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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混血少年 每个人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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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妄初无法置信的盯着屏幕。
手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他给母亲打电话,一遍又一遍,都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落马贪官前妻自杀遗书#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点进去。
置顶的是一条长微博,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头像是母亲年轻时的一张照片。
她站在古道边,穿着一件皮衣,笑着看向镜头。
那是他小时候给母亲拍的。
微博很长,长到需要滑好几屏。
母亲的字句平淡,像她平日里说话那样,把自己的一生摊开给所有人看。
她写她如何被父母包办婚姻,如何怀孕后被抛弃,如何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写那个男人后来的飞黄腾达,写他们母子俩二十多年来的沉默和隐忍。
她写孩子拿到国外名校录取通知书时的骄傲,写孩子被无缘无故网暴后的心痛和愤恨。
她写:我的孩子没有花过那个男人一分钱。他出国留学读书的钱,是我卖了老家房子换来的。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和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
她写:我此时此刻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是自己没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她写:如果我的死能让这件事结束,能让你们放过我的孩子,那我愿意。
最后一句是:妄初,妈妈爱你,对不起。
微博底下,评论已经超过二十万。
有人说“阿姨走好”,有人说“看哭了”,有人在骂“男人怎么这么坏”,有人在扒这件事背后的阴谋,还有人在质疑这条微博的真假。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抱着最后的希望,他给每一个认识母亲的叔叔阿姨打去电话,发去信息。
终于,有一个人回了。
是母亲年轻时一起做工的姐妹,他叫了二十年的李姨。
“妄初啊,”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妈妈快不行了...”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瘦削,苍白,闭着眼睛,身上插着氧气管和输液管。
“李姨,拜托你告诉我妈一声,让她一定要等我回来。我现在就买机票。”
他打开包,确认护照在里面。低头开始在手机上查找航班。
跨年夜回国的人不多,有余票。最近一班是晚上从希思罗直飞到北京,然后他需要再转国内航班回到他北方的家。
峰区到希思罗,两个半小时,他现在距离停车场大概一个半小时,他必须在晚上八点前赶到。
林妄初一路狂奔跑向停车场,发动汽车,驶出峰区。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高速路上车灯交错,光影在雨水里晕开。
他盯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母亲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转。
九月初来伦敦的时候,母亲送他到机场,一路上都是担忧和开心。过了安检,他回头,看见她站在人群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冲他挥手。
不要!
他不要他的记忆里,这是关于母亲最后的画面。
林妄初狠狠咬住下唇,把油门踩得更深。
开了一个多个小时左右,雨终于停了。
路牌上那些反光的字母在挡风玻璃外一晃而过。第二个出口的指示牌出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车已经顺着指引线拐进了第二个出口。
“Fu*k。”
他骂了一句,下意识踩了急刹车。
后视镜里,环岛在几十米外,这个点,一片寂静,后面也没有车跟上来。前后一片漆黑,只有他的车灯照着这条陌生的单行道。
他犹豫了。
赌后面都没车倒着开回到环岛?还是往前开找另一条路转弯?
倒车也就几十秒的事,往前开还要多绕十五分钟。
他挂了倒挡。
车开始缓缓后退,倒车影像里是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他盯着后视镜,打方向盘,调整角度。
突然,他觉得侧前方的天空里有一抹忽明忽暗的、像火光一样的红。
他的脚悬在油门上,停住了。
那是火?还是双闪灯?
他应该倒车。倒回去,重新上环岛,出正确的出口,去希思罗机场。
但一种预感,让他松开刹车,换回前进挡,方向盘一打,朝着那条路深处开去。
一辆黑色法拉利跑车撞在路边的树上,翻倒在地,车头完全变形,引擎盖翘起,正冒着烟。
林妄初猛踩刹车,他的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几米,停在事故车后面。
他愣了一秒,然后解开安全带,冲了出去。
法拉利的安全气囊弹出来,挡住了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他的头歪向一边,脸上都是血。安全气囊已经瘪了,把他卡在座位里。右边驾驶舱的车门变形,打不开。
林妄初用力拍打车窗:“Wake up! Can you hear me?”
