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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死不了   那天佐 ...

  •   那天佐藤的汽车停在程府后巷。车轮碾着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门打开,两个宪兵走下来,皮靴踩在石板路上,一左一右立在棠秋云身侧。佐藤从副驾驶下来,手搭在车门上,打量了他一眼,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请”,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棠秋云没带行李。他怀里只抱着一件叠好的戏服,蓝色的缎面已经磨出包浆,边角有些起毛。他低头钻进车里,坐在后座中间。两个宪兵分坐在他两边,肩膀夹着他。车门关死,窗玻璃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些流动的色块。车子开动,引擎的震动顺着底盘传上来。

      到了虹口,车子停在宪兵队本部楼下。佐藤先下车,拉开后门。棠秋云抱着戏服走下来,脚底沾着程府后巷的泥。走廊很长,水泥地刷了暗红色的漆,踩上去发黏。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佐藤推开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中佐。佐藤把一份文件递过去,中佐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棠秋云一眼,用日语说了句什么。佐藤点头。交人,签字,盖章。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第二天,消息发到了南京。日军的宣传部门派了记者来,把棠秋云带到一个空房间里。房间只有一面白墙,打着两只钨丝灯。记者让他把戏服穿上,勒头,描眉。他站在墙前,手里拿了一把折扇。快门响了三下。灯光刺眼,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照片登在报纸上,标题是“北平名旦归顺皇军,中日亲善再添佳话”。他看着报纸上的自己,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没再动过。

      从那以后,堂会一场接一场。

      日军在虹口、闸北、南市各处办宴会。每场都点名要棠秋云唱一折。有时是《贵妃醉酒》,有时是《游园惊梦》。他在铺着榻榻米的厅堂里唱,在摆满清酒和生鱼片的桌席间唱,在烟雾缭绕的军官俱乐部里唱。台下的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和服的。他们喝酒,划拳,大声说笑。有人用筷子敲碗沿给他打拍子,敲得七零八落。酒气、烟气、香水味混在一起,塞满整个房间。他在这些气味和声响中间唱,唱腔拔上去,再落下来。

      从那一场起,他一首接一首地唱。日军的宴席、俱乐部、军部礼堂。他只负责张嘴,发出声音。

      一次在虹口某处的堂会上,他唱到一半,突然从手袖中掏出一片早就藏了很久的刀片,“嗖”只听刀片破风的声音,他拿刀片划开了自己那白润的手腕,暗红色的鲜血涌出,与周围雪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台下安静了两秒。坐在前排的一个少佐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旁边的宪兵立刻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台上拖到后台。动作很快,没有人大喊大叫。后台的门关上,外面堂会继续,留声机接着放,放着另一出戏的段子。

      他被按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戏服的下摆卷上去。宪兵检查了他的口腔,用手电照他的喉咙,又摸了他的袖口、腰带、裤脚。确认没有再藏药片、刀片之类的东西后,才把他拉起来,拿块布随意的包上。那伤口不深,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佐藤随后走进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继续唱。”

      他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衣服上溅的血点子。戏服的下摆沾了灰,他用手指掸了两下。走回台上,台下的人又鼓了掌。他把那折戏从头唱了一遍,唱完了。下台时,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淡淡的血丝。

      从那天起,他身边没有断过人。

      唱堂会时,侧幕条后面永远站着两个宪兵。回住处时,门口有人。睡觉时,门外有人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他去洗澡,浴室的门不能关,外面站着人。他去厕所,门也不能关,有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起初他不习惯,站在马桶前很久,膀胱胀得发酸也解不出来。后来他不再在意了,就当那些人是两根木头。水声、皮靴声、外面的风声,灌满他的耳朵。

      每次唱完戏的夜里,佐藤常会叫他去喝酒。有时是佐藤一个人,有时是几个军官。酒喝到一半,其他人会退出去,门从外面锁上。屋子里只剩他和一两个穿军装的人。他从不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他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很脏,积着一层灰,还有死掉的飞虫粘在上面。他看着那层灰,看着那些飞虫的轮廓,一直看到结束。结束后,他穿好衣服,回自己的房间。

      有一次,他把筷子藏进了袖子里。晚上回去,他坐在床沿,把筷子攥在手里,尖头对着手腕上那条狰狞凸起的疤痕。筷子尖不锋利,他试了一下,皮肤陷进去一点,没破。刚比划了一下,门就被踹开了。两个宪兵冲进来,把筷子夺走,翻过他的手腕检查,没破皮。他们把筷子折成两截顺着窗口扔下去了,又搜了他的身,摸了他的枕头、被褥、床底,连床垫都掀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东西后,出去了。门重新关上,外面传来锁扣合上的声音。

      从那以后,屋里再没有出现过任何尖的东西。筷子是塑料的,茶杯是搪瓷的,连汤勺都是圆头的。他后来连试都懒得试了,他只是坐着,不再去看那些东西。

      他开始睡不着。

      夜里闭上眼,耳边是那些堂会上的锣鼓点,敲得又急又乱。有时候是佐藤的声音,用日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是那些军官的呼吸声,靠近,又远离。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白天也一样,坐在椅子上,别人跟他说话,他听得见,却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上端着的杯子会突然滑下去,摔在地上。一次两次,后来他不再端杯子了。

      他开始叠那个从程府带来的手帕。一天叠很多次。他把那条手帕在膝盖上摊开,对折,压平,再对折,直到它变成掌心大小,方方正正的一块布。然后他又把它展开,抖一抖,重新叠一遍。

      有人的时候他不叠,只是把手帕死死攥在手心里,等独处的时候才敢拿出来。手帕的边缘已经起了毛,他手指摩挲着那些毛边,一遍,又一遍。叠好后,他会把手帕放在鼻尖闻一下,上面早没了皂角的气味,只剩下发薄的旧棉布的味道。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摊开,重新开始。

      水龙头关不严,一直在滴。他就和着那个节奏,滴,滴,滴,一滴一滴数着,慢慢的叠着。

      佐藤后来又让人拍了一次照。让他穿上戏服,站在一张地图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旗。他照做了。闪光灯亮的时候,他没眨眼。照片印出来,他看了一眼,上面的人他不认识。他把照片扣在桌面上,没再翻开。

      后来他不再唱整折的戏了。他只唱选段,三分钟,五分钟。唱完就下去。台下的人也不再认真听,只顾着喝酒。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唱完后,他坐在后台的角落里,等车来接他。

      有一天晚上,他从堂会上回来,坐在窗边。窗外是虹口的街道,有日本兵列队走过,皮靴声连成一片。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干净,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脂粉沾在手背上,红红白白的。他看着手背,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手背擦干净。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手帕是他从程府里带出来的,只有那件戏服和这块手帕。戏服被佐藤的人收走了,说唱的时候再发给他。手帕他一直揣着,洗过很多遍,已经发薄了,边上起了毛。他把手帕仔细地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又隔着布料按了按。

      水龙头还在滴。他听见了,没去关。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由暗转明。天亮了,街上的人多起来,卖菜的推着车走过去。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手帕,在晨光里,把它仔仔细细地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仿佛在准备登台前整理行头一般,把它贴着胸口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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