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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恨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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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商婉婷是被冻醒的。
他躺在梨园会后院的厢房里,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被。炭盆昨晚忘了添炭,早就冷了。屋子里的水汽在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翻了个身,发现昨晚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就那么睡着了。
他坐起来,头疼欲裂。宿醉加上一夜没睡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用手使劲按了按,走到脸盆架前,拿冷水扑了把脸。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琴师蹲在墙角抽烟,见他出来,都把头低了低,算是打了招呼。没有人说话。
商婉婷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大门那边传来一阵喧闹。
那声音起初像几个人在吵嚷,后来越来越大,混成一片,像一锅烧开的浊水。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开门!商婉婷!你个汉奸,滚出来!”
“给日本人唱戏,不要脸的东西!”
“亏你还是梨园会长!真是丢了整个梨园会的脸!”
商婉婷站在院子的正中间,没有动。
门外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砸门。梨园会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了闩,被拳头和砖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院的厢房门忽然打开了。兰七披着衣服走出来,脸上没有卸妆,眼圈底下两道黑痕。他看了商婉婷一眼,没有问什么——那声音谁都知道是冲着什么来的。
“别开门。”兰七说。
商婉婷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向大门,站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门板被撞得一震一震的,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冷风,裹着外面的汗味和冬天的霉味。
然后,从门缝里飞进来不少东西。
“啪”的一声,一颗烂白菜砸在离商婉婷脚边不远的地方,炸开一地黄白色的浆液。紧接着是鸡蛋、烂菜叶、石块,还有谁家里掏出来的煤渣子,一股脑儿从门缝里、从墙头上砸进来。商婉婷没有躲。那些东西砸在他身上、脚边、身后的青砖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一块烂菜叶子擦过他的肩膀,烂泥和着汁水顺着领口淌下来,一股发酵的酸臭味直冲鼻腔。
兰七冲上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拉:“你站这儿干什么?躲开!”
商婉婷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退到门槛处。门外的人声更大了,有人在叫,有人在骂,有人开始用脚踢门板。
“商会长!开门啊!我孙子在二十九军当兵,上个月死在宛平了!你给日本人唱戏,你对得起我孙子吗!”
商婉婷的身体僵了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滩黄白混杂的蛋液,看着棉袍上的污渍沿着布料的纹理往外渗。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把脸上的东西擦掉了,擦得很慢,很仔细。
“开门。”他说。
兰七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开门。”商婉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门不开,他们就会在外面站着。明天呢?后天呢?这扇门能关到什么时候?我出去,让他们看看我。”
“你疯了?出了这个门,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我得出去。”
兰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商婉婷走到门前,亲手拔下门闩。门被外面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推倒在地。
人群涌进来,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浑身沾满了蛋液和烂菜叶,额头被石头砸出了一道口子,血混着蛋清往下淌。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那里。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个鸡蛋砸在了他额头上。紧接着是烂土豆、菜帮子、碎砖头。人群像开了闸一样,骂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你给日本人唱戏!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汉奸!卖国贼!”
商婉婷没有躲,也没有还嘴。他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
忽然,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上全是茧子,眼里布满红血丝。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了是不是!”
商婉婷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眉眼。他想说自己没给日本人唱,想说他是为了棠秋云为了整个梨园会,想说他只是想保住这几十口人的饭碗。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这些人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替罪羊。
“人是我安排的。”商婉婷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很,“是我求着人家去唱的。你们要打要骂,冲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泛起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你们要打,就打完吧。”他闭上了眼睛。
人群沉默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叫骂声。石头和杂物继续落下来。
兰七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把商婉婷拽到身后,然后挡在他身前,大声喊道:“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兰七的声音很大,盖过了人群的喧闹,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村民看到商婉婷狼狈的模样,看到他额头上淌下来的血,似乎也发泄够了,开始慢慢往后退。
商婉婷靠在院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污渍和血痕的棉袍,忽然笑了一下。
兰七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不解释?你说那是棠秋云没去,是日本人逼的,你替大家扛了,你说啊!”
商婉婷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说了又怎么样?他们只认一个理——你是梨园会长,你给日本人唱了戏。这事解释不清楚的。”
他抬起手,擦掉额头上快要滴进眼睛里的血。
“秋云走了,把这个担子扔给了我。”商婉婷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既然接了,就扛着吧。”
他扶着墙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烂菜叶。
“兰七,谢谢你。从前,是我先入为主了。现如今,你能这么帮我,真的,谢谢你。”
“......”兰七没有说话。
“小顺子!”
兰七一愣:“干什么?他们看你要开门,都躲起来了。”
“下午,你让小顺子去趟电报局,给上海发一封电报。收报人写‘慈玉’,《大公报》编辑部。”他停了一下,“电文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商婉婷站在廊檐下,阳光从屋檐的缺口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是干净的,另外半边还沾着血和蛋液。
“秋云安好。”
说完,他转过身,走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