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冬天》沐知春

6、江凡冬的独白 滨海市

　　滨海市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距离温以青离开，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江凡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温水。不再是黑咖啡，也不再是冷掉的液体。温以青走后，他戒掉了咖啡，也学会了按时吃饭。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来了，正如温以青信里写的那样。
　　但江凡冬觉得，他的春天，随着那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一起，被埋进了那个冰冷的墓园里。
　　他转身，目光落在那个明黄色的针织抱枕上。
　　三个月了，抱枕的颜色似乎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柔软。
　　江凡冬走过去，坐下，像往常一样，把抱枕抱在怀里。
　　“以青，”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像你一样。”
　　没有人回应他。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以前，这个时候，温以青应该在厨房里做午饭，或者窝在沙发上画画。她会笑着问他：“凡冬，今天想吃什么？我做糖醋排骨好不好？”
　　现在，厨房是空的。沙发是空的。他的世界，也是空的。
　　江凡冬低下头，把脸埋进抱枕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我很想你。”他低声说，“每天都在想。”
　　“我想你做的红烧肉，想你织的丑围巾，想你在雪地里对我笑的样子。”
　　“我想你……”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明黄色的抱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江凡冬没有擦。
　　他允许自己流泪。
　　温以青说过，不要难过。但他做不到。
　　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像是一把钝刀，每天都在割着他的心。不致命，但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拿出手机，翻出相册。
　　里面存着几百张温以青的照片。
　　有她在工地上测量数据的，有她在病床上睡觉的，有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还有她对着镜头比耶傻笑的。
　　江凡冬一张一张地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身边。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温以青穿着他的西装外套，袖子长得拖到了地上，“你穿我的衣服真好看。以后，我把我的衣柜都留给你。”
　　“还有这张，”他指着另一张，“这是你在画《小企鹅的冬天》。你说，北极熊不怕冷，因为它心里有一团火。以青，你就是我的那团火。你走了，我的火也灭了。”
　　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温以青去世前一天拍的。
　　她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依然努力地对着镜头笑。
　　“凡冬，”她在照片里说，“春天来了，花会开的。”
　　江凡冬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的笑脸。
　　“花开了。”他声音沙哑，“以青，花开了。你看到了吗？”
　　窗外，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是楼下的玉兰花开了。
　　江凡冬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他看着楼下那几株盛开的玉兰，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美。”他轻声说，“就像你一样。”
　　他想起温以青信里的话：
　　“替我去北欧看极光吧。在极光下，帮我许个愿。”
　　江凡冬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订了两张去挪威特罗姆瑟的机票。
　　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温以青的。
　　“我们一起去。”他说，“我带你去看极光。”
　　……
　　一周后，挪威，特罗姆瑟。
　　这里是北极圈内的城市，被称为“极光之都”。
　　江凡冬背着温以青的骨灰盒，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
　　周围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兴奋地讨论着今晚的极光预报。
　　江凡冬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温以青没织完的红色围巾。
　　围巾很短，只织了一半。温以青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织完。
　　江凡冬没有找人补全，就这样围着。
　　他觉得，这样离她更近一些。
　　他找了一家能看到峡湾的木屋酒店住下。
　　晚上，他带着温以青的骨灰盒，来到峡湾边的雪地上。
　　这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天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清晰可见。
　　江凡冬把骨灰盒放在雪地上，打开盖子。
　　“以青，”他跪在雪地里，看着盒子里的骨灰，“我们到了。这就是北欧，这就是极光。”
　　他抬头看向天空。
　　今晚的运气很好，极光预报是四级。
　　突然，天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绿色。
　　那抹绿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是一条巨大的绿色丝带，在夜空中舞动。
　　紧接着，粉色、紫色、蓝色的光带交织在一起，变幻出各种奇妙的形状。
　　整个天空，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上演着一场光与影的盛宴。
　　“快看，”江凡冬指着天空，声音激动，“以青，是极光！你看到了吗？”
　　极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角的泪光。
　　他仿佛看到了温以青就站在他身边，穿着红色的毛衣，仰着头，兴奋地指着天空：“凡冬，好美啊！真的太美了！”
　　江凡冬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光，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以青，”他对着天空大声喊，“我许愿！我替你许愿！”
　　“我许愿，来生，我们能早点相遇。”
　　“我许愿，来生，你没有病，我们没有遗憾。”
　　“我许愿，来生，我们能一起过完每一个冬天，每一个春天。”
　　极光在天空中绚烂地绽放，仿佛在回应他的愿望。
　　江凡冬跪在雪地里，泪流满面。
　　他把温以青的骨灰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他全世界。
　　“以青，”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替你看完这个世界的美景，替你感受这个世界的温暖。”
　　“你在我心里，永远活着。”
　　“这个冬天，我过了。以后的每一个冬天，我都会过。”
　　“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风停了。
　　极光渐渐散去，天空恢复了平静。
　　江凡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抱着温以青的骨灰盒，转身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一步一步，坚定而有力。
　　过冬天，迎春天。
　　春天，已经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