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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醉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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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
演出结束了。掌声像退潮一样从礼堂里散去,前排的日本军官们起身互相递烟、拍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着"太精彩了"。商婉婷从台上退下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凤冠的珠串勒得他额头发疼,水袖里全是冷汗。
他刚走进后台,还没来得及卸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就掀开帘子进来了。那人绷着脸,一脸公事公办:“商会长,田中少佐请您过去喝杯茶。”
商婉婷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摘下凤冠。珠串卸下来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响。他从镜子里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知道了。容我换身衣裳。”
“少佐说,不必换,就这样去就行。”年轻人笑了一下,“贵妃娘娘的扮相,少佐很喜欢。”
商婉婷的手在梳妆台上停了一瞬。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个年轻人。脸上的妆还没卸,嘴唇是红的,眼尾是吊起来的,凤冠已摘下,但头发还绾着。他比大多男人都高一些,肩膀也宽。他擦了擦手,把水袖拢好。
“走吧。”他说。
田中一郎在隔壁一间单独的小厅里等他。墙上挂着一幅富士山油画。田中坐在红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看见商婉婷进来,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皮笑肉不笑,眼底没有温度。
“商会长辛苦了。”他用中文说,发音很准,“今晚的杨贵妃,实在演得好。我在日本看过很多歌舞伎,没有一个比得上您。”
商婉婷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田中,等田中往下说。这种场合他应付过太多次了,多说多错,不说反而是最好的。
田中捧起那只凉透的茶杯,在手里转了转:“可惜啊,今晚本该登台的那一位,却始终没有出现。单子上写的是棠秋云,可位子留了,人却没来。”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商会长,棠老板到底是怎么了?”
商婉婷的喉咙里还残留着方才唱戏时灌下去的凉酒。那酒不烈,但现在胃里像堵着一团火。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点烧灼感压下去。
“少佐,棠秋云病了。”
田中挑了挑眉:“病了?”
“重病。”商婉婷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肺上的毛病。少佐知道,唱戏的人最怕这个,嗓子连着肺,肺一旦出了事,人就废了。他咳了小半月,北平的大夫看了遍,都说治不好了,只能去上海碰碰运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粉底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上那点胭脂,像一块洇开的红渍。但他的眼睛是男人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结了冰。
田中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只茶杯被他重新端起来,又放下去,来回好几次,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海。”田中终于开口了,“哪个医院?”
商婉婷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还在联系。他走的时候只说去上海找个熟识的大夫。他连走夜路都咳得直不起腰,不能再拖了。少佐要是见过他那张脸,就明白了。”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之前,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他的语气轻了一些“这么大的一件事,瞒着就走,商会长,这让皇军很没面子。”
商婉婷知道,这时候不能退。退一步,日本人就会追十步。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姿态恭敬
“少佐,棠秋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私密话,“性子冷,不爱跟人打交道,身边也没什么亲人。我是他师兄,也是他班主,我若拦着他治病,那就是我害了他。戏比天大,但命都没了,还唱什么戏?我这梨园会长的罪过就大了。”
他看着田中的眼睛,把最后那句重如千钧的话稳稳地送了出去:“我会派人去上海探病。只要他治好了,能回北平,一定给皇军好好唱。您要的是一个活的棠秋云,不是一个死在北平的棠秋云,对不对?”
小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富士山油画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田中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冷意更重了。
“商会长,”他说,“你这个人,很会说话。”
这不是田中第一次对商婉婷说这句话。
“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田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棠秋云走了,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人走了,梨园会还在,北平还在。你还在。”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衣领:“我会派人去上海打听棠老板的病情。希望他好好养病,早日康复。”他特意把“早日康复”四个字咬得很慢,仿佛在嚼一块骨头,“也希望商会长,以后不要再替别人做这种‘说实话’的决定了。”
商婉婷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少佐放心。梨园会在一天,戏就唱一天。”
田中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商会长,今天唱杨贵妃,喝了那么多酒——要不要我派人送您回去?”
“不必了,多谢田中长官的好意。”商婉婷说,“我自己走。”
田中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商婉婷的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他扶着椅背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厚厚的粉底蹭在袖口上,露出下面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白的皮肤。
他在小厅里站了很久,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推门走出去。
北平的夜冷得不像话。他裹着墨绿色的斗篷从东交民巷走出来,拐进一条小胡同。走到一个背风的地方,他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酒往上涌,但他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只有酒和恐惧混在一起,烧得他喉咙发痛。
他直起身来,靠在灰砖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整片夜空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粉底和汗水混在一起,又黏又腻。他突然很想笑,就真的笑了出来,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秋云,”他对着那片黑暗的夜空,轻声说,“你欠我的。”
说完,他拉紧斗篷,转过身,朝着胡同的另一头走去。墨绿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