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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假如今天星期八[2] 写一封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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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得知他有脑瘤是在他去世三年后。
阿水有点不敢置信,他的纪星骛怎么可能有毛病?
医保卡上有所有的诊断、住院、开刀、复查流程。
阿水感觉看这些东西跟看陌生人的东西一样。
纪星骛要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那他要带组做研发,有团队来了碰一下头都是没日没夜地干,这很正常。
阿水在这种时候偶尔把假攒在一起,回一趟杭州,然后等纪星骛回来了就一起回家,他一次也没发现过。
阿水变成了最聪明侦探,比工藤新一更胜一筹,他开始播放他们的生活视频细节,缜密地去对照他生病的时间。
阿水觉得琐碎的事情像是一个闭环一样,把不爱他的那几年都串了起来,他开始揣摩纪星骛,是不是知道自己生病了,知道陪伴不了多久了,才是那样对待自己,要分手,要冷暴力,要说难听的话,要赶自己出门。
但是他又觉得纪星骛好蠢,这么做除了能给他带来让他并不美好的恋爱过程之外,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他宁可纪星骛对他说实话,每一天都跟他好好过,也强过现在阿水不明不白地折腾了自己三年。
阿水觉得他的调查到此为止,就停留在他是因病做戏的时刻最好。
这样的话,纪星骛在他心里比活着的时候更美好。
阿水去宠物医院接猫,猫看起来懒懒的,见到了阿水也就是把眼皮抬了一下。
就算阿水这样为它砸钱,它还是没办法被续命。
宠物医院今天收了一只流浪猫。
脏兮兮的,蹲在一个水碗前面看。
阿水问:“它怎么了?”
“观水症。”
“快要死了,想要喝水,但是喝不了了,它疼,它就只能这么盯着水看,你不管把它挪到哪里,他都会继续回来盯着水看。”
触手可及与遥不可及同时出现,阿水觉得这看起来实在残忍。
阿水抱着猫走的时候,那只看着水的猫也死了。
宠物医院把它裹起来,不知道要埋到哪里去。
阿水回家的时候又开始看他们的记录片。
阿水抱着猫说:“你说纪星骛为什么不留信件给我,难道他什么话都不想留给我吗?”
“都知道自己要死了,”阿水说:“不更应该给我写信吗,不行,我得问问他去。”
阿水又来到他的墓园。
过来的时候发现有工人刚施工完离开。
等他错肩与他们相过,过来的时候发现纪星骛的墓碑被换了。
多了刺眼的红色的字。
从前只有【纪星骛之墓】,以及他的生时与亡日。
现在边上多了一行小字,红色的:【爱人小水泣立】
阿水不明白,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不知道是谁能这么做。
阿水给墓园的管家打电话。
得到的答案是他母亲,出示了户口本,花了钱,刻了字。
阿水有点迷茫,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做这一切都需要纪星骛的直系家属签字,阿水作为他最亲密的人也没有办法代劳,只是每次签字,他母亲似乎都像不认识字一样,让她签哪里就签哪里。
阿水不知道这事情对他的打击更大,还是对他妈妈的打击更大。
阿水蹲在纪星骛的墓前,这几个字就像领了结婚证一样。
阿水忽然有点烦躁猫救了他的命,他应该平静地在那一晚睡过去,这样的话,他想知道的答案就可以亲自去问一问。
从墓园回家的时候,阿水听着车载音乐,下车的时候戴上耳机,最近时新的电视剧他虽然不知道演了什么,但是得听,毕竟都是纪星骛请客吗。
忽然想起他的按摩卡还没用完,阿水打算来放松一下。
本来想叫上姜姜,一起把钱花了,想了想还是要勤俭节约一点,毕竟钱需要有计划的花吗。
但是他也不知道按摩卡里面还有多少钱,他可不能花超了。
得到了里面还有八千多的答案。
“我当时好像只充了五千。”
“这边查到是三年多以前充值的。”
阿水心疼他的钱,五千块,也不知道自己拿去花,连那个破电脑都是修了用用了修。
阿水不想按摩了,他呼出一口气,想要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猫没什么精神,但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水对纪星骛知道要死了但是没给他写情书或者遗书很是不满。
他想要去找一下纸笔,写信烧给他,必须质问他。
但是阿水已经很久没有写字了,家里也没这些。
找来找去,到到纪星骛的书房去。
他左边那个不方便开合的抽屉里好像有。
