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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霜华院,入住荣寿堂 柳姨娘死不 ...


  •   “姨娘,用力呀!快,快看到头了,再使把劲儿!”屋内传来稳婆一声接一声的叫声,隐约掺杂着微弱的呻吟。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沉闷而悠长,不多时便愈滚愈近,轰轰隆隆,伴着风势,催得满庭花枝乱颤。

      本该是煦色韶光的春日,却没由得令人脚底生寒。

      宋府霜华苑的东厢房,临窗设着一张梨花木梳妆台,台上摆着几样素银钗钏与胭脂膏盒,一旁立着描金花鸟小柜。

      靠墙一张湘妃竹榻,铺着藕荷色绣折枝花卉软褥,床幔是半旧的烟罗纱,垂落时轻软如云。

      角落燃着一小炉百合香,烟气淡淡,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精细妥帖。

      只床上那水红绣瓜蒂绵延的软缎薄锦被,衬得柳姨娘脸色更显青白。

      她痛得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十指深深掐入锦被之中,指节泛白,一声声痛呼嘶哑破碎,几近昏死。

      恍惚间,她眼前似是闪过白光。

      刘稳婆看产妇眼神开始涣散,暗道大事不好!

      慌忙跑出去问道:“这人怕是保不住了!肚子里头的胎儿迟迟下不来,可要下了虎狼之药?”

      外头候着的明姨娘亦是慌了神,谁能做主?

      谁都做不了主。

      柳姨娘整整提前了两个月发动,皆说七活八不活。

      早有人传话去了枕溪园,周氏只道一句:嗯,知晓了。

      便再无人问津这霜华苑正在挣命的柳姨娘。

      明姨娘手中攥着一方月白暗纹素绸帕,早已被冷汗浸得半湿。

      她咬了咬牙,进了内室,看着脸上毫无人色的柳姨娘,一时只觉悲从中来。

      她走近柳姨娘的身侧,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柳姐姐,妹妹知晓你不甘。如今你命悬一线,若连腹中孩子的命都保不住,岂不是正中了背后之人的心意!”

      明姨娘顿了顿,又说道:“你好歹博上一博,留个念想,三爷才不至于全然忘了你。”

      柳姨娘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嘴角翕合,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明姨娘忙道:“可是要用药?”

      柳姨娘费力地眨了下眼睛,明姨娘忙让刘稳婆进来,并让自个儿的丫鬟去拿了参片。

      刘稳婆抖着手将那碗药喂到柳姨娘的唇边,柳姨娘喝进去大半,又含了片人参压在舌根下。

      过了不一会,一阵阵凄厉地叫声响彻霜华苑,远远飘了出去。

      惊了一树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最终,柳姨娘产下一女,她直直盯着被稳婆抱出的孩子,转而看向明姨娘。

      明姨娘凑近了,落下泪来。

      柳姨娘气若游丝般吐出一句话:“往后…便托与妹妹了,还望妹妹忘了过往种种,带着她活下去。”

      说罢便血流盈褥,染透衣被。

      一旁的小丫鬟吓破了胆,手中的剪子落下去划破了锦被,漏出里面的棉絮来,细看却又掺杂了一些旁的东西。

      刘稳婆抖着声道:“这…这分明是牛膝、冬葵子…”

      明姨娘忙道:“妈妈切莫声张。”

      边说边褪下腕上的绞虾银对镯塞到刘稳婆手中,又让方才的小丫鬟带着被褥从窗棂爬了出去。

      “去,将我房中的压在黄梨木柜中的一色锦被取来,莫要让人觉察了。”

      那丫鬟生的小巧,看着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刚从牙子手中买来,便被分到了柳姨娘处。

      柳姨娘原是富户之家,怎奈家道中落,机缘巧合之下便成了宋家三爷的妾室。

      她生得风姿绰约,能诗会画,写得一手好丹青,颇得宋三爷喜爱。

      一朝有孕,风光无两,府中下人皆叹这柳姨娘怕是要乘风而上了。

      却又不知怎的,渐有传言,说柳姨娘红杏出墙,被人在院子后头撞见,肚子里指不定是谁的种。

      柳姨娘急怒攻心,加之平日里吃的安胎药亦被下了滑胎之物,那日给柳姨娘煎药的小丫鬟亦投了井。

      人命如草芥,君身比琅玕。

      一个妾室罢了,还是个名声有碍的妾,没了便没了,无人深究。

      宋府偏僻的院落中,隐隐传来刻意压低的哽咽声。

      “蠢货!我倒是生出个痴情种来!你还知道她是宋远道的女人?偏偏碰你不该碰的人!你既下不去手,便只得我这个做亲娘的来了。”

      “可是,她罪不至死!为何偏要了她的命!”

      “不是我要了她的命,是你!我们母子走到今天,你要毁在一个女人手里?这么些年,我在这方寸之地吃斋念佛,活得跟个死人一般,为了谁!”

      “明明当初,是我先遇上的絮娘!是他宋远道,寡廉鲜耻,强占了去!”

