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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苦肉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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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眠眠在自己的院子里,浑浑噩噩颓废了七天。
这七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宣称“潜心读书”,实则将“祭奠她短暂而惨烈的初恋”。她时而对着窗外落叶长吁短叹,时而抱着话本子代入自己与谢云州,黯然神伤,更多时候是瘫在榻上,食不知味,寝不安眠,整个人像朵失了水分的花儿,蔫蔫的。
阿满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新制的点心、偷偷买来的新奇话本,都未能让她提起多少精神。直到第七天下午,纪芙下值回府,径直来了眠月阁。
一进门,便看到自家妹妹披散着头发,穿着皱巴巴的寝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对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桂花树发呆,手边还摆着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
纪芙挑眉,挥手让满脸愁容的阿满退下,自己走到榻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纪眠眠没什么肉的脸颊。
“啧啧,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快成望夫石了。”纪芙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戏谑,眼底却有关切。
纪眠眠拍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她,闷声闷气道:“阿姐……我都失恋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来笑话我。没良心。”
“安慰?安慰要是有用,你还能在这儿瘫七天?”纪芙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捡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厨房手艺又精进了。为了个男人茶饭不思,可不是我纪家二小姐的作风。”
“那我能怎么办嘛!”纪眠眠猛地坐起来,眼圈居然有点红,“他都那样说了……我配不上你……我还能怎么样?说着说着,又泄了气,抱住膝盖,“我就是……就是难受。这里,空落落的。”她指了指心口。
纪芙看着她这副模样,既好笑又心疼。她慢条斯理吃完糕点,净了手,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书册,在纪眠眠眼前晃了晃。
“喏,阿姐这不是来给你‘献计’了么?”
纪眠眠泪眼朦胧地瞥了一眼,封面上是熟悉的几个字——《三十六计》。她眨眨眼,有些茫然:“计?什么计?兵法还能用在这上面?”
“兵法也是人用的,怎么不能?”纪芙将书塞到她手里,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想知道谢云州心里到底有没有你,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试试不就知道了?”
纪眠眠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试?怎么试?”
纪芙倾身过去,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苦、肉、计。”
“苦肉计?”
“对。”纪芙点头,神色认真了些,“你上次不是在他府外淋雨等到很晚么?正好,就借这个由头。你去装病,要装得像,病得越重越好。消息嘛……自然有法子‘不经意’地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若是他心里有你,哪怕只有一分在意,知道你因他病重,绝不会无动于衷。届时是探病、是关切、还是有什么其他举动,一看便知。”
她看着妹妹重新燃起希望的小脸,又正色道:“但眠眠,咱们可事先说好。这苦肉计,只能用一次,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他知道了,依旧毫无反应,甚至避之不及……”纪芙握住妹妹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那你就死了这条心,听爹的话,好好相看其他世家公子。这京城好儿郎多的是,未必没有更适合你的。如何?”
纪眠眠咬着下唇,盯着手里的《三十六计》,又抬眼看看姐姐,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半晌,她重重点头:“好!就依阿姐的计策!如果……如果他还是那样,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姐妹俩头碰头,细细嘀咕了半晌,敲定了所有细节。纪眠眠负责“病”,而且要病得“缠绵病榻、药石罔效”。纪芙则负责,“不经意”地将这个消息,通过某个“可靠”的渠道,送到武安侯府,特别是某人贴身小厮元青的耳边。
计议已定,纪眠眠一扫颓唐,摩拳擦掌。不就是装病么?为了套出真心话,她拼了!
是夜,武安侯府。
谢云州在书房处理完几封北境来的军务书信,揉了揉眉心,右肩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夜风吹散室内沉闷的墨香。窗外月色清冷,不知不觉,又想起那天,那双泫然欲泣却执拗望着他的眼睛。
“公子,”元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歇息吧,明日还要换药。”
谢云州“嗯”了一声,正欲关窗,元青却没像往常一样退下,反而在门外踱了两步,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唉,真是可怜见的……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说病就病得这般重了……”
谢云州关窗的动作一顿。
元青似乎没察觉,继续用恰好能让里面人听到的音量念叨:“……说是那夜淋了雨,回去就发了高热,起先只当是寻常风寒,谁知这几日竟越来越重,人都起不来床了,灌了多少药也不见好……纪府上下都急得团团转呢……”
“哐当!”
书房门被猛地拉开。谢云州站在门口,脸色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你刚才说谁病了?说清楚!”
