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实验日志-54
8 ...
-
8:25:09 08/?8/22靈█?%e}
---
时间以一种既清晰又模糊的方式滑到了假期的第六天。
奥利弗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望着外面港口一如既往的繁忙景象,心里却有种不真实感。过去五天的记忆如同被打翻的万花筒,色彩斑斓,碎片旋转,交织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画廊的蓝光,餐厅的烛火,海豚冰凉的皮肤,水母幽浮的轮廓,机车轰鸣时灌满胸膛的风,还有每个夜晚身侧平稳的呼吸和腿边沉甸甸的毛茸茸温暖。
这一切过于浓烈,过于……美好。美好到他时常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误入了某个精心编织的、以自己为主角的沉浸式戏剧。而维斯康蒂,则是那位时而引导、时而旁观、永远游刃有余的导演兼主演。
奥利弗不知为何,自己的小说的阅读量突然暴增,甚至多了很多有趣的评论。尽管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也能够隐约猜到是费尔柴尔德在管理。他不知道这样的曝光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这些阴谋论隐隐让他担忧。尤其是在这样庞大的曝光下,那个之前热情如火的粉丝却消失无踪,奥利弗不敢仔细想,他无法确定是对方背叛了自己就为了获取那些信息,还是单纯失去了兴趣。他确实出名了,但是也从未想过如此的心寒。
偏偏维斯康蒂和费尔柴尔德似乎都不太在乎这些事情,他有些羡慕这两个人总是游刃有余,总是能够掌控全局。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担忧的事实,似乎也让他有些揪心。他尝试过给塞拉斯发消息:
回应简短的几乎苍白:“信任费尔柴尔德,奥利弗。”
这周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玩起来都没有那么开心了……
然而,第六天的清晨,带来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到“餐厅见”的简讯,也没有听到维斯康蒂准备出门时熟悉的动静。取而代之的,是酒店服务生彬彬有礼的敲门声。一辆铺着雪白桌布、摆满银质餐罩的餐车被推进了套房的小客厅。
“维斯康蒂先生为您安排的早餐。”服务生微笑着揭开盖子,露出精致摆放的班尼迪克蛋、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与香肠、烤番茄、炖豆子、新鲜水果沙拉,以及一壶冒着热气的伯爵红茶。餐具是厚重的纯银,餐巾叠成优雅的天鹅形状。
过于正式了。
奥利弗坐在餐桌前,切着培根,感受着那过分完美的脆嫩口感在齿间碎裂,心中那股隐约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维斯康蒂就坐在他对面,穿着比平日更显挺括的浅灰色亚麻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优美的颈线。他吃得很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优雅,与平时慵懒窝在沙发或随意用餐的模样判若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连Puppy似乎都感受到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桌边讨食,而是安静地趴在远处的地毯上,耳朵竖起,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奥利弗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银器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
“维斯康蒂,”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维斯康蒂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碟子接触,发出一声更轻、却更郑重的“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缓慢。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奥利弗脸上。那目光不再有前几日海滨阳光下的暖意,也不再有夜色中的朦胧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清澈而严肃的专注。
“奥利弗·埃尔伍德博士。”
他开口,声音平稳,咬字清晰,用的是奥利弗的全名和正式头衔。
这个称呼让奥利弗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在过去的几天里,维斯康蒂几乎只叫他“奥利弗”,偶尔带着笑意调侃时,会叫他“博士”,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正式、完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允许我在此刻,”维斯康蒂继续说,语调平缓,像是在宣读某种古老的章程,“向你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
奥利弗屏住了呼吸。
“我叫维斯康蒂·德·拉·莫特·维利塔。”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是一位……出身于古典艺术旧贵族的画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画家”这个词,轻飘飘地落在这郑重其事的全名和“古典艺术旧贵族”的头衔之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就好像有人用最严谨的学术论文格式,介绍了一朵路边绽放的野花。
奥利弗完全愣住了。他的大脑试图处理这些信息:古典艺术?旧贵族?维利塔?这些词汇与他所认知的那个能在海面行走、血液泛着珍珠光泽、侧线会发光的非人存在,格格不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次元的标签,被强行贴在了一起。
他不懂。完全不懂维斯康蒂此刻的心思。这种郑重其事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精密而脆弱的仪器,轻声追问:“所以……今天到底有什么安排?”