阿水坐在他书桌面前,叼着笔,开始给他写信。
【狗东西,你的计划已经被聪明的我识破了,真能装,明明超级在意我的吧,还总是不跟我好好说话,还要跟我闹分手,还好我没跟你分手,不然你可怎么办。
要是你这一辈子都没爱过人岂不是好可惜,也算你命好,初恋跟末恋都是我这样的高质量人类,也算你没什么遗憾了。
不过你真的好恶心,装不喜欢我的时候是不是给你自己感动坏了?你这个傻逼,实在不行你跟我商量商量呢,万一我愿意....】
跟你走呢。
阿水写不下去了,他不知道人生到底价值几何,或者时间会让人遗忘很多,只要时间够长,什么伤痛都可以被稀释,什么眷恋都可以被冲散,他渴望有人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也觉得始作俑者把他往外推,可为什么他的脚钉死在这里,迟迟不愿往前走。
阿水决定给他写信,把字写完,把信写饱,就他妈的往死了写,总有天会没话讲,总有天会腻烦。
阿水呆呆地坐在他的书桌前面发呆,他桌子上就只有他的那个烂电脑。
写信写到后面,全是骂他的话,他也不知道写了多久,写得笔都没有了墨水。
他去抽屉里找别的笔,但是这个抽屉的滑轨总是不太好用,阿水骂了一句:“一天到晚怎么不抠死你,就你这个破桌子我早就跟你说了要换要换,就这么对付着用,都不知道你坐在这里弄你那些东西找东西能不能找到。”
“也就我恋旧,就你的这个破桌子也舍不得扔,”阿水边埋怨边继续找笔,抽屉里最里面有笔盒,阿水摸到了,还被卡了一下手背,“到底也是你习惯了的桌子,你又没同意,我都没敢扔。”
“这不卡手吗?还划到我了,”阿水边说边拿手机去照,“回头划你手了怎么办。”
手机照进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阿水的眼睛。
阿水不知道是什么螺丝,把整个抽屉拉出来,蹲在地上再去照。
但是这个角度太恼人了,他只能单膝跪在地上歪着脑袋去照。
阿水眨了眨眼睛,只看见了一枚被胶带贴在抽屉上方的戒指。
阿水不明白为何他要在这里藏戒指,胶带已经很旧了,发黄了,就剩下一点点胶水还把它粘在上面,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己掉进抽屉里。
阿水用力地往上睁了睁眼睛,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戴完了,也不知道跟谁炫耀。
阿水觉得他不如出轨,不如不爱,这样的话自己时常会觉得纪星骛不值得,也会经常觉得自己或能再开始新生活。
阿水觉得自己怎么这么难搞,爱他也不行,不爱也不行,到底要他怎么做才好。
阿水轻轻地抚摸着手上的戒指,笑得真是难看。
阿水坐在地上,只能跟猫炫耀自己戒指:“漂亮吧,纪星骛送的。”
猫没有表情,它越来越瘦了。
阿水大约知道,他留不住纪星骛,也留不住猫。
*****
阿水今天出外勤,他自从戴上了纪星骛送他的戒指之后心情变的特别好,上班下班看起来都是喜气洋洋的。
来古镇这里考察项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在桥上算命的神棍。
神棍说,算得准给钱,算不准免费。
阿水想着就他这样的,谁能算的准,于是上前算姻缘。
神棍看完他的手相,说:“这位帅哥,你这手相的姻缘线太淡,恐是留不住挚爱。”
阿水好奇地问他:“哪个是姻缘线?”
神棍指着一道纹说:“这个,老道这里倒是有些符咒法宝,可助你留住挚爱啊。”
“这样啊。”阿水走了。
没几分钟,阿水又回来了。
神棍得意地把自己的法宝从广袖里掏出来,想着这一单买卖肯定能成。
却看见阿水满手的血,问老道:“这够不够深了?能留住他了吗?”
神棍吓得拔腿就跑,阿水说:“天天神神鬼鬼的,就想骗我的钱。”
阿水今天回家的时候,猫没有抬头。
猫死掉了,哪怕这只猫很少跟他亲近,哪怕这只猫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
阿水忽然觉得纪星骛出车祸也是挺好的,起码不用看着他被疾病折磨,也不用看着他慢慢死在自己面前,或许他会掉头发,或许他会瘦得很吓人。
阿水想了一下,要去哪里埋掉这只猫,想来想去,决定埋到纪星骛的老家去。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在第二天早上到达,他妈妈在院子里织毛衣,才给织了一袖子,看见阿水出现在在这里有点错愕。
阿水抱着猫说:“城里不可以埋,要做无污染处理,我不知道这个处理是不是对它不好。”
他妈妈说:“你可以埋在家里后面那个山半坡那,有个桂花树,上大二那年,小骛回来的时候种的,前几年还说要搬到城里去。”
“他把桂花树搬城里干嘛?”隔着大老远阿水都看见了,淡淡桂花香都可以闻到。
“他说杭州有很多桂花,这里没有。”
阿水觉得,他终于不需要做痛苦的鳏夫了。
阿水觉得,他终于可以高兴地为他守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