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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青之后,我们 杀青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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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尚博勒是最后一个到包厢的。
门推开的时候没人抬头,盖可正窝在沙发角落里跟壹决抢最后一串烤牛油,嘴里咬着签子不撒嘴,含含糊糊地骂“你他妈属狗的啊”。壹决单手摁着他脑门,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签子往外抽,表情淡得像在拆弹。
雷兹已经把鞋踢掉了,盘腿坐在椅子上跟奇乐碰杯,杯子是扎啤杯,里头装的却是可乐。奇乐接过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趁雷兹转头跟人嚷嚷的时候悄悄把两人的杯子换了过来——可乐换成了雪碧,糖分减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菲尼克斯靠在窗边,手里转着手机,余光往夜露那边瞟。夜露没看他,正低头戳盘子里的烤茄子,耳尖有点红。
韩善宇在给魏玲莹剥虾。
魏玲莹的手搁在桌上,指尖离酒杯只有两厘米,但她没动。她只是看着韩善宇,看她把虾壳剥得干干净净,然后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再然后抬眼,问:“还要吗?”
魏玲莹没说话,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尚博勒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扫了一眼屋里,嘴角慢慢勾起来。
“看来我来晚了。”他说,嗓音压得低,尾音带着点法语腔调的慵懒,“罚酒还是罚什么?”
蝰蛇没抬头,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周围空出了半圈沙发,没人敢挨太近。尚博勒径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肩膀离她肩膀不到十公分。
“罚你安静。”蝰蛇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的音量自动往下掉了三度。
尚博勒笑了笑,没再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客厅。
盖可终于把那串牛油抢下来了,嚼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嚷嚷:“老尚你这不行啊,杀青宴都敢迟到,下次任务我可不在你前面进点了啊。”
壹决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把空签子扔进垃圾桶,没说话。
“你进点?”夜露终于从烤茄子里抬起头,斜了盖可一眼,“你哪次不是躲在最后面等壹决给你清完场才敢露头?”
“放屁!”盖可蹭地坐直了,“老子那是——那是战术配合!你懂个屁的战术!”
夜露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戳茄子。菲尼克斯终于找到机会,端着酒杯凑过来,往夜露身边一挤,肩膀贴着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吃茄子呢?我也喜欢茄子,咱俩口味挺配。”
夜露手顿了顿,没躲开。
贰
烤串上来的时候包厢里终于热闹起来。
雷兹踩着椅子站起来,举着串羊肉串宣布要给大家敬酒。奇乐拽了拽她裤腿,小声说“你站椅子上干嘛”,雷兹低头冲她眨眨眼:“站得高看得远嘛。”
“看得远什么,天花板这么矮。”奇乐面无表情地吐槽,但拽裤腿的手没松开。
雷兹哈哈笑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顺势往奇乐身上一歪,下巴搁她肩膀上:“那我看你,行了吧?”
奇乐的耳朵红了。她把雷兹的脑袋推开,又没推太远,最后变成雷兹靠着她肩膀,她举着杯子喝雪碧——还是那杯被她换过的雪碧。
韩善宇那桌的虾已经剥了小半盘。魏玲莹终于动了筷子,夹了一只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伸手拿起一只虾,放进了韩善宇的碟子里。
韩善宇愣了一下。
魏玲莹没看她,垂着眼说:“你也吃。”
韩善宇盯着那只虾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那只虾,没剥壳,直接整个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魏玲莹抬眼,愣了一下:“壳没剥。”
“嗯。”韩善宇咽下去,看着她,眼里有光,“你剥的,舍不得剥壳。”
魏玲莹:“……”
魏玲莹低头,继续剥虾,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点。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染上了粉色。
盖可在旁边看得直咋舌,胳膊肘捅壹决:“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
壹决正在喝水,闻言瞟了他一眼:“看什么?”
“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盖可指了指韩善宇,又指了指自己,“你什么时候也能说出这种话来?”
壹决把水杯放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你想吃虾?”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盖可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最后恼羞成怒地抢过壹决面前的羊肉串:“吃你的吧!”