维斯康蒂看着他脸上混杂着困惑、紧张和一丝不安的表情,那严肃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角,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驱散了方才那过于正式的气氛带来的些许冰冷。
“所以,亲爱的博士,”他的语气放缓,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柔和,但那份郑重并未完全消失,“你愿意见见我的老师,埃伯哈德·德·拉·莫特·维利塔先生吗?”
奥利弗眨了眨眼。
然后,他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打破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凝滞的空气。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连日来的紧张、期待、还有刚才被那正式介绍激起的不安,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转折中化为了无奈又好笑的释然。
搞了半天,这么大的阵仗,这么严肃的自我介绍,这么一顿正式的早餐——只是为了见家长?!
不,或许不能简单地称之为“见家长”。是“见老师”。一位能被维斯康蒂如此郑重其事地称为“老师”,并且显然要求正式礼仪的……存在。
笑声渐歇,奥利弗擦了擦眼角,心里涌起强烈的好奇。一个能被维斯康蒂尊为老师的人物,一个可能同样不属于常规人类范畴的存在……会是什么样子?另一位艺术家?一位更古老的深海住民?还是一个掌握了某种禁忌知识的长者?
“所以,这算是……”奥利弗斟酌着词句,“非常重要的……学术交流访问?”
维斯康蒂的笑意加深了些:“你可以这么理解。埃伯哈德老师非常注重传统与礼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早饭后去换一套正式一点的衣服。你可以称他为‘维利塔先生’。我们恐怕需要……更正式一点?”
他的目光在奥利弗身上那件舒适的旧T恤和休闲裤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奥利弗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维斯康蒂那身已经足够挺括的衬衫,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会面。这可能是踏入维斯康蒂所属的、那个隐藏在“画家”与“贵族”名号之下的、真实世界的第一道门。
去见一位老师。一位能被维斯康蒂如此尊崇的老师。
这恐怕……算是莫大的荣幸,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位维利塔先生,恐怕绝非等闲。说不定,也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天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某种古老智慧或力量的持有者。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奥利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的意思是,除了衣服之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禁忌?或者话题?”
维斯康蒂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那触碰带着熟悉的微凉,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再次升起的紧张。
“做你自己就好,奥利弗。”维斯康蒂的声音很低,“老师想见的,就是‘你’。那个用数据和好奇心,试图理解‘我们’是什么的奥利弗·埃尔伍德博士。”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顽皮的期待:
“不过,他可能会问你一些……关于海洋生物学,尤其是深海生态与能量循环的……比较刁钻的问题。毕竟,他对我选择的‘研究方向’和‘研究伙伴’,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
奥利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场非正式的“见家长”,瞬间升级为一场关乎自身专业领域的、可能面对超纲考题的“答辩”。
这个假期的第六天,看来绝不会平淡地结束。
两人在楼下选了一件棕色的衬衫,还有一件带有格子花纹的马甲以及一条过膝盖的剪裁良好的七分裤,脚下是黑色的短袜,加上精致的皮鞋,奥利弗调整了一下,脖子上过于紧的领结,他觉得这是否有点过于正式了?