元青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躬身,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公子恕罪,是、是奴才多嘴。白天奴去街市上采买,碰巧遇见纪府大姑娘身边的小厮,闲聊了两句,听他说……纪二小姐自那日从咱们府上回去后,便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昏昏沉沉,今日连汤药都喂不进去了……纪大人已连夜去请太医了……”他边说,边偷眼觑着谢云州的脸色。
谢云州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那夜她单薄的衣衫,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还有她抓着他手腕时冰凉的指尖……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明明……明明让她进了屋,喝了姜汤……
“更衣。”他忽然道,声音干涩。
“公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元青“惊讶”。
“备马。”谢云州已转身回屋,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在元青转身时叫住他,“……不必惊动旁人。我独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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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府,眠月阁。
纪眠眠正躺在床上“装病”。为了效果逼真,她让阿满用稍烫的毛巾敷了额头和脸颊,制造出病态的红晕,又特意换了寝衣,裹在被子里闷出一身薄汗,头发也揉得有些凌乱。桌上摆着碗只喝了一小口的、已经凉透的“汤药”,屋子里还特意点了些安神的草药香,弄得满是药味。
“阿满,什么时辰了?”她压着嗓子,装出气若游丝的样子问。
“小姐,亥时三刻了。”阿满小声道,侧耳听着窗外动静,“您说……谢将军他……会来吗?”
“我哪知道……”纪眠眠心里也七上八下,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能来,证明他心里有她;又害怕他真的不来,那点微末的希望也将彻底熄灭。“阿姐说消息已经递过去了,若是……若是他无动于衷……”
她话未说完,忽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嗒”,像是瓦片被触碰的细响。
纪眠眠和阿满同时屏住呼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阿满立刻吹灭了内室大部分灯烛,只留下床边一盏光线昏黄的纱灯,然后迅速闪身躲到了屏风后。
屋内陷入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病气的昏暗与寂静。纪眠眠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昏睡。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敏捷无声地掠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纪眠眠心跳如擂鼓,紧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她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谢云州站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榻上的人。
少女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几缕被汗湿的乌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声也比平日重些。整个人裹在锦被里,显得愈发纤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这副模样,远比元青口中所说的“病重”更冲击他的视线。
一股强烈的自责与陌生的刺痛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是因为那夜的雨,因为他的冷漠,因为他的拒绝……她才变成这样。
他向来冷静自持,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想探探她的额温,指尖动了动,却又蜷缩回来。想替她拂开颊边汗湿的发,手抬起一半,又僵在半空。
他本该立刻离开。深夜潜入女子闺阁,于礼不合,若被人发现……。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目光无法从她蹙起的眉心上移开。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理智与冲动拉扯之际——
榻上“昏睡”的人,似乎极为难受地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动了动。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忽而从被中伸出,仿佛梦魇中寻求依托,竟精准地一把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谢云州毫无防备,正心神激荡,被她这么猝然一拽,整个人顿时失衡,朝着榻上倾身而下。他下意识用手撑在她身侧,才避免压到她。
两人距离瞬间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数清她颤抖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却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下颌。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身下人忽然仰起了脸。
那双原本紧闭的杏眼不知何时睁开,眼眸清澈明亮,哪里有半分病中的浑浊?里面盛满了得逞的狡黠.
然后,她飞快地、轻轻地,将温软的唇,贴上了他微凉的唇角。
一触,即离。
快得像一个错觉。
可那柔软、微湿、带着少女清甜气息的触感,却像一道惊雷,带着灼热的温度,狠狠劈进了谢云州的脑海,震得他神魂俱荡。
他撑在榻边的那只手,蓦然紧握成拳,手背青筋迸起。身体彻底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声,在昏暗静谧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纪眠眠亲完,自己也懵了。方才那一瞬间完全是冲动,是看到他果然来了,看到他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心疼与自责时,汹涌而上的狂喜和激动驱使着她。
此刻,她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做贼般飞快地松开他的衣襟,别开烧得通红的脸,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身体里激荡着一股陌生而强烈的躁意,让她口干舌燥,想去吹吹冷风,又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谢云州还保持着俯身撑在她上方的姿势,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僵硬的侧脸轮廓.
下一瞬,仿佛被那唇角的温度烫到,又或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倏然后撤!
两步的功夫,人已如惊弓之鸟,退离床榻一丈之远,背脊紧紧抵住了冰凉的墙壁,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无措,还有一丝慌乱。
纪眠眠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肩头。她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想说点什么,他已翻窗而跑。
她眨了眨眼,这就……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