      那妇人只着一身暗色无底纹外褂,发髻亦是一根银簪了事,她轻轻抚过跌坐在桐木无纹靠背椅上的男子叹道:“这都是命。”

      “好了,人既已没了,此事便无人查证。至于那个孩子现在还不宜动手,且留她一命,待日后再做打算,派人盯着便是。”

      说罢,又转身看着后面立着的嬷嬷:“一应物件儿可都烧干净了?”

      “生产妇人的东西晦气,柳姨娘断了气移出去后便都烧了。”

      “那床锦被呢?”

      “回姨娘的话,奴婢亲眼看着烧掉的,姨娘放心便是。”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丝毫未曾有人留意站在门外紧紧捏着帕子的妇人。

      而后五年,宋家最小的庶出女宋九,一直被丫鬟当归和柳姨娘留下的嬷嬷照看着,住在原先姨娘们所在的霜华苑东北角处的小屋。

      冬日的霜华苑冻得人直发抖,呵出一口气都能结成冰碴子,无人在意名声有碍的姨娘生出的庶女。

      每每去管事处领份例,皆要受得管事嬷嬷们钩子般的眼神。

      碰上嬷嬷心情好的时候,便能多领些。

      运气不好时,领的炭火都是潮的,若升起火来,屋内便烟熏火燎。

      因着没有名字,在宋家排行第九,霜华苑的明姨娘便一直唤她小九。

      明姨娘在小九生下的第五个年头染了一场风寒,原本底子就弱,又被耽误了请医问药,便没捱过去。

      临死前,拉着小九的手对她说道:“想法子求得你父亲,让他将你带离霜华苑,定要当心二房,切莫丢了性命。”

      “你姨娘的东西当年我偷偷留了一些,给你当个念想,切莫让旁人看到了,藏好。”

      “也莫要想着为你姨娘报仇,能好好活着,你姨娘便能放心了。”

      小九哭的伤心,为明姨娘,也为自己,更为挣了命生下她的生母。

      因着明姨娘无儿无女,入不得宋家祠堂,一副薄棺便打发了去。

      小九在嬷嬷的掩护下,偷偷从后院的狗洞爬出,去到明姨娘的坟冢,拜了拜。

      “往后小九便不来给您烧纸钱了。您莫怪小九,若在下头遇到姨娘了,帮小九带句话,小九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明姨娘走后更是无人在意霜华苑还有个宋家小九,日子越发难捱。

      每逢初一、十五便是府中众人向宋老夫人问安的日子。

      这日,小九穿着浆洗的发白的桃红小褂,小脸抹了一层灰。

      将当归苦求得来的半箩筐炭火都烧上,火星子窜到了床帏,舔着麻布顺势便烧了起来。

      当归急到:“姑娘,这可是冬天咱们活命的东西!快,您快出去,这屋子着了!。”

      当归边说边拉着小九往外跑,却被小九止住。

      她看着烧着的床榻,盯着当归认真地说道:“咱们今儿就要点火,必得离了此处,日子才不会这么难捱。”

      “那咱们去何处?”当归急急地问。

      “自是有去处,咳咳咳……你且这般去做便是。”小九靠近当归耳边吩咐了几句。

      当归立马起身将屋里头各出门窗都关上,柳嬷嬷一进来便被呛的直流眼泪。

      忙喊道:“奴的姑娘唉,快随老奴出去,这里待不得!当归快去提水!”

      小九抹了把眼泪,被呛的直咳嗽,说道:“劳烦嬷嬷陪我演出戏了。”

      柳嬷嬷呆了呆,只听当归发疯一样的跑出去,大喊:“不好了!九姑娘晕倒了!着火了!快来人,救救我们姑娘呀!”

      柳嬷嬷立马明白了意思,问道:“姑娘有几成把握能离了这处?离了这儿咱们又能去哪里。”

      小九定定地望着窗外灰扑扑的天,泪流满面,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怎的。

      “府中各处皆胜此处,咱们便搏这一回,总不能哪天死在这里都无人知晓。”

      小九打听到,这些年宋三爷鲜少去周氏处,与周氏感情淡漠,这便是她的机会了。

      当归跑出霜华苑,直到远远见着了从垂花门处而来的宋三爷,才又继续喊出了声。

      一头便撞进宋三爷的身上,没把宋三爷撞到,自己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宋三爷见一个脏兮兮的东西朝自己滚过来,吓得连连跳脚,呵斥道:“哪里来的小丫头!怎的如此放肆!”

      当归立马连跪带爬地拉住宋三爷的外褂下摆,哭道:“求您救救姑娘吧,姑娘屋里头着火了,人还被困在里头!”