这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电影里的贵族学生?维斯康蒂和他换了一样的衣服,看着对方头发被完整的盘起来的样子,奥利弗不免的感到有些紧张,维斯康定没有任何反应,平淡的往头上夹着自己的蝴蝶结夹子,两个小蝴蝶结在他的盘发上显得十分的可爱,甚至有一丝奇怪的淑女气质
插花体验馆内部的静谧与奢华,与门外现代都市的喧嚣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花材、旧书页和昂贵熏香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高而窄的彩色玻璃花窗,在地板上投下瑰丽而静谧的光斑。穿着复古女仆装的侍者无声地穿行,为角落里寥寥几位客人添水。
那位被称为“维利塔先生”的老人,就坐在最深处、光线最好的主座上,背后挂着的是一面酒红色的旗帜,上面的图案是一本摊开的书,中间放着一把缠绕着玫瑰和荆棘的长剑,维斯康蒂在来的路途上跟他提过这是美丽,智慧和暴力的象征。维利塔先生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左眼嵌着一枚精致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他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他正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平稳地将滚水注入壶中,水流精准,没有一丝溅出。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件从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走出的古董。
“上午10点45分,”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像年代久远的羊皮纸被缓缓展开,“如此标准的时刻,宛若教堂的圣钟。看来,贵族的荣耀不曾从你的血液中褪去,维斯康蒂。”
他的话语像是吟诵某种古老的诗歌,每个音节都经过精心锤炼,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韵律感。
维斯康蒂带着奥利弗走上前,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面对长辈时才有的、不易察觉的亲昵:“老师说笑了。您就没有……想念我吗?”
老人轻轻挪动了一下左眼的单片镜片,镜链微微晃动。他没有直接回答维斯康蒂近乎撒娇的提问,而是用一种陈述永恒真理般的语气说:“出海的船只,自然会回到它们的领地。”
奥利弗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闯入了某个正在排练的古典戏剧现场,台词精雕细琢,氛围庄重到近乎凝固。他根本找不到插话的缝隙,甚至觉得呼吸都需要放轻。
老人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仿佛能轻易掂量出一个人的学识、品性与灵魂的重量。
“上午好,博士。”他微微颔首。
奥利弗喉咙发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躬身回礼:“上午好,维利塔先生。”他能感觉到自己桌子下的手正不自觉地攥紧裤缝,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板。他甚至不敢去看维斯康蒂此刻的表情。
老人为维斯康蒂和奥利弗各自斟了一杯红茶。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洁白的骨瓷杯中,热气袅袅上升。维斯康蒂道谢后,平静地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
奥利弗却端着那杯过于滚烫的茶,不知该喝还是该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对面那位老人的审视,也来自这种完全陌生的、高度仪式化的社交场。
还是维利塔先生再次打破了沉默。他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夹,将一块方糖放入自己的杯中,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某种化学实验。他以一种极有节奏、近乎吟诵的腔调开口,目光却落在氤氲的茶水上,仿佛在对着古老的训诫书说话:
“维斯康蒂,如美神一般的灵感,消失在名利的场所,是不被允许的。”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家族的荣耀不应被遗忘。真实的真理,应该永远存在于你的血脉中。不要忘记,你的名字,是何等的存在。”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责备,又像是提醒,带着旧式贵族对家族荣光和艺术纯粹性的执拗坚守。
维斯康蒂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轻松。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拂过杯沿,语气亲昵,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笑意:“知道了,老师。我会记住的。”
然而,回应他这轻松态度的,是老人一句更加古板、如同镌刻在石碑上的训诫:
“礼节的疏忽,是不被允许的。”
维斯康蒂依然笑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优雅的训诫。”
奥利弗彻底成了旁观者。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级语言课程的外国人,每个单词都听得懂,连成句子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与潜台词。他决定不再试图解析他们加密般的对话,转而寻求一个自己能参与的、相对“安全”的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式,像一个学者在请教前辈:
“维利塔先生,”他开口道,成功吸引了老人的目光,“您刚才提到‘名字是何等的存在’。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个名字的重量,具体代指什么呢?它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或者……某种神秘的来源?”
