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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实验日志-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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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过程,像是从深海的淤泥里一点点往上浮。
奥利弗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沉闷的、被压迫的窒息感。胸口很沉,仿佛压着两块厚实的、温热的石板,让他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随后是听觉——近在咫尺的、兴奋而急促的“哈哧哈哧”声,带着湿润的水汽,一下下喷在他的锁骨和下巴上。
(Puppy……别闹……)
他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想,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
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熟悉的、柔软的绒毛。
那触感……光滑、坚硬,带着一种人造材料特有的、微凉的弹性。形状很规则,甚至可以说设计精良,但绝不属于任何狗玩具的范畴。
奥利弗的睡眠像脆弱的玻璃,“哗啦”一声彻底粉碎。
他猛地睁开眼睛。
清晨的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就在这不够明亮却足够清晰的光线下,他看见Puppy那张毛茸茸的、写满“快乐”的大脸,正悬在自己正上方。伯恩山犬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摇成旋风,而它的嘴里——
正叼着那个。
那个昨晚被奥利弗仓皇塞进衣柜最底层、埋在一堆毛衣下面的、黑色的、设计高级的、来自蒂芙娜的“小礼物”。
Puppy显然对自己的新发现兴奋极了,完全不知道这在它的主人眼里有多丢脸。它两只前爪结实实地踩在奥利弗的胸口——这就是那“两块大石板”的来源——身体重心前倾,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要贴上奥利弗的脸。见主人醒来,它更兴奋了,喉咙里发出邀功般的“呜呜”声,叼着那个东西就往奥利弗的鼻尖凑,仿佛在说:“看!我找到了好东西!我们一起来玩!”
奥利弗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直冲天灵盖。
“不——!”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呻吟,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让我死了吧”咽回去。
他宁愿自己根本没醒过来,宁愿这场荒谬的晨间恐怖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Puppy快乐的喘气声,胸口实实在在的重量,还有眼前那个晃动的、不容错辨的物体,都在冷酷地宣告现实。
“Puppy!放下!”奥利弗的声音因为惊吓和羞耻而变调。他手忙脚乱地坐起身,试图去掰狗嘴。
伯恩山犬还以为主人在和它玩“你抢我夺”的游戏,头一偏,灵活地躲开了,尾巴摇得更欢,爪子还把被子蹬得更乱。
一番几乎可以称得上“搏斗”的折腾后,奥利弗终于气喘吁吁地从Puppy嘴里夺下了那个“罪证”。狗子也不生气,只是坐在床上,吐着舌头,歪着头看他,仿佛在好奇主人为什么对这么好的新玩具如此紧张。
奥利弗捏着那个东西,指尖传来的怪异触感让他头皮发麻。他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几乎是闭着眼,把它“啪”地一声扔在了床头柜上。
“好狗,”他虚弱地、近乎恳求地对Puppy说,声音还在发颤,“但你不能……你不能这么给我丢脸啊……”
Puppy当然听不懂。它只是欢快地“汪”了一声,跳下床,绕着床边转了两圈,然后又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床头柜上的东西,尾巴欢快地拍打地面。那姿态分明在说:“藏起来!你再藏起来!我肯定还能找到!”
奥利弗看着它那双纯粹快乐的眼睛,一股无力感混合着极致的尴尬,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真希望脚下能裂开一道缝,让他直接坠入地心,从此不用再面对这个早晨。
但他不能。
他只能认命地、脚步虚浮地爬下床。清晨的空气微凉,接触到皮肤时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深吸一口气,用两根手指——尽可能避免更多接触——拈起床头柜上那个东西,视死如归般地走向浴室。
关上门,打开灯。
在明亮到有些刺眼的浴室灯光下,那个东西的细节一览无余。高级的哑光材质,流畅的人体工学曲线,以及……上面清晰的、属于Puppy的犬齿咬痕。几个小小的凹陷破坏了它完美的表面,反倒给它增添了一种诡异的、被“驯服”过的生活气息。
奥利弗盯着那些牙印,心里五味杂陈。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冲洗,试图洗掉上面可能沾染的任何……呃,任何东西。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和那个物体,哗哗的水声在封闭的浴室里回响。
在清洗的过程中,某种属于研究员的、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悄悄探出了头。
(到底是什么原理?)
(内置电池?无线充电?)
