾，杨知雨招了招手，让雨师倾到他跟前：“干嘛这样看着我？”
　　雨师倾直白道：“我以为长老们会有些法器避暑。”
　　“有确实是有，但和孩子们一起玩水也是种乐趣。”
　　杨知雨已过花甲，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缝藏进皱纹里。
　　杨知雨附在雨师倾耳边低声道：“从这往北走百来步能看见条小路，沿小路一直走能看见个小水湖，平时没人，你去那里吧。”
　　青霄宗就这么大，这些小弟子对其了解还是远不如在宗内活了大半辈子的长老们的，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被他们知道。
　　雨师倾谢过师父，按照他说的方向往小路走。
　　越往深处走两边草丛越密，但还能勉强看出这是条小路，从被压倒的草丛看，前不久刚有人经过。
　　“啊！”
　　一声吃痛的轻喊从前方传来，听到熟悉的声音，雨师倾精神一震，快步朝前跑去。
　　杨知雨说是小水湖就真的是个小水湖，十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但水很深，十岁的男孩站在里面水能漫到耳朵。
　　三个男生将语常温按进水里，大笑着。
　　“别让他上来，按下去……”
　　话音未落，他就挨了一脚，这一脚直接把他踢进了水湖里。
　　语常温往旁边避了避。
　　另外两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笑意停在脸上，问话时语气有些上扬：“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趁他们没准备，雨师倾一人一脚，全部踹下了水。
　　下了水雨师倾便有了血脉优势，直接当起了水鬼在水底拉人脚腕，给他们三个呛得不轻。
　　雨师倾不敢将人呛得太久，倒不是他心软，只是他再不上岸，鳍就要露出来了。
　　“以后不许再欺负他了，听到没有！”雨师倾站在岸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水里的三个人。
　　“不敢了不敢了……”三个人连连求饶。
　　见雨师倾没多说什么，三个人赶紧爬上岸跑了。
　　语常温还泡在水里，雨师倾想伸手拉他，一弯腰，散落的头发垂到身前，雨师倾看到一抹蓝色。
　　他连忙抱住头，转身就跑。
　　语常温正要抓住雨师倾伸出的手，却见他突然抱住头跑掉了，还以为是雨师倾受了伤，划着水上岸，抬头却看不见雨师倾跑到了哪里。
　　雨师倾不知道自己在哪。
　　方才太过着急，慌不择路，此时已不知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了。
　　他蹲在高大的灌木丛中，用枝叶将自己整个人都挡住，双手按在耳后，按住将要显露出来的鳍。
　　雨师倾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
　　他坐到泥地上，脸埋进膝弯里，身上不自觉地发着抖。
　　语常温看到了吗？那三个人看到了吗？
　　他们会不会把自己当成怪物，会不会把自己赶出青霄宗，或者关进九层高塔里？
　　语常温会被吓跑吗？大家以后都会害怕他吗？
　　雨师倾越是想越是畏惧，蜷缩成团。
　　“雨师倾，雨师倾。”
　　听到有人在叫他，雨师倾更是抱住头，蜷缩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语常温关切道。
　　雨师倾声音发颤：“对……我受伤了，你去帮我拿药吧，一定要我住处里那些药。”
　　其实哪里的药根本不重要，雨师倾只想要语常温赶快离开。
　　语常温在原地站了会儿，犹豫了会儿才道：“你别躲着。”
　　他没回应，很快就听到了离开的脚步声和灌木枝叶颤动的声音，周围再次平静下来，雨师倾大口大口呼吸着。
　　“不要害怕，雨师倾，你不是怪物，你不是怪物……”
　　雨师倾一遍遍自言自语着，呼吸慢慢平缓下来，鳍也慢慢收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师倾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看了看，已经是常人的黑色了。
　　雨师倾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双脚：“我不是怪物，不会有人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别人，不要害怕。”
　　雨师倾又念了一阵，待心情完全平静，这才慢慢走出灌木丛。
　　往外走了一段，雨师倾看到语常温正飞快地朝他跑过来，脚步有些一瘸一拐的。
　　“你没事了？那就好。我不知道你要用的是哪种药，就全部都带过来了。”语常温道。
　　他手里的药箱就是雨师倾住处里那个，他抱着跑了一路。
　　雨师倾低头，看到语常温受伤的脚。
　　他被按在水湖里很长时间，脚踝被湖底的石块划伤，如今奔跑一阵，血已干，结了个有些触目惊心的痂。
　　“我已经好了，我帮你把脚包扎一下吧。”雨师倾道。