里面的人没有反应。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车门勉强能打开一条缝。他拼尽全力去拉,又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砸上去,终于把门砸开。
就着微光,他第一次看清那人的脸。
很年轻,五官深邃,高眉骨,鼻梁挺直,长睫毛,白皮肤,头发是张牙舞抓的金色。
是个混血。
幸好,还有呼吸。
但是安全扣怎么也打不开。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动作太大,那人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很浅,像冬天结薄冰的湖水。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点蓝色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却偏偏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眼睛在短暂涣散,失焦后,用尽了全部力气看着他。
“Don't sleep!”林妄初喊,I will get you out!
他奔回自己车上,从行李箱最里面扒拉出来一把利刃,又跑回年轻男子的身边,跪在唯一的狭窄缝隙里,使出全力一点一点割开安全带。
安全带松开的那一刻,那人的身子软软的倒下,他一把抱住。
烟越来越浓。
他的预感也越来越糟。
那人比他高,比他重,他的胳膊从那人的腋下穿过,左脚踩着门框借力。
往外挪,一寸一寸地挪。
林妄初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居然也有潜力,他不是一个很爱动的人。
终于拖出来了。
他把那人平放在地上,看了眼距离,觉得差不多了,就跪在旁边喘气恢复体力。那人穿的很单薄,脸上的血统统流进衣领里。
他又跑回车上,把自己后备箱的睡袋、被子和冲锋衣都抱出来,一股脑盖在那人身上。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叫救护车,却发现因为太冷他用了四年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Where’s your phone?” 他大声的问那个人。
那人的眼珠子往车的方向看看。林妄初又骂了一声,逼自己站起来又跑回车里。
在座位附近查看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屏幕碎了几道的手机。
万幸,还能用。
拨通999。
“Emergency. Which service?”
“Ambulance,”林妄初说,他的声音在发抖,“Car accident. A man is unconscious, bleeding heavily. ”
他按自己记忆中看到导航,报出坐标。
“Ambulance is on its way. Stay on the line with me, sir. Is he breathing?”
“Yes,”林妄初说,“But shallow. There's blood.I don't know where it's coming from, maybe from his head, he's covered in blood.”
“Don't move him unless he's in immediate danger. Check his pulse for me.”
就在他准备走到那人身边时,滋滋声突然响起。
林妄初的大脑空白了一秒,把把手机往口袋一塞,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抱住那人,拖着他往远处挪。
轰——
爆炸声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从胸腔里炸开的。震动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耳朵里瞬间只剩下嗡鸣。
热浪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扑在那人身上,把人整个压在自己身下。
两块烧得变形的金属碎片飞落下来,一块砸在他后背,一块重重砸在他左脚脚踝上。
剧痛几乎让他失去意识。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把脚从压着的金属下抽出来。脚踝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看。
他再次去探那人的颈动脉。
“Still there,”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发抖,“Weak… and we just had an explosion.”
“Are you injured?”对方问。
“I’m fine,”他咬牙,说罢他低头看那人。
那人半睁着眼,瞳孔又开始涣散,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
“Don't talk,”林妄初说,“Someone's coming. Just stay awake please.”
那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这会儿已经看不出颜色,深邃的像湖底的石头。
电话那头还在问什么,林妄初已经听不太清了。
太累太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那头终于说:“Ambulance is five minutes away. ”
挂断电话。
林妄初终于放下心来把手机丢回那人手边。
那人忽然抬起手,很慢,很费力,抓住了林妄初的手腕,嘴巴一张一合。
林妄初凑近他的唇边。
“It's a waste,”那人的声音轻若游丝,“to save me. Sorry…”
林妄初愣住了。
“每个人都想让我死,” 那人想笑,却因为疼痛没能牵动嘴角,只用一种蹩脚却还算流畅的中文又开口,“或许.....我命该如此。”
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求生欲,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一刻迟早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