(震动模式……有几个档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光滑的表面上,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开关或接口。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曲线摸索,然后——
嗡————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震动,毫无预兆地从他掌心炸开!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强烈,像一道微型的电流瞬间窜过手臂,直冲大脑。奥利弗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把东西扔进洗手池。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凹陷处再次长按了一下。
震动停了。
浴室里只剩下他焦急的呼吸声,和水龙头未关紧的、滴答滴答的水声。
他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恐怖袭击。脸颊火烧火燎,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个灵魂出窍的瞬间。
“咔哒。”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维斯康蒂站在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浅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看起来清爽而清醒,仿佛已经起床活动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浴室——扫过呆若木鸡、手里还捏着那个湿漉漉“罪证”的奥利弗,扫过哗哗流淌的水龙头,最后落回奥利弗那张红得快要滴血、写满“我想立刻死去”的脸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奥利弗感觉自己的思维、呼吸、甚至心跳,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绝望的轰鸣。
(化掉……)
(对,就这样化成一滩水……)
(从地漏流下去……)
(立刻……马上……)
然而,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它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被当场抓获的、最拙劣的罪犯。
就在他以为世界即将毁灭时,维斯康蒂开口了。语气平常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刚才怎么没看到你?”他说,目光甚至没在奥利弗手上多停留半秒,“你去哪里了?”
奥利弗花了足足三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弱的庆幸感,勉强拉回了他一丝神智。
(他没问!他没看见!或者他看见了但决定装作没看见!)
他几乎是凭借求生本能,挤出一个僵硬到扭曲的“平静”表情,声音干涩地回答:“没、没去哪。刚起床……洗把脸。”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还真的转身,就着冷水胡乱抹了抹脸——虽然水珠根本降不下他脸上的高温。
维斯康蒂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去周围采了几个样,”他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顺便刷新了一下房卡。要准备去吃早饭了吗?”
他站在门口,姿态放松,丝毫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仿佛只是路过,顺便问一句行程。
奥利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啊!马上!我换件衣服就好!”
维斯康蒂“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替他带上了浴室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奥利弗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洗净、但仿佛仍在发烫的东西,迅速扯过一张纸巾把它胡乱包起来,然后做贼似的塞回那个黑色礼盒,再把礼盒重新塞进衣柜最深处——这次,他用力往里推了推,确保它被完全埋没。
做完这一切,他换好衣服,走出浴室。
Puppy立刻摇着尾巴凑上来,鼻子在他裤腿上嗅来嗅去,似乎在寻找那个“好玩的东西”去哪了。
奥利弗揉了揉它的脑袋,心情复杂。
窗外,港口新一天的阳光正好,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
奥利弗看着那片明媚,却只觉得这个早晨荒谬绝伦,且对他的心脏极其不友好。
“走吧,”维斯康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拿好了房卡,等在门边,“餐厅的蟹肉班尼迪克蛋据说不错。”
奥利弗牵着Puppy,跟了上去。
走向餐厅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奥利弗偷偷瞥了一眼身边之人的侧脸——平静,淡然,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早晨,你永远希望它能重来。
而这个早晨,注定会成为他记忆里一个带着牙印、震动感和极致尴尬的、永不褪色的荒谬注脚。
奥利弗走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思绪还缠绕在清晨浴室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里,直到被Puppy的牵引绳轻轻一拽,他才猛地回神。
抬起头,正要跟上,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方那个身影。
——然后彻底凝固。
维斯康蒂今天穿的……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种低调、优雅、略带疏离感的风格。
那是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色水手服上衣,短款设计,袖口和领边滚着娇嫩的粉色条纹。领口处系着一个饱满的、同色系的蝴蝶结领巾。下半身是一条及膝的粉色百褶裙,面料挺括,随着步伐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裙摆下露出一截包裹在薄透肤色丝袜里的小腿,脚下踩着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鞋头点缀着小小的珍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帽子——白色水手帽斜戴在浅金色的长发上,帽檐一侧同样缀着粉色蝴蝶结,缎带垂落,随着走动轻轻摇晃。耳垂上,珍珠耳钉换成了粉色水晶蝴蝶结的款式,在晨光里闪烁。
整套装扮精致、甜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少女气息。它穿在维斯康蒂身上——那个拥有非人特质、指尖能凝结珍珠、血液泛着冷光的深海存在身上——形成了一种强烈到令人眩晕的错位感。
奥利弗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穿这么可爱的服装出门真的没问题吗?”,或者至少表达一下震惊。
但维斯康蒂已经转过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勾奥利弗垂在身侧的手指。
“走吧,”他说,声音轻快,“餐厅该等急了。”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穿着水手服和粉色裙子、戴着蝴蝶结帽子上街,是天经地义、无需任何解释的事。
奥利弗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只能僵硬地跟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过载的处理器,正在努力整合“非人艺术家”、“粉色百褶裙”和“珍珠色血液”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
餐厅服务生显然也愣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无可挑剔的微笑,引他们入座。早餐是半自助形式,长桌上摆满各色食物。维斯康蒂端着骨瓷盘子,几乎毫不犹豫地走向甜点区——淋着厚厚巧克力的可颂、堆满鲜奶油和莓果的松饼、撒着糖霜的甜甜圈……每样都取了一点,堆在盘子里像座甜蜜的小山。
奥利弗则有些心不在焉地夹了些培根、炒蛋和沙拉,又请服务生煮了两杯咖啡。回到座位时,维斯康蒂已经优雅地坐下了,粉色裙摆铺展开,与白色桌布形成柔和的对比。
“你的咖啡,”奥利弗把杯子推过去,“加奶加糖,对吧?”
