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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多嘴多舌 聒噪的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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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中,林樾买了十二根老冰棍,三瓶尖叫两瓶脉动两瓶矿泉水两包烟。塑料袋满满当当,沉得慌,让人不禁担心是否会在回程的路上就中道崩殂。
林樾拎了拎,没说什么,转身要走。
“老板,”陆有容出声道,“麻烦再给个袋子谢谢。”
林樾:“走了,没事,拎得动。”
老板又抽了一只塑料袋给陆有容,陆有容追上去道:“师姐,你手都红了,给我拿一些吧,我怕袋子破了。师姐你看。”
质量一般的塑料袋鼓出不妙的形状,林樾沉默了一下,抽出几瓶水给陆有容。
回到观音庙把冰棍发出去,一个年轻的,但林樾不认识的声音挤进来问:“吃什么呢,有我们的份吗?”
林樾:“?”
定睛一看,是慧明先生的两个徒弟之一。他之前睡在沙发上看不出来,站起来才显出身材高大健硕,有种社会闲散人员的彪悍感,不像是吃这碗饭的。林樾摇头:“没了……你要的话,呃,我再去买?”
“开玩笑的,别当真啊。”那青年笑道,“我刚醒,过会就吃饭了。你们是,是,是哪里来着……”
“滇云大学宗教学的学生。”林樾接道。
“嗯嗯,对,大学生。”他并不觉得难堪,笑起来又很爽朗,那种微妙的气质就消散无踪了,“你们是研究什么?”
林樾指指孙老师:“那是我们带队老师,问他嘛。”
“我师傅和你们老师是一辈,咱们是一辈,他们聊他们的,咱们聊咱们的。”那青年还很自来熟,“加个微信不?有兴趣的话以后还可以来。我师傅是个大忙人,要问什么找我们俩准没错!对了,师傅昨天跟你们说什么来了?”
林樾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扫码一边说:“你是东北人啊?吴师姐王师兄,来加微信。”
“嗐,哪能呢,路南土生土长的。你叫什么?我给你写个备注,哦,我叫清继,清净的清,继续的继。我师傅是慧字辈,太师傅是智字辈,到我这清字辈,以后我要收了徒弟,就是净字辈……哦对了,给你看。”
清继是相当自来熟的性格,他手机亮着二维码放在桌上,自己跑去殿前,从那张床下拿出了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古旧的线装手抄经书,他从中取出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美滋滋道:“我师傅传给我的,你看这个落款。”
最后一页写了三道符,符的末尾则写着【释门弟子清继】。
至于那三道符,则既似佛又似道,长得有点儿古怪。
“这是你写的?清继。”
“哪能啊,我可写不出这么好的字。”清继道,“这是以前也有个叫清继的,抄了这本经,最后传着传着又传到了我这个清继手上,这就是缘分啊!”
林樾起了兴趣,问他:“能看看吗?呃,不能的话就算了。”
这可是吃饭的家伙,有些教派藏得那叫一个严,绝对不允许外流的。
清继把书往林樾手里一塞:“拿去拿去,随便看,别丢了就行!我这还有别的,你要看吗,我全放在这了。要不把你师兄师姐也喊来吧,那几个是你师兄师姐吗。”
“啊,那四位,师兄师姐,别的是我同学,还有这个……”林樾拍了下陆有容肩,“我师弟。王刚师兄,吴师姐,过来看看!”
几人应声而来,林樾捧着落款清继的那本经书翻,问清继:“你这到底算佛,还是算道啊?这符你会画吗?”
清继答:“还没学那么深,虽然我们画符但肯定算佛啊,你看这三道符,都是安土镇宅的,和这本经配套,有人搬家动土就用这个……”
林樾目光顿住,念出不知道该算是符头还是敕令部分中间的两个字:“普唵……”
“普庵?”
“普庵啊,怎么了?”清继有些不解地重复,“师傅说,我们祖师就叫普庵祖师啊。”
“普庵咒的那个普庵啊……”林樾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清继这反应显然就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只知道祖师叫做普庵祖师,却不知普庵祖师是何许人也。
临济宗高僧,却又学了道法,创下普庵教,可以说是似佛非佛似道非道,也可以说是既佛又道。有人说普庵祖师是佛道兼修的一代高僧,也有人将其斥为邪魔外道。不论普庵祖师被后人如何定性,普庵法脉是不折不扣的民间法教,难怪老太太说先生是“和尚”……香花和尚也算和尚嘛!
王刚吴钰主要研究方向不是这个,故而对普庵教也不太了解,问:“林师妹,普庵法是……”
林樾就从临济宗法脉开始给几人解释了一遍,谁也想不到这一趟下来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原来师傅昨天没说啊。”清继道,“也是,这几天师傅可忙。”
“所以就让你们师兄弟来主法?”