这个问题似乎让老人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动了一丝。他放下银勺,身体微微后靠,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投向远处花窗投下的光影,仿佛陷入了回忆。
“博士,今年我已经八十九岁了”他用那种吟诵般的语调缓缓说道,“我与维斯康蒂的邂逅,是在六十二年前的海滩。彼时,我的家族——莫特·维利塔家——正处在前所未有的低谷期。财富散尽,亲人离去,古老的宅邸中只剩下我一人,守着满墙褪色的肖像和无人翻阅的藏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描绘出一幅苍凉而孤高的画面。
“但我深知,荣耀和真理不会因一时的困境而消逝。它们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等待着重见天日的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维斯康蒂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混合着发现珍宝的骄傲与传承文明的使命感。
“尤其,是在我见到维斯康蒂的那一瞬间。”
“彼时,他刚从深海中苏醒不久,对陆地上的一切懵懂无知,周身还沾着海滩的泥沙与海藻,如同蒙尘的明珠。” 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温度,“但污泥并不能掩盖本质的美貌与光芒。那是一种……超越凡俗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美与真理的具现。”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在品尝那段记忆。
“于是,便有了‘维斯康蒂’这个名字。它源自拉丁语,意指‘维纳斯’,爱与美的女神。”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柄,“我为他冠以‘德·拉·莫特·维利塔’的姓氏,意味着他从此归属于这个家族,承载其荣耀,亦延续其追寻真理与美的使命。”
奥利弗听得有些头晕。老人的叙述方式过于迂回华丽,充满了隐喻和象征。他需要像解构一首晦涩的诗歌一样,才能提取出核心信息:六十二年前,家族末路的维利塔先生在沙滩上捡到了刚从海里出来的维斯康蒂,惊艳于其非人之美,于是以美神维纳斯之名为其命名,并收为家族成员,赋予其姓氏与使命。
姓氏的来源也清楚了,就是跟着眼前这位老师。
至于维斯康蒂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老人似乎认为那是“美与真理的具现”,但并未给出更生物学或超自然的解释。
他瞥了一眼维斯康蒂。对方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听着老师的讲述,仿佛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有趣的故事,完全没有当事人应有的局促或感慨。
奥利弗心中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更重了。这场会面远比他想象的更……古典,更沉重,充满了无形的规则和需要破译的密码。只有维斯康蒂,像一条悠然游弋在自己熟悉水域的鱼,轻松地穿梭于老师古板的训诫和优雅的回忆之间。
氛围没有丝毫轻松,话题也绝不日常。
奥利弗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红茶,喝了一口。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忽然意识到,这杯茶,这场对话,这身可笑的“贵族学生”装扮,或许才是维斯康蒂日常世界的一角——一个由古老规则、艺术使命、家族荣誉和非人秘密共同构筑的、真实而沉重的世界。
而他,刚刚被允许,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它的门槛。
谈话在那种独特而缓慢的节奏中继续流淌。维利塔先生似乎暂时搁置了对维斯康蒂近期“行踪”的隐晦质询,将话题转向了更宏阔,也更晦涩的领域——关于“美”,关于“真理”,以及它们在现代世界的命运。
“当下的潮流,”老先生用银勺轻轻搅动杯中早已凉透的茶,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一个正在衰败的殿堂,“推崇的是瞬时的刺激,是表象的堆砌。那些被称为‘艺术家’的年轻人,失去了研磨技艺的耐心,也失去了直面事物骨骼——那最本质、最赤裸形态——的勇气。傲慢让他们并非完全理解万物的魅力。”
他的批评依旧包裹在优雅而古板的辞藻中,却精准地刺中了某种时代症候。
维斯康蒂安静地听着,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声的韵律。待老师停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显清冽:“老师,我的画,或许也是某种‘刺激’。或许只是因为我用的比他们更好一点?”
维利塔先生的目光转向他,锐利如鹰。
“毕竟有关和神经医学的反馈”维斯康蒂迎上那道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从物理角度来讲,这确实是一种刺激吧?不过,能够让人们轻轻的质疑一下自己的现实,哪怕只有一瞬间,能触发一丝属于自己的疑问或感受,便是一种……独立思考的雏形吧?这本身,不也是通往‘真实’与‘美’的一条小径吗?”