“嗯。”维斯康蒂接过,用小银勺缓缓搅拌。深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杯壁内旋转,与奶油融合成浅棕色。但他只是看着,没有喝,仿佛搅拌这个动作本身比品尝更重要。
奥利弗刚想询问,餐厅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背着专业相机包、穿着多口袋马甲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餐厅内迅速扫视,几乎立刻就锁定了他们这一桌——准确地说,是锁定了维斯康蒂。
男人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混合着兴奋和敬意的笑容,远远地就微微欠身,行了个类似旧式绅士的礼。然后,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举起相机,对准维斯康蒂,快门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角度变换,光影调整。摄影师全神贯注,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搅拌咖啡的纤细手指、垂落的浅金色发丝、粉色蝴蝶结领巾的细节、帽檐下那半张精致侧脸,甚至包括桌上那盘色彩缤纷的甜点小山。
奥利弗完全愣住了。他举着叉子,僵在半空,看着这突兀又流畅的一幕。周围其他客人似乎也见怪不怪,只是偶尔投来一瞥,便继续自己的早餐。
维斯康蒂呢?
他甚至没有抬眼。
他依旧慢慢地、匀速地搅拌着那杯可能永远不会喝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港口的晨雾上,姿态放松而自然。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拍摄,不过是清晨微风拂过、阳光移动般理所应当的背景音。
几分钟后,摄影师满意地放下相机,朝维斯康蒂的方向再次微微颔首,然后如来时一样,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
餐厅恢复了平静。
奥利弗看着对面那人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憋出一句:“……那是?”
“摄影师,”维斯康蒂终于停止了搅拌,银勺轻轻搁在碟边,发出细微的脆响,“品牌女装的广告摄影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奥利弗却隐隐觉得,再过几个小时,或许用不了几个小时,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某个时尚博客、艺术版面甚至八卦专栏里,配着诸如“神秘艺术家维斯康蒂的甜美假日穿搭”、“天才的少女心?”之类的标题,他也是希望自己不要被拍进去,昨天的花边新闻想想就让他觉得压力大。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费尔柴尔德说的“舆论投资”和“回应期待”。维斯康蒂似乎正在用一种极其私人、又极其公开的方式,编织着某种形象——每一次露面,每一套服装,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无声的表演。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奥利弗忽然觉得或许受到公众的喜爱的原因有一部分或许是能够享受甜品的同时又维护身材?突然就理解了那些少男少女们对这些美丽的人的喜爱,虽然面前的这个家伙的底层原因是代谢率可疑。
走出酒店,海滨商业街的活力扑面而来。这里是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之一,奢侈品店、设计师买手店、咖啡馆和艺术品商店鳞次栉比。晨光正好,游人如织。
而维斯康蒂,毫无疑问地成了移动的焦点。
粉色百褶裙和水手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裸色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路人的目光——好奇的、欣赏的、惊讶的、玩味的,甚至是像之前那样拍照的——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他。甚至隐约可以察觉到,群众中有几个看起来过于干练过于有压迫性的人,正在警惕着这些疯狂群众。这让奥利弗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他微微低下头,希望他们不要看到自己的脸。
维斯康蒂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奥利弗更加担心,他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子的“危机”或者说是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脑子里的那些阴谋论依然在徘徊,他划开手机,想要找昨晚那条帖子,却早就已经消失不见。而维斯康蒂甚至微微偏头,指尖撩起耳侧一缕长发,让那枚粉色蝴蝶结耳坠完全露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奥利弗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感觉自己的视线也有些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抹跳跃的粉色上。Puppy倒是很开心,摇着尾巴,东闻西嗅,偶尔需要奥利弗用力拉一下牵引绳,才不至于让他因为看呆而撞上路边的消防栓或行人。
路过几家橱窗设计特别精巧的女装店时,维斯康蒂的脚步会明显放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陈列的连衣裙、半身裙、缀满蕾丝或蝴蝶结的衬衫,有时甚至会驻足几秒,指尖轻轻抵着下唇,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会回过头,看向奥利弗。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要求,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明显的期待。只是看着,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海里微光般的笑意。