壹决任由他抢走,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在笑。
叁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松下来。
菲尼克斯终于得逞,从烤茄子转战到了夜露旁边。两人坐得近,腿挨着腿,菲尼克斯说话的时候脑袋凑过去,呼吸都快喷到夜露脖子上。
“你今天那个残局,”菲尼克斯说,声音压得低,带着笑,“最后一枪为什么不直接拉出去?”
夜露往旁边躲了躲,没躲开,只好硬撑着说:“等对面漏脚步。”
“等到了吗?”
“等到了。”
“然后呢?”
夜露终于转过头看他,两人离得太近,鼻尖都快碰上了。夜露僵了一下,但没退开,盯着菲尼克斯的眼睛说:“然后爆了他的头。”
菲尼克斯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缝,但里头的光亮得吓人。他就这么看着夜露,看了足足三秒,然后说:“我就喜欢你这种。”
夜露的呼吸顿了一下。
“……喜欢哪种?”
“喜欢看起来怂了吧唧,”菲尼克斯伸手,把他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其实比谁都敢拼的那种。”
夜露没躲开他的手。他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他妈才怂。”
菲尼克斯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手从耳边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夜露浑身一颤,但没躲。
旁边的盖可正埋头啃鸡翅,壹决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辣椒面蹭掉了。
盖可愣住,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鸡翅,含糊不清地问:“干嘛?”
壹决擦了擦手,说:“脏。”
盖可看了看他手指,又看了看自己嘴角,鸡翅啪嗒掉进盘子里。他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脑门,红得像菲尼克斯的技能特效。
“你、你他妈——”他结结巴巴地骂,但骂到一半就骂不下去了,因为壹决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很淡很淡的笑意。
淡,但是有。
盖可突然就不想骂了。
他低头捡起鸡翅,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啃。啃了两口,又抬起头,凶巴巴地瞪着壹决:“下次你给我擦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壹决点点头:“好。”
“……下次提前说!”
“嗯。”
盖可瞪着他,瞪了半天,发现自己完全拿这人没办法,只好继续低头啃鸡翅。但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肆
尚博勒那瓶红酒喝得很慢。
他喝酒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转着杯脚,偶尔看一眼旁边的人。
蝰蛇也不说话。她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但醒酒器里的酒下去了一半——尚博勒倒的,每次倒完也不劝,就放那儿,她爱喝不喝。
包厢里的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他们这一角。
终于,蝰蛇开口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
尚博勒转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什么怎么回事?”
“迟到。”蝰蛇盯着酒杯,没看他,“你不迟到。”
尚博勒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在等你。”他说。
蝰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尚博勒没躲她的目光,就那么迎上去,眼里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我在想,你会不会来。”
“……废话。”蝰蛇说,“杀青宴,我为什么不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蝰蛇看了他很久,久到旁边那桌又开始新一轮的抢串大战,久到雷兹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然后她伸手,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是半杯,是一整杯。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尚博勒手里的杯子,声音清脆。
“下次,”她说,没看他,“直接问。”
尚博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里的红酒晃了晃,映出天花板的灯光。他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转头看着蝰蛇。
“好。”他说。
蝰蛇没再说话,但她把酒杯往他那边挪了两厘米。
尚博勒看见了。
他没说破,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伍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雷兹踩着人行道的道牙走直线,奇乐在旁边扶着她胳膊,嘴上说着“你喝的是可乐怎么也能醉”,但手一直没松开。
雷兹嘿嘿笑着,突然往旁边一倒,整个人挂在奇乐身上。奇乐被压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瞪她一眼,却没推开。
“奇乐。”雷兹趴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
“干嘛?”
“我跟你说个秘密。”
奇乐偏过头,耳朵凑过去。
雷兹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热乎乎的,带着可乐的甜味。她说:“我偷过你的警报机器人。”
奇乐愣了一下。
“就——就最开始的时候,”雷兹继续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那个炸小车,是拆了你的机器人改的。我一直没告诉你……”
奇乐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说。
雷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你知道?!”