      “你们姑娘?何人?快带我去!”宋三爷边说边跟着当归向前走去,顺便招来园中的小厮,提了水。

      “我们姑娘是府中的九姑娘,柳姨娘所生。”当归边走边回道。

      “柳姨娘?莫不是难产的那个?”宋三爷回忆了一下,好似确有这么个人。

      只是年头到底长了些,柳姨娘的样貌似是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写得一手好字,人也生的好看。

      当归连连点头,又落下泪来:“姑娘命苦,早早没了姨娘。原先还有个明姨娘能照应一二,现如今明姨娘也没了。”

      “姑娘冬无好炭热饭,夏无凉茶避暑。今日好容易领了炭火,却半日生不出火来,便多加了几块,未曾想火突的窜了上来。”

      “奴婢想着到院子里喊人,却无人理会奴婢。还说住在霜华苑的贱奴罢了,死便死了。”

      这后头的话自是当归瞎说的。

      宋远道大怒:“反了天了!好歹是我宋远道的女儿,竟被如此作践!府中的人皆死光了不成!”

      当归听的心里白眼翻了好些个,您这个亲爹不闻不问,还有谁能记得宋家还有个九姑娘。

      当归立马说道:“还请三爷替姑娘做主,姑娘过的苦啊!”

      当宋远道赶至霜华苑时,小九已被柳嬷嬷从里头抱了出来放在廊下。

      只听柳嬷嬷哭喊道:“奴的姑娘呀!您从小便没了亲姨娘。好容易长这么大,连亲爹一眼都未曾见着,就要去了。”

      “这让老奴可怎么活啊!老奴到了地底下该如何向姨娘交代呀!”

      宋远道听的直皱眉,上前抱起小九。

      吩咐一旁的小厮说道:“速去前院叫个大夫去荣寿堂,里头赶紧着人灭了炭盆,将门窗打开。”

      小九迷迷糊糊间睁了眼睛,见着宋三爷,怯生生的喊了声:“您便是小九的父亲吗?”

      便又昏了过去。

      宋三爷恍然得见幼女的眉眼,倒是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宋远道一把抱起小九,只觉轻的可怜,身上怕是没有二两肉。

      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寂静的可怕,宋三爷抱着小九径直大步往宋老夫人的荣寿堂走去。

      至于为何不去找他的夫人周氏,原因很简单,他实在与那泼妇周氏无法沟通有无。

      宋老夫人已逾年五十,原是崔氏女,当年宋老太爷探花及第,在朝的崔太傅一眼就相中并给自己的小女儿定下了这桩婚事。

      宋老太爷也在崔太傅的提携下一路高升,平步青云,直至入内阁,成为一朝首辅。

      宋老夫人身着暗底绣斜纹罩衣,褐色缠枝样式裙摆,头发乌白掺杂,但看着仍然精神抖擞,一双凤眼雪亮,可见年轻时亦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宋三爷多肖其母,因此宋老夫人对这个小儿子也多有偏爱。

      宋三爷也不负其名-宋远道,一身仙风道骨,虽快过而立之年,却仍旧一副儒雅端方的君子模样。

      若此时周氏在场,必定再叹一句当年着实眼瞎。

      宋二爷宋远书是宋家庶子,宋老爷子只有一房妾室。

      还是当年宋老夫人产子伤身,以为就只得宋大爷一人,后面恐难再生育,便将其陪房丫鬟云涯开了脸,生了宋家二爷宋远文。

      但宋老爷子一心只在仕途,对男女之事并不上心,宋老夫人老来得子实属意外之喜。

      只见宋远道气势汹汹地抱着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径直走了进来,老夫人站起身问道:“这是怎的了?”

      宋远道边将小九放在踏上边回道:“这是儿子的幼女,今日屋里头着了火,被熏着了,儿子已着人叫了府中的大夫,过会子替她看一眼。”

      话音未落,水大夫便提了箱子进来。

      水大夫诊治的间隙,宋三爷将事情始末与宋老夫人说了一遍。

      宋老夫人抿了抿嘴角,说道:“既如此,便养在荣寿堂吧。”

      宋远道忙躬身行礼:“儿子谢过母亲!”

      水大夫出了里间回道:“这位姑娘应是吸了过多的浓烟,方才昏过去,夜间恐有咳嗽,老夫开个方子,服用几贴后再看。”

      宋老夫人示意身旁的丫鬟苏叶跟着水大夫前去拿药。

      宋老夫人看着踏上灰头土脸的小丫头,道一声:“安置在西厢吧,原先的丫鬟和婆子在哪里?”

      当归和柳嬷嬷听到传唤,立马低眉敛目的走进堂屋,自有丫鬟打帘。

      宋老夫人一看老的老小的小,叹一声:作孽呀…

      柳嬷嬷磕了头,说道:“三爷,九姑娘还未曾有名,还望三爷赐名。”

      宋老夫人瞪了一眼宋三爷,骂道:“混账东西,好歹自个儿亲生的,这么大连个名儿都未曾起,你这当老子的都未上心,她过成如今这般自是有道理,还不赶紧想了!”

      宋三爷摸了摸鼻子,看了眼小九,她虽闭着眼睛,小脸亦是灰扑扑,但细看之下依旧是粉雕玉琢,灵气十足。

      宋家这一辈女子起引字辈,便说道:“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便宋引枝吧。”

      自此,宋九有了名,且住进了宋老夫人的荣寿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离霜华院,入住荣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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