一次,两次。
奥利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终于在第三次对方回头时,忍不住小声抗议:“……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才不会穿裙子呢……”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把对方根本没开口的“打算”直接摆上了台面。
果然,维斯康蒂唇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却绝对称得上“得意”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什么都没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奥利弗脸颊发烫,牵着Puppy跟上去,心里乱糟糟的。拒绝的底气?他刚才真的有那东西吗?为什么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虚?
午餐是在商业街尽头一个露天小吃摊解决的。简单的三明治和鲜榨果汁。维斯康蒂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看着奥利弗和跃跃欲试想偷吃面包边的Puppy。
离开时,奥利弗看到维斯康蒂拿起找零的几张纸币,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精巧的、扁平的爱心形状,然后轻轻压在空玻璃杯底下。杯子里残留的几滴果汁,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为什么要这么做?”奥利弗忍不住问。
维斯康蒂站起身,粉色裙摆旋开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看向奥利弗,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两泓浅金色的蜜。
“或许,”他笑着说,声音轻得像海风,“这样清爽的饮料,值得18%的小费呢?”
奥利弗完全没听懂这个逻辑。18%的小费?和折成爱心的零钱有什么关系?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者随性的行为艺术?他倒是知道小费文化,但是没想到这种东西离自己这么近……上次看到还是在电影里,现实和叙事越发觉得割裂。
他看着维斯康蒂转身走向下一个橱窗的背影,那顶水手帽上的蝴蝶结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在问:这究竟真实吗?
奥利弗牵着Puppy,跟了上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商业街的喧嚣包裹着他们,而奥利弗却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被粉色裙摆和神秘微笑编织出的、安静而蜿蜒的小径上。
至于会被引向哪里?
在如此割裂又现实的场景里,他发现自己或许头一次能够接受不知道这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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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的下午阳光过于慷慨,热浪蒸腾,连海风都带着黏腻的咸湿气。两人只在沙滩上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果断放弃了“浪漫海滨漫步”的念头更何况,奥利弗有些想逃避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这比他学生时期被导师盯着做实验压力还大,各自举着一杯冰镇柠檬水和夹满酱料的热狗,逃回了酒店空调庇护下的凉爽中。
一进门,奥利弗就叹了口气,看向脚边吐着舌头、对热狗虎视眈眈的Puppy。
“至于你,”他蹲下身,点了点狗鼻子,“今天早上的事,得有点惩罚。”
Puppy歪着头,满脸无辜,尾巴讨好地摇着。
“今晚的加餐,”奥利弗严肃宣布,“少一颗鸡肉冻干。”
大狗似乎听懂了“冻干”这个关键词,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把脑袋往奥利弗膝盖上拱。
另一边,维斯康蒂已经踢掉了那双裸色高跟鞋。鞋子随意地倒在地毯上,他则赤着包裹在肤色丝袜里的脚,踩上沙发,熟练地把自己蜷进柔软的角落,粉色百褶裙的布料窸窣作响。奥利弗看着他自然而然的姿态,心想:果然,无论穿什么,喜欢窝着的习惯一点没变。
但那裙摆……随着他蜷缩的动作,向上缩了缩。
奥利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又迅速移开,脸上有些发热。他挣扎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嘟囔:“那个……这条裙子,会不会……有点太短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简直像个古板的老学究在指手画脚。
维斯康蒂闻声转过头,脸上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纯粹的好奇。他眨了眨眼,浅色的睫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他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口吻说,“从你们的解剖结果来看,我最大的呼吸器官是皮肤吧?”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裸露的小臂皮肤,“难道不是多露出来一点,我会觉得更舒服吗?”
