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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凡冬的视角 我叫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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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凡冬。
…………
今年是我失去温以青的第五年。
也是“暖阳儿童康复中心”投入使用的第五个冬天。
此刻,我正坐在康复中心顶层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窗外是滨海市漫天的飞雪,窗内是孩子们隐约的欢笑声。
很多人问我,这五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们说我是建筑界的“苦行僧”,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精密的钟表,没有误差,没有情绪,只有日复一日的运转。
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我不是没有情绪,我只是把情绪折叠了起来,像折纸一样,一层一层地压进心底最深处,然后用钢筋混凝土封存。
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像现在这样,看着大雪纷飞的时候,我才会把那张折纸展开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那种名为“思念”的锋利边缘,依然会割得我生疼。
以青,如果你能看到现在的我,你会满意吗?
我学会了按时吃饭,学会了不再喝那种苦涩的黑咖啡,学会了在冬天穿你喜欢的红色围巾——虽然那条围巾是我笨手笨脚织完的,针脚丑得像蚯蚓。
我也学会了,在没有你的世界里,过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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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那把削皮刀
我还留着那把削皮刀。
就是当年在医院里,我用来给你削苹果的那把。
那时候我觉得它很难用,刀刃太锋利,苹果太圆,我控制不好力度,总是把果肉削得坑坑洼洼。你当时笑着说:“江总,这苹果被你削得像你的设计图一样,全是棱角。”
我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如果我能把我的心也削成这样,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疼了?
你走后,我把那把刀锁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它,也不允许任何人动那个明黄色的抱枕。
保姆阿姨曾问我:“江先生,这个抱枕都旧了,要不要换个新的?或者洗一下?”
我说:“不用。上面的味道还没散。”
她不懂。那是你留下的唯一的气息。柑橘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你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味。
这五年来,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那里是空的。
冰冷的床单,空荡的房间。
那种巨大的、虚无的寂寞感,会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会起身,走到客厅,打开那盏你最喜欢的落地灯,然后坐在那个抱枕上,直到天亮。
有人问我,江凡冬,你为什么不找个新的人?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们不懂。
有些人,一旦遇到过,就是一生。
就像极光,你见过一次,余生所有的星空都成了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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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筑的忏悔录
“暖阳康复中心”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我最大的忏悔录。
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玻璃,每一个转角,都刻着你的名字。
当初设计的时候,我固执地要求施工队把大厅的采光顶角度调整了3度。工程师说:“江总,这不符合力学最优解。”
我说:“但符合温以青的最优解。”
她说过,孩子们喜欢看云。
所以我把穹顶设计成了全透明的弧形,让阳光能毫无阻碍地洒进来,让坐在大厅里的孩子,一抬头就能看见流动的云和飞过的鸟。
上个月,我去看望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
她正坐在那个下沉式阅读区里画画。
她画了一个穿黑西装的叔叔,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颗发光的星星。
“叔叔,这是你吗?”朵朵指着画问我。
我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为什么是星星?”
“因为林老师说,温阿姨变成了星星。”朵朵天真地说,“而你是守护星星的人。”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那一刻,我差点落泪。
守护星星的人。
是啊,这五年,我不仅仅是在盖房子,我是在为你修筑一座神庙。
在这个神庙里,你是永恒的神,而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我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做慈善,拼命地把这个康复中心做到极致。
我害怕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会被回忆吞噬。
我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悲伤,忙到觉得你还在我身边,指着图纸对我说:“凡冬,这里的光线再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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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像你的陌生人
上周,我去参加一个建筑论坛。
在茶歇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正在和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
当她转过头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我以为时光倒流了。
她的眉眼和你有七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我失态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在颤抖,咖啡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我的手背,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死死地盯着她,直到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礼貌地对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不是因为她不是你。
而是因为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你真的不在了。
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海里,就像当年的你一样。
我站在原地,周围是喧嚣的人群,但我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座孤岛。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本你留下的《小企鹅的冬天》翻了一遍又一遍。
书里夹着你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凡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变成一座孤岛。你要变成一座桥,连接过去和未来。”
我抚摸着那张便签,泪流满面。
以青,我努力了。
我真的在努力变成一座桥。
我资助了更多的患病儿童,我成立了以你名字命名的基金会,我试图用我的力量,去温暖更多的人。
但我依然会想你。
在每一个下雪的夜晚,在每一个看到暖黄色灯光的瞬间,在每一个吃到红烧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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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冬天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害怕冬天了。
以前我觉得冬天是死亡的象征,是寒冷的、残酷的、带走你生命的凶手。
但现在,我觉得冬天是一种沉淀。
就像大地在冬眠,是为了春天的苏醒。
你离开了,但你留下的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大树。
这棵大树,替我挡住了风雪,替我留住了温暖。
今天早上,我去康复中心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株腊梅。
那是你生前种下的。
当时大家都说它活不过那个冬天,因为滨海市的冬天太冷,风太大。
但你坚持要种,你说:“凡冬,只要根扎得深,就没有活不下去的植物。”
现在,那株腊梅开花了。
金黄色的花朵,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站在树下,闻着那淡淡的幽香。
我仿佛看到了你。
你就站在那里,穿着红色的毛衣,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笑着对我说:“凡冬,你看,我说过它能活下来的。”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朵花。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触感。
但我知道,那是假的。
真的温暖,在我心里。
以青,这个冬天,我过得很好。
我不冷了。
因为我知道,你就在我的呼吸里,在我的心跳里,在我设计的每一栋建筑里。
你没有离开。
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过冬。
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
我拉了拉脖子上的红围巾,转身走进大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知道,春天,就在不远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