“废话。”奇乐面无表情,“我的东西,少了零件我能不知道?”
雷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奇乐看着她那傻样,终于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
“但是改得挺好。”她说,“比原来好用。”
雷兹眨了眨眼,然后嗷的一声扑上去,把奇乐整个人抱进怀里。奇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最后只好放弃,任由她抱着。
“下次要拆,”奇乐的声音从她肩膀里闷闷地传出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好!”雷兹答应得特别痛快,“下次咱俩一起改!”
“……谁要跟你一起改。”
“你啊!”
奇乐没说话,但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雷兹的后背。
菲尼克斯和夜露走在最后面。
两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谁也没先开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地上挨着,比真人近得多。
走到路口的时候,菲尼克斯突然停下脚步。
夜露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菲尼克斯站在路灯底下,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他看着夜露,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送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夜露愣了一下,然后说:“不顺路。”
“我知道。”
“那你还送?”
菲尼克斯笑了,往前迈了一步,那半米的距离消失了。他站在夜露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因为我想送。”
夜露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看了菲尼克斯很久,久到旁边那拨人的笑声都快听不见了,久到风都停了。
然后他说:“走吧。”
他先迈的步子,没回头。菲尼克斯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笑容越咧越大,大步跟了上去。
壹决站在车旁边,等盖可上车。
盖可磨磨蹭蹭地系安全带,系了半天没系上,最后壹决俯下身,帮他扣好。扣完没直起身,就那么撑着椅背,看着他。
盖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嘛?”
“明天。”壹决说。
“明天怎么了?”
壹决想了想,似乎在想怎么措辞。盖可等得心急,正要开口催,就听见他说:“明天请你吃饭。”
盖可愣住了。
“就——就咱俩?”
“嗯。”
盖可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努力绷着脸,绷了两秒,放弃了,咧着嘴笑。
“那行吧。”他说,声音努力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既然你非要请,那我就勉为其难——”
“不吃算了。”
“吃!”盖可一把抓住他胳膊,“吃!我吃!谁说我不吃了!”
壹决看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他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抓着,站了两秒,然后说:“松手,我要上车。”
“哦哦。”盖可赶紧松开,往旁边挪了挪,给壹决腾出位置。
壹决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开出去的时候,盖可从窗户探出脑袋,冲后面那群人喊:“走了啊!明天见!”
后面传来乱七八糟的回音,有雷兹的“拜拜”,有菲尼克斯的口哨,还有夜露很小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韩善宇的车停在街角。
她靠在车门上,没急着上车,看着魏玲莹慢慢走过来。魏玲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她面前停下,抬头看她。
“送你回去?”韩善宇问。
魏玲莹摇摇头。
韩善宇愣了一下:“那——”
“你送我回去之后呢?”魏玲莹问。
韩善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魏玲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没动手去拨,只是看着韩善宇,眼睛很亮。
过了很久,久到街边的路灯都暗了一暗,韩善宇开口了。
她说:“那我就不回去了。”
魏玲莹弯了弯嘴角,终于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她转身,往副驾驶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吧。”她说。
韩善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但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汇入夜色,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陆
杀青宴散场之后,这座城市还醒着。
尚博勒和蝰蛇站在酒店门口,等其他人都走远。蝰蛇点了一根烟,烟雾被夜风吹散,她眯着眼睛看着街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
尚博勒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动。
一根烟抽完,蝰蛇掐灭烟蒂,转身看他。
“不走?”
“走。”尚博勒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想知道你往哪边走。”
蝰蛇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往哪边走,”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就往哪边走。”
尚博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从眼睛开始,蔓延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停在蝰蛇手边,没碰上去。
“那,”他说,“一起?”
蝰蛇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紧,但稳。
她们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走进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里,走进凌晨一点的城市夜色里。
包厢里,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
烤串签子收走了一大把,扎啤杯摞成一摞,可乐瓶和雪碧瓶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沙发角落里还落着一根签子,上头的牛油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