奥利弗:“……”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生物学家的理智在尖叫:他说得对!皮肤气体交换效率、温度调节……自己居然在用人类社会的“得体”观念,去评判一个连呼吸系统都截然不同的存在是否“穿着得当”。
“但、但是……”奥利弗试图挣扎,“还是应该稍微……保守一点?外面人那么多……”
维斯康蒂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可是,该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吧?” 他稍稍拉了一下裙摆,露出下面一层同样粉色的、蓬松的南瓜裤边缘,“我也有好好穿‘安全措施’啊,不是吗?”
那略微调侃的语气,让奥利弗感觉自己瞬间从古板学究降格成了过度操心的老妈子。他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一股混合着窘迫和被看穿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维斯康蒂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笑意加深,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海风般的微哑:“还是说……你只希望我穿给你一个人看?”
轰——!
奥利弗觉得自己的大脑CPU彻底烧毁了。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柠檬水,冰凉的杯壁贴着他发烫的手指,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酸涩冰凉液体勉强压下一点燥热。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解锁手机,点开塞拉斯的对话框,胡乱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假装自己正忙于重要的学术交流,忙得不可开交,忙得根本没空理会刚才那句过于直白、过于……要命的调戏。
维斯康蒂没有再追击。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在奥利弗即将崩溃的边缘收回触角,转而抛出另一个安全的话题,像经验丰富的舵手轻松调转船头。
“说起来,”他重新靠回沙发,目光投向窗外渐染橙红的天空,“这附近有个海洋馆,评价不错。我们今晚去转转怎么样?”
海洋馆。
这个词像一颗清凉的薄荷糖,瞬间冲淡了奥利弗心头的燥热和尴尬。他是一个海洋生物学家。虽然海洋馆里大多是人工培育、用于展示的物种,与真正狂野深邃的大海相差甚远,但那里依然是他熟悉和热爱的领域。更重要的是,“一起去海洋馆”这件事本身,在人类社会的语境里,通常被归类为“浪漫的约会行程”。
他偷偷瞥了一眼维斯康蒂。对方正用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好。”奥利弗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去看看也好。”
这个提议有效地转移了他的焦虑。他开始认真思考晚上的行程:海洋馆的布局、可能看到的物种、甚至在心里默默规划起了讲解路线。他没有注意到,趁他分神的片刻,一个毛茸茸的黑影悄悄靠近茶几,精准地叼走了他剩下大半的、已经凉掉的热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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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滑向傍晚,天空被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奥利弗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手机上自己早些时候发给塞拉斯的、关于今日行程的简略汇报。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简单的:
塞拉斯:「嗯。」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毒舌的点评,甚至连那个标志性的感叹号都没有。奥利弗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心里升起一丝微妙的怅然,仿佛少了点什么。但他很快甩甩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维斯康蒂已经换回了相对日常的装束——一条简单的米白色亚麻长裤,配上海蓝色的丝质衬衫,长发松松束起。少了些清晨那套的戏剧性,多了些闲适。但当他们并肩站在海洋馆那如梦似幻的蓝色光晕中时,奥利弗还是感到了片刻的恍惚。
巨大的、镶嵌着发光水母模型的拱门,幽蓝的灯光,熙熙攘攘带着孩子或情侣的人群……这一切都太像他曾隐约幻想过的、属于“正常人生”的某个片段:和喜欢的女孩,在一个普通的周末,进行一次普通的、被称为“浪漫”的约会,如果排除掉那些暗处的人的话。
而身边的维斯康蒂,正仰头看着上方游过的虚拟鲸鱼投影,侧脸在蓝光中朦胧而美丽,却又如此地……不真实。
“走吧。”维斯康蒂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前行。最先经过的是水母展区。一个个圆柱形的透明水箱矗立在幽暗的光线中,像一根根发光的立柱。里面漂浮着姿态各异的透明生物:伞盖规律收缩、慢悠悠浮沉的海月水母;带着淡红色彩、触手飘逸的赤月水母;以及……
“啊,那是蛋黄水母(Cotylorhiza tuberculata)。”奥利弗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指着其中一个水箱里那团如同打散蛋花般的、橙黄色生物。
维斯康蒂凑近玻璃,好奇地观察:“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看起来很……可口?”