“小径?”老先生不置可否地重复这个词,片刻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荆棘遍布,且随时可能被更喧嚣的噪声淹没。但这确实要更加有趣味,你对真实的理解不曾减退,维斯康蒂。”
“多谢夸奖”维斯康蒂笑了,那笑容在茶室幽静的光线下,显得纯净而耀眼。
奥利弗坐在一旁,努力消化着这场对话。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在听一门陌生的语言。什么“事物的骨骼”,什么“存在的‘事实’”,什么“独立思考的雏形”……他们谈论的“美”和“真实”,似乎并非感官愉悦或客观事实那么简单,而是某种更接近哲学本源,甚至……形而上学的东西。这与奥利弗所熟悉的、基于观察、实验和逻辑推理的“真实”截然不同。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高等数学课堂的小学生,只能茫然地看着黑板上复杂的符号,完全抓不住推导的脉络。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艺术评论或哲学探讨,而是一种建立在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共同认知基础上的、高度凝练的“加密通话”。
唯一能隐约捕捉到的共识是:两人所推崇的,似乎都指向古典艺术中那种竭力描绘世界本来的样子的追求——不是浮华的装饰,不是主观的情绪宣泄,而是对事物本质结构的洞察与虔敬呈现。一种剥离了所有冗余后,直面核心的勇气。
就在奥利弗以为这场云山雾罩的谈话还要持续很久时,维利塔先生忽然瞥了一眼墙角那座精致的黄铜座钟。
钟面指针,精准地指向上午11点45分。
老人放下茶杯,杯底与碟子发出清脆而果断的“叮”一声。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带着旧时代贵族那种刻入骨髓的、对时间的精确掌控感。
“我该告辞了。”他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关于美与衰颓的讨论从未发生。
维斯康蒂也随之起身,姿态恭敬。奥利弗连忙跟着站起来。
维利塔先生戴上礼帽,拿起靠在椅边的手杖。他没有再看维斯康蒂,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稍后位置的奥利弗。那目光不再锐利,却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能看进人灵魂的最深处。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衡量。
然后,他用那种吟诵箴言般的语调,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要忘记,血脉里最初的真实,是什么。”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奥利弗,这句话,毫无疑问是说给他听的。
“不要放弃,探究何为真实。”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待任何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在手杖规律而沉稳的“叩、叩”声中,迈着丝毫不显老态的稳健步伐,离开了茶室。复古的女仆无声地为他拉开厚重的木门,午间稍显刺目的阳光涌进来一瞬,随即又被隔绝在外。
茶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红茶残留的微香,和座上两人留下的无形印记。
奥利弗僵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
血脉里最初的真实?
是指他的科学家血统?他对海洋生物、对自然规律探究的本能?还是指……更原始的,作为人类对世界的好奇与求索?
不要放弃探究何为真实。
这像是一句嘱托,一句鼓励,又像是一句……提醒?提醒他不要被眼前光怪陆离的表象所迷惑,要始终保持探究本源的那份清醒与执着?
他不懂。完全不懂这位初次见面的、古板又深邃的老人,为何要单独留给他这样两句晦涩难明的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维斯康蒂,寻求解释或安慰。
维斯康蒂却只是望着老师离去的方向,侧脸在重新变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奥利弗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笑意。
“老师很喜欢你。”他简单地说,语气肯定。
“喜……欢?”奥利弗愕然,回想着刚才那充满压力、近乎拷问的会面,以及那两句让人头皮发紧的临别赠言,实在无法将之与“喜欢”联系起来。
“嗯,”维斯康蒂点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歪掉的领结,“他喜欢抱有好奇心的人,尤其是对知识真理还有未知。”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奥利弗颈间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走吧,”维斯康蒂收回手,语气轻松起来,“换回舒服的衣服。下午……想去试试那家新开的冰淇淋店吗?”
奥利弗看着眼前瞬间从古老训诫场切换回悠闲假日模式的人,再想想那位仿佛从历史书中走出的维利塔先生,以及那两句沉甸甸的赠言……
他忽然觉得,自己踏入的这片“大海”,其深邃与复杂程度,可能远远超出了他所有最狂野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