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39、回不来 待那壁

　　待那壁炉里最后一丝火光燃尽时，自打刚刚程鑫走后就一直站在慈玉身后默不作声的丫鬟此时轻声开口道：“慈玉小姐，咱们先回房里吧，您淋了雨，再待下去怕是要冻坏了，魏总管已经为您准备好干净的水洗漱用了。”

　　苏木卿命人把西厢收拾出来了。屋子提前通了风，炭盆里烧着银霜炭，没有烟气。被褥换了干净的，叠得齐整，上面压着一只汤婆子。桌上有一壶热茶，壶嘴用棉套裹着，怕凉了。浴桶放在屏风后面，下午就备好了水，此时桶壁只剩余温，水面浮着一层薄气，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慈玉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

　　她站在门边，低头看自己。衣服上的泥渍干成了硬壳，蹭在皮肤上发痒。她抬起手，从领口开始解扣子。手指僵着，头一颗扣子解了两回才解开。她把外衣褪下来，搭在椅背上。中衣的领口一圈发黄，袖口沾着干了的稻草屑。她继续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解到里衣时，她弯腰去松裤脚的绑带。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她索性坐在地上，把裤腿卷上去。小腿上有一道青紫的淤痕，从脚踝延伸到膝弯，边缘泛着黄绿色。她盯着那道淤痕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浴桶边。

　　桶里的水映出她的脸。轮廓模糊，看不太清五官。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已经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水，把手收回来，开始解里衣的带子。

　　带子是个死结，拽了两下没拽开。她停住，低头看着那个结。然后用力一扯，带子断了。里衣滑落，堆在脚边。她踩着脚蹬跨进浴桶，水漫上来，没过腰腹，凉意顺着皮肤往里走。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去，水一直淹到肩膀。

　　她抄起水，往脸上泼了两次。水顺着下巴滴回去，滴在水面上。她拿过桶沿上搭着的布巾，浸了水，开始擦手臂。从手腕往上到肘弯，再到肩膀。布巾擦过皮肤，带下来一层灰黑的泥垢。水面上慢慢浮起碎草屑和脏东西，打着旋。

　　她擦得很用力。胳膊，脖颈，胸口。皮肤被擦得发红，她没停。水已经彻底凉透了，凉的皮肤发木，冷意渗进骨头里，她打了个寒战，牙关磕了一下。

　　她把布巾扔进水里。布巾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溅起的水花打在桶壁上，留下几道水痕。

　　她停住了。

　　两只手浸在水里，指尖慢慢收拢，攥住桶底的木板。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颤，接着幅度大了，整个上半身都在颤。她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水漫过后脑勺，耳朵灌满了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哽咽，短促，破碎，压在胸腔里，只漏出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她咬住嘴唇，牙嵌进肉里。肩膀还在抖，水波顺着她的动作来回晃，一下一下拍在桶壁上。

　　她缩在水里。水已经很凉了，凉得皮肤发木。她没动，就那样缩着，额头抵着膝盖，指甲抠着桶底。水面上浮着的草屑慢慢沉下去，沉到底。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脸上的水珠往下淌，分不清是什么。她伸手够旁边搭着的干净布巾，胳膊从水里抽出来，带起一串水声。她用布巾裹住头发，站起来，跨出浴桶。脚踩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她拿过干布擦身体。擦到掌心时，那几个弯月形的印子还在，破了皮，沾了水，边缘发白。她看了一眼，把布巾团起来，放在一边。

　　脏衣服拢起来，堆在墙角。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上去。被褥是温的，汤婆子还热着。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还在滴水，洇湿了枕面。她没有擦，也没有躺下。她睁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壁灯。灯芯结了花，光一跳一跳的，忽明忽暗。

　　桌上那壶茶还温着。她没去碰。

　　那个柔情似水的男子，为了救她，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稳下来。手搁在被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停在半路，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再往前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