“好问题,”奥利弗模仿塞拉斯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科普之魂开始燃烧,“其实主要跟它的生殖腺颜色有关。它的消化循环腔和生殖腺呈现出这种鲜明的黄色或橙色,透过半透明的伞盖,看起来就像蛋黄一样。而且,这种颜色也可能是一种警示色,告诉潜在的捕食者‘我可能不太好吃或者有毒’——当然,它对人类一般没什么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它们主要靠触手上的刺细胞捕食浮游生物,移动能力不强,随波逐流……”
维斯康蒂听得十分认真,偶尔提出问题,比如“它们怎么分辨方向?”“能活多久?”。奥利弗一一解答,越讲越投入。和维斯康蒂谈论这些总是很愉快,对方似乎对任何知识都抱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也不会觉得枯燥。
水母馆的中央,是一个贯穿数层楼高的巨型圆柱水体,像一座通天的蓝色水晶柱。靠近时,能感受到水体散发的微微凉意和低沉的循环水流声。几只庞然大物在其中优雅地沉浮——它们拥有红褐色、如狮鬃般浓密飘逸的长触手,伞盖巨大而壮观。
“狮鬃水母(Cyanea capillata),”奥利弗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兴奋,他指着其中最大的一只,“世界上体型最大的水母之一!伞盖直径可以超过两米,这些触手能长到三十多米!没想到这里居然有饲养……虽然肯定是幼体或者亚成体。” 他的专业素养让他加了最后一句,但眼中的惊叹丝毫不减。
“狮鬃……很形象的名字。”维斯康蒂仰望着那在幽蓝水体中缓缓张合、如同异星君主般的生物,忍不住掏出手机拍照。奥利弗也仰头看着,近距离观察这种深海巨物的机会太少了,即使是在人工环境里,那种源自远古海洋的、静谧而强大的美感依然撼人心魄。
离开中央水柱,他们选择了右边的通道,喧闹的人声和欢快的音乐提示他们来到了海豚表演区附近。这里提供付费的“与海豚互动”体验。一个不大的浅池边围着几个游客,饲养员正在分发小鱼。
维斯康蒂的目光被吸引了。他走到池边,看着远处水中那道流线型的灰色身影快速穿梭。
奥利弗有些犹豫。他知道海豚通常对人类友好,智商很高,但亲自上手去摸?他有点胆怯。而且,科学家的良知在低语:不应该鼓励这种可能干扰动物自然行为的频繁互动。
“可以呼唤它们过来吗?”维斯康蒂问旁边的饲养员。
年轻的女饲养员笑了笑:“可以试着挥手或者发出声音,但它们不一定听……得懂……”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维斯康蒂已经双手扶住了池边的扶手。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像普通游客那样大声叫喊。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嘴唇轻启,发出了一声极其尖细、高频、几乎超出人耳舒适范围的短促音调。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某种精密的乐器,或者……海洋生物本身的鸣叫。
刹那间,远处正在嬉戏的那只瓶鼻海豚猛地顿住了,随即转过头,隔着水面,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带着明显的“震惊”看向了维斯康蒂的方向。
下一秒,它身体一摆,破开水流,以惊人的速度朝池边游来,哗啦一声在维斯康蒂面前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发出兴奋的、叽叽喳喳的连贯叫声。
饲养员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
周围几个游客也发出惊叹:“哇!它好听话!”“这小哥哥怎么叫的?太厉害了吧!”