“我们俩够了,都是熟手,又不难的。”清继笑出一口大白牙,“你们不知道师傅在忙什么吧,师傅女儿大后天就结婚了,这几天一直都在操劳呢。”
“师姐……”
陆有容声音插进来,想说什么,才吐出几个音就被清继打断:“婚宴你们来不来啊,到时候很热闹哦……”
根本插不进嘴的陆有容:“……”
“这就算了吧,我们这过去多不好意思,下次再说。”隐含笑意的女声出现在背后,吴钰说,“吃饭了几位,经书吃完饭再看。”
陆有容拽了拽林樾袖子,林樾迟疑了一下,颔首起身:“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
在庙里吃斋饭——就没有在外面吃饭,不好吃就换一家的待遇了。林樾陆有容两个都不太能吃辣,如果不想下午饿着,那吃不了也得吃。
平心而论,老太太们的手艺其实还可以。人是七老八十了,一锅菜没烧糊,也没烧得咸到难以入口,忽略某不知品种辣椒带来的辣味,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水腌菜老奶洋芋,炒土豆片,拌了辣椒酱的腐乳,茶树菇炒素鸡,还有一盆老豆腐汤。
陆有容红着眼品尝了老奶洋芋、土豆片和豆腐,最后含泪小口小口用茶树菇下饭——豆腐汤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佐料,有点呛人。素鸡好像也提前腌制过了,辣的,万幸的是茶树菇只吃了咸味,没怎么染上素鸡的辣,尚可入口。
不然他这一顿饭就只能吃白饭了。
林樾看到陆有容两个红眼眶,欲言又止,最后和吴钰分了一块腐乳。吴钰夹走裹满辣椒酱的半边,还剩半边青的再用干净筷子分成两半,胳膊肘撞了一下陆有容。
“那半边应该不辣,凑合着吃点吧。”
陆有容含着泪将四分之一块腐乳搛进碗里,拌着饭吃了。
“你不能吃辣啊?”清继嘿嘿笑,“吃个辣就这样了,还以为被人打了呢,是不是男人啊?”
林樾皱了下眉:“我也不太能吃,这个就是个人口味的问题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你们下午是几点开始啊,看你们好像也没准备什么。”
清继的师兄清然说:“三点呢,不急,吃完了还可以睡会儿。嘿,阿妹你知道那小子现在几岁,拜师到现在多久了?”
清继一脸期待又自豪的模样:“猜猜看。”
第一次被叫“阿妹”的林樾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摇头猜了个数:“嗯……五年?你的话,二十七八?”
清继一拍大腿狂笑:“错咯,我,半年。你们是……你们是那个什么研究生对吧,那应该二十三四岁是不是?我比你还小呢,我才二十!”
林樾难以置信地看清继:“不像,不像啊,真的?”
“真的。”清继明显得意极了,“我就学了半年,你别说,我感觉我在这个上确实挺有天赋的。你说我这个人吧,学别的也学不进,高中都没读完,但是跟我师傅学这个……”
难怪一副社会闲散人员的模样,敢情清继以前就是个社会闲散人员,妥妥就是不良少年!
“我以前还进过少管所,嗯,和人打架……”
林樾更惊诧了:“看不出来啊。”
俗话说相由心生,清继长得一般甚至有点凶悍,但的确不像个坏人,就是那种凶悍中带了一点憨,还有点朝气的样子。
“跟了师傅以后我就修身养性了,我以前脾气不好,容易和人吵架上头,现在好不少了。”清继说。
林樾还是挺难相信一个人能在半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想了半天,最后吐出来一句:“那也挺好,现在至少能自己混口饭吃,也算是个正经营生。改邪归正,挺好,挺好……”
忽然手边“砰”的一声!
林樾被吓得一扭头,陆有容站起来,端着空碗,嘴唇抿紧。
“怎么了?”
陆有容:“我去加饭,师姐你还吃吗?”
林樾边聊边吃,又要用白饭压住辣味,碗也已经空了。
“啊?哦,行,麻烦了。”林樾隐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思索无果,还是将碗递到了陆有容手上。
清继瞧了一眼端着两只碗离开的陆有容,又嘿嘿笑:“也没错,我现在也不用爸妈操心了,就是对象不好找,不过我觉得以后也能找到的。你猜猜像我师傅那样的,一个月能进账多少?”
这个林樾是真猜不出,也不好猜,猜多猜少都得罪人。
“一个月万把块上下吧。”清继还真是毫无顾忌就开口,“看年份,看每个月具体情况,不过总是大差不差的。至于我和我师兄嘛,跟着师傅跑,给师傅打打下手,也能有个四五千,以后……”
林樾实在听不得这个话题,勉强应付着:“嗯嗯,这个收入在路南那很不错了啊,有活干活,没活就休息,很自由嘛,攒够钱不想干了就退休……”
陆有容游魂似的出现在林樾身后,“砰”一声放下碗:“师姐你的饭,有点凉了。”
“啊,哦,谢谢,那你也快吃。”林樾随口应道。
吴钰有点看不过眼,主动接了话茬问清继:“那你们的活都是哪里接的啊。你们找客户,还是客户找你们?是不是不太稳定啊。”
清继兴趣缺缺,显得有些不耐烦,说道:“我们都有自己的地盘的,比如说小乐村,大乐村,西海子村……哎呀反正你们也不清楚在哪,就是这一块,是我们这一支的,我师叔师伯也有自己的地盘,这边大大小小的村啊庙啊要做法事就是请我们一家,都有规矩不会越界的。出了路南应该也有这个的吧,不过我没出去过,不知道,他们来请是他们的事,我们看情况决定出不出去。”
林樾左瞟陆有容,右瞟清继,日头渐高,晒得慌,遂谁的话也不接了,一味埋头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