　　语常温先是上下打量了雨师倾一遍，确认他没事，这才低头去看脚上的伤，道：“没关系，这种小伤我已经习惯了。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湖边。”
　　一说到要去湖边，雨师倾猛地摇头。
　　“你……怕水？”语常温犹豫地说出他的猜测。
　　才刚刚把三个人往水底拽，转头就说自己怕水根本不符合常理，但此时雨师倾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只是点头道：“怕。”
　　“那你刚才……”
　　“那是在保护你。你脚还在流血，我们到空旷点的地方去给你上药。”雨师倾打断语常温，推着他往外走。
　　雨师倾手上的力有点没收住，语常温被他推着往后一退，伤口处正好划在树枝上，语常温疼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摔倒。
　　雨师倾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我背你。”
　　说完也不管语常温愿不愿意，背起他便往外走。
　　“药箱！”
　　雨师倾又回头把药箱抱上。
　　沿着小路走了很远，确定不会再碰到水了，雨师倾才将语常温放下。
　　不过这么一段路，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雨师倾从药箱里取出纱布，沾了些药酒小心地擦拭语常温的伤口。
　　语常温坐在地上，低头便能看见雨师倾耳后，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被头发覆盖着。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雨师倾问。
　　语常温顿了顿才道：“被他们带过来的，他们说，如果我不来就拆了师父家里的窗户。”
　　“他们经常欺负你。”雨师倾语气笃定，“上次你的发饰也是被他们扔在藏书阁的吧？”
　　语常温没答话。
　　雨师倾手指在语常温伤口按了一下，后者疼得龇牙。
　　“你傻啊？他们打你你不会打回去吗？”
　　看着语常温瘦瘦小小的样子，雨师倾又道：“打不过你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这些事被长老知道了，他们肯定是要挨罚的。”
　　语常温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地道：“我不想给师父添麻烦。”
　　雨师倾一顿，想到那日在饭庄，语常温不吃鸡蛋黄却强撑着咽下去，怕师父把自己赶下山。
　　从小当乞丐的孩子是不会挑食的，语常温曾被宠爱着，可如今他已全部失去了。
　　“那你来找我。”雨师倾抬眼微笑着，“我很厉害的，以后我保护你。”
　　语常温眼睛一眨，双眼往上抬，好一会儿才低眸，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语常温表情认真，仿佛一定要雨师倾说出个所以然来。
　　雨师倾包好最后一点绷带，站起来，伸手去拉语常温：“如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那我只能说，因为我见到你就觉得很喜欢。”
　　“嗯？”
　　雨师倾侧脸浅笑，把语常温拉了起来：“抱歉，我实在想不出到底应该说什么理由，帮助弱小的人不需要理由吧，更何况你是我师弟。”
　　雨师倾帮语常温拍干净身上的泥，道：“别想这么多，反正如果再有人欺负你，无论是谁，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会保护你的。这条承诺永远有效。”
　　语常温别过脸：“你说话跟个大人似的。”
　　“因为就是师父教我的。”雨师倾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水是玩不成了，有语常温在，雨师倾不敢贸然下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雨师倾走在前面一点，在语常温耳边喋喋不休。
　　“前几天师父说，人要有大志向，我的好多师兄师姐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只有我没有，我说不出自己想干什么，我就想像现在这样，每天上课，然后跟朋友一起玩。
　　“然后呢，我要交好多个朋友，做很多好玩的事情，要去爬树，摸金厘家的鸟蛋。然后，还要保护你，给你买好吃的。然后……然后……”
　　雨师倾然后不出来了。
　　好像真没什么要做的事情。
　　如果认真说的话，雨师倾想去掉鳍和蓝发，像个正常人一样，可这个愿望不能说出来。
　　听了雨师倾半天的然后，直到他说不下去了，语常温才道：“你这些都是现在要做的事吧，长大以后呢？”
　　雨师倾挠了下脸：“我没想那么远。你呢，长大了想做什么？”
　　“杀害我家人的那些人都已得到报应，师父说要让我放下过往。”
　　语常温想了想，道：“如果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我想我会在街头摆摊卖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