奥利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维斯康蒂平静的侧脸。暴露了?不,好像大家都只是觉得这男孩“身手不凡”、“很有动物缘”。人类对于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似乎总能用最贴近日常的理由去解释。
“这位……先生,你还真是……”饲养员找回语言,哭笑不得,“很有天赋。”
维斯康蒂只是微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海豚光滑湿润的额头。海豚温顺地蹭着他的掌心,发出愉悦的叫声。
饲养员递过来几条小鱼,维斯康蒂接过后,很自然地递给了旁边的奥利弗一条,眼神鼓励。
奥利弗看着那双湿漉漉的、聪明的眼睛,又看看维斯康蒂,心里的紧张慢慢被好奇取代。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学着维斯康蒂的样子,将小鱼递过去。海豚灵巧地用喙部接过,吞下,然后用冰凉光滑的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像是在表示感谢。
那种触感很奇妙,冰凉,富有弹性,充满生命力。
Puppy一直紧紧贴在奥利弗腿边,此刻对着水里那只巨大的、会动会叫的“鱼”发出了低低的、充满警惕的呜咽声,尾巴夹得紧紧的,显然对这片它无法掌控的水域和里面的大型生物感到不安。
奥利弗安抚地揉了揉Puppy的脑袋,目光却无法从维斯康蒂和海豚互动的画面上移开。
幽蓝的水光映在维斯康蒂的脸上,他专注地抚摸着海豚,侧脸的线条在水波的折射下显得柔和而神秘。那一刻,奥利弗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比这海洋馆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接近这些海洋生物的本质。
他不仅仅是来看的。
他仿佛,是回来探访故友。
海豚池边的嬉戏还在继续。维斯康蒂修长的手指没入微凉的水中,那只聪慧的瓶鼻海豚便亲昵地绕着他的指尖打转,发出叽叽喳喳的、宛如孩童嬉笑般的鸣叫。围观的人们发出善意的惊叹,手机镜头对准这和谐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画面。
奥利弗站在半步之外,掌心还残留着海豚皮肤那冰凉滑腻的触感。Puppy紧紧贴着他的小腿,喉咙里的呜咽已经变成了紧张的低吼。他正想弯腰安抚一下焦躁的大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不远处阶梯式的海豚表演观看席。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并不算拥挤的观众席中段,他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在研究所里的同事兼朋友,马克。两人同年进所,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在实验室共享过泡面和冷笑话,算是他能称得上“兄弟”的人——尽管这份友谊里或许掺杂着学术竞争、微妙的比较,不能说完全纯粹,但确是他有限社交圈里重要的一部分。
奥利弗下意识地想扬起手打招呼,嘴角甚至已经牵起了一半。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马克身边坐着的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在海洋馆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温柔而娴静。她正微微倾身,听马克说着什么,然后掩嘴轻笑,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马克。
是芮亚。
那个在研究所图书馆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会让奥利弗心跳漏掉半拍、却从未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的芮亚。那个在他枯燥数据与瓶罐世界里,像一抹偶然照进的、带着栀子花香气的光。
他早就知道马克在追她。同事们偶尔起哄时,他也跟着笑过,说过“挺好的”。他甚至在几个月前,就无意间看到他们正式在一起的消息。理智上,他早就接受了,认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暗恋,早已像实验室里失败的培养皿一样,被妥善地、无声地处理掉了。
可此刻,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海豚池氤氲的水汽,隔着这段并不遥远却仿佛天堑的距离,看到那两人依偎在一起说笑的身影……
一股猝不及防的、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清晰的悲伤。那是一种更复杂、更茫然的东西——像是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珍藏的、从未示人的一张褪色糖纸,被风吹到了别人色彩鲜艳的糖果盒旁,对比之下,那份珍藏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又像是站在一扇明亮的橱窗外,看着里面温暖热闹的聚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根本没有那张邀请函,也从未被期待入场。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Puppy的项圈,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奥利弗?”
清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奥利弗抬起头,撞进维斯康蒂回转过来的视线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海豚,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太静,也太透,仿佛能轻易看穿他仓促筑起的脆弱防线。
“怎么了?”维斯康蒂又问,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被周围的水声和欢笑声淹没。
奥利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没什么”,想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但嘴角僵硬得无法调动。他怎么能说?说自己像个傻瓜一样,隔着人群看到昔日暗恋的女孩和同事在一起,就突然难过得想掉眼泪?这太幼稚,太不值一提,也太……丢人了。
“没……没什么。”他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避开了对方的注视,目光飘向紧张盯着水池的Puppy,“只是……Puppy好像有点害怕海豚?你看它,很紧张。或许……我们可以去别处转转?”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他自己都脸红。Puppy确实有些怕水,但此刻更多的是好奇和警惕,远未到需要立刻离开的地步。
维斯康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观众席的方向——奥利弗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好。”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收回放在水池边的手,湿漉漉的指尖在裤侧随意地擦了擦,“去别处看看。”
离开海豚池喧闹的区域,仿佛也离开了某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他们随着指示牌,走进了名为“珊瑚花园”的展区。
光线骤然变得迷幻。巨大的弧形水族箱里,层层叠叠的珊瑚构筑起五彩斑斓的海底森林。鹿角珊瑚像燃烧的橙色火焰,脑珊瑚如同神秘星球表面,柔软的海葵随着水流妖娆摆动,触手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而在这片绚烂的丛林中,一群群色彩鲜艳的小鱼穿梭不息,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在海葵触手间进进出出、毫不畏惧的橘色小丑鱼。
环境的变化让Puppy明显放松下来。它不再紧贴奥利弗的腿,而是好奇地凑到玻璃前,黑亮的鼻子几乎贴上冰凉表面,认真盯着里面几条正在海葵根部啄食的小丑鱼,尾巴轻轻摇晃,甚至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哼哧”声,似乎想闻闻这些灵动小鱼的味道。
维斯康蒂也被吸引。他蹲下身,镜头对准了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那里有几条黑白色相间、模样更为少见的小丑鱼,正守护着一小片紫色的海葵。他拍得很专注,调整着角度,似乎想捕捉它们与海葵共生时那种微妙的依存感。
奥利弗站在他们身后,目光落在五彩斑斓的珊瑚和游鱼上,心绪却像沉入深海,无法被眼前明亮的色彩照亮。马克和莉亚并肩说笑的样子,像一帧定格画面,反复在脑海中闪现。那股酸涩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空茫的、挥之不去的惆怅。
他嫉妒吗?好像谈不上。马克是他的朋友,芮亚从未属于过他,何来失去?他惋惜吗?可自己甚至从未真正靠近过那束光,谈何错过?
这种不上不下、无处安放的情绪,比明确的痛苦更让人疲惫。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条橘白相间的小丑鱼,看它灵巧地钻入海葵茂密的触手丛中,又在另一侧安然钻出。这小小的生物,一生都与这朵海葵紧密相连,视之为家,为堡垒,为整个世界。
“维斯康蒂,”奥利弗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珊瑚区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你觉得……这些小丑鱼,会想念它们真正的大海吗?”
话问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古怪。是在问这些被豢养在玻璃箱中的鱼?还是在问他自己?是想要抒发胸中那团乱麻似的情绪,还是仅仅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不一样的、能让他豁然开朗的答案?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维斯康蒂按快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望着那条刚刚钻出海葵的小丑鱼,目光沉静。
过了一会儿,他那总是带着异常的宁静的声音,才温和地传来:
“这里,就是它们的大海吧。”
奥利弗一怔,转头看向他。
维斯康蒂的侧脸在变幻的珊瑚灯光下显得朦胧,语气却异常清晰平和:“有真实的海葵供它们栖息躲藏,有真实的同伴一起游弋觅食,缸底铺着真实的白沙,每天有真实的饲养员投喂食物,维持着适合它们生存的水质和温度。”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玻璃,“这一切,对它们而言,不都是真实的吗?那么,这里为什么不能是它们‘真正’的大海呢?”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奥利弗的意料。他以为会听到关于自由与禁锢的哲学探讨,或是某种带着怜悯的叹息。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近乎绝对的、从“存在”本身出发的肯定。
他还未来得及消化这段话,维斯康蒂已经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水族箱幽蓝的光,也清晰地映出奥利弗有些怔忡的脸。
“就像你现在也真实地站在我身边一样。”维斯康蒂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你的研究,你的数据,你的好奇和接纳……让我逐渐明白了,‘我’是什么。所以……”
他微微弯起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你也是我认知上的大海啊。是真实的大海。”
——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奥利弗的胸腔里轻轻炸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滚烫的、汹涌的酸软,瞬间冲垮了所有强自镇定的堤坝。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他猛地偏过头去,假装被对面另一个水族箱里成群游过的、有着鲜明蓝黄条纹的蓝吊鱼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眼前绚烂的鱼群化作一片晃动的、破碎的光斑。
心中那团茫然酸涩的迷雾,仿佛被一道强光照透。它没有被驱散,反而被一种更庞大、更奇异的感觉填满了——那感觉如此陌生,带着深海般的压强,却又如此……温暖。
他不敢回头,不敢让维斯康蒂看到自己失控的眼泪。
只是在泪眼朦胧中,死死盯着那些悠游的蓝吊,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也是我认知上的大海。是真实的大海。
原来,在这个由玻璃、灯光和循环水构成的人造海洋里,在这个他曾以为虚幻得不真实的夜晚,有人如此笃定地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对另一个人而言,就是全部的真实,就是赖以认知世界的、那片最深最广的海洋。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微凉。
而心中那片被酸涩浸透的荒芜之地,仿佛正被陌生的、咸涩而温暖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