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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活成自己   她总会 ...

  •   她总会无端想起母亲。

      柳雁当年从美国归国时,行李箱里装着新书、新思想,满脑子都是自由、平等、女性可以不靠男人立身。可家族覆灭、仇敌追杀、日军搜捕,她只能隐姓埋名躲进窄小弄堂,被长舌妇日日围堵,骂她是洋鬼子、是被抛弃的婊子、是卖弄洋文的妖精。母亲从前总摸着她的头说,慈悲不是心软,是看清这世道腌臜,仍不肯同流合污。直到十二岁生日那天,母亲为一块水果糕惨死在洋车之下,慈玉才真正懂了——慈悲在乱世里,连一条活路都换不来。

      慈玉住的这条弄堂叫同安里,藏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的夹角里。但同安里原本不在这里。

      说起来,这是一段不算太久远的历史。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旧式里弄,石库门挨着石库门,亭子间叠着亭子间,七十二家房客挤在一栋楼里,晾衣杆从窗户伸出去,像一面面五花八门的旗帜。
      那个时候慈玉自己办的夜校人还很少。每当夜校散课的时候,弄堂里的老虎灶正冒着白气。隔壁亭子间的王家阿婆提着木头马桶刷出来,磕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煤球炉的烟味混合着晚饭残存的咸菜味,顺着墙根蔓延。

      远处传来一阵吆喝:“桂花赤豆汤——白糖莲心粥——”这声响在弄堂里绕了几个弯,又被深夜冷风吹得七零八落。

      慈玉拢了拢灰鼠皮的棉袍,把那方砚台揣紧在怀里,在卖五香豆的小摊前站定,掏出两个铜板:“称一包。”
      “慈玉小姐,又写到大半夜啊?”摊主老李认得她,用牛皮纸包好递过去,“当心眼睛。”

      慈玉接过,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硬邦邦的蚕豆在齿间嘎嘣作响。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下是下过雨的石板路,一步一滑。路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黑黢黢的枝丫像无数只干瘦的手伸向夜空。

      后来市政规划,这片要拆了重建。住户们拿了补偿款,搬的搬,散的散,各奔东西。开发商把旧房子推平,盖起了新式的公寓楼——红砖墙,白色窗框,门口摆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模仿伦敦肯辛顿区的样式。原来的弄堂格局被打散了,但地名还留着,嵌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一块铜牌上:“同安里·民国三年”。

      搬进来的人家,跟原来胡同里的老住户不是一批人了。那些卖豆浆的、拉胡琴的、在弄堂口乘风凉讲闲话的人,都散落在了上海的各个角落,不知道去了哪里。新搬进来的多是些在洋行做事的中年人、从租界其他地方迁来的小生意人,还有一些贪图这里安静的外国人。弄堂还是那条弄堂,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魂已经换了。

      那天也是一个下午,程鑫来看她,这次程鑫带着一个男人一起来的,程鑫说这是为他装修设计这栋楼的设计师,然后便说自己的房子太破了,不太符合这条弄堂的风格,影响他出租,程鑫说什么也要帮忙改建一栋。

      “程鑫,你不用同情我,我也不是我母亲,你对她的感情没必要放到我这儿,我不怕苦”

      程鑫愣了愣随后便笑了

      “你这个傻孩子,瞎想什么呢,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把你母亲的感情投射到你身上,只是因为你是故人之女,他死了,我代她照顾,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情分,仅此而已,我也知道你不怕苦,只是你没必要白受这苦,对于我而言,盖这一栋房子不贵,并且真的能提升出租率,既能帮到你,又能帮到我自己,岂不是一举两得”

      最后慈玉还是妥协了,因为他知道程鑫是说一不二的人。

      慈玉先住在旁边程鑫的一间房里,等小洋楼盖好了自己再搬回去。她以为只是重新盖了一栋更好的房子,但程鑫显然不这么想。他不仅给了她房子,还让人把里面布置得妥妥帖帖——客厅里有一套上好的红木家具,雕花精细,漆面温润,是苏州匠人的手艺;餐厅里有一张能坐八个人的大圆桌,配着六把椅子,虽然慈玉从来不需要坐六个人;卧室里有一张宽敞的铜床,铺着厚厚的床垫和簇新的被褥,枕头是鹅绒的,软得她第一次睡的时候翻来覆去不习惯。

      慈玉搬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三楼的朝南房间做了书房。她坐在窗前,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觉得这太奢侈了。她一个人住一栋三层的洋楼,楼下两层基本上空着。她试过把空房间租出去,但程鑫的副官委婉地告诉她:“司令说,这栋楼只能您一个人住。”

      “为什么?”

      副官的表情很微妙:“司令说,您的文章得罪的人太多,安全方面……要慎重。”

      慈玉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程鑫的意思——他是在保护她。用他的方式。

      但这笔人情欠得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过得更节俭一些,把省下来的钱拿去帮助更多的人。虽然——说起来可能没有人相信——她挣的钱其实不少。

      慈玉一个人住在这栋三层的小洋楼里,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3个卧室,三楼是书房和主卧。客厅里的家具是上好的红木——雕花精细,漆面温润,苏州匠人的手艺,跟这条弄堂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家具都不一样。那张八仙桌能坐八个人,虽然她从来不需要坐八个人;那套太师椅摆在堂屋正中,靠背上刻着福禄寿三星,每一刀都刻得仔仔细细。卧室里是一张宽敞的铜床,铺着厚厚的床垫和簇新的被褥,枕头是鹅绒的,软得她第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衣柜里挂着几件真正的好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丝绒旗袍,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手感柔软得像云朵;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上面绣着暗纹的梅花,不张扬,但经得起看。每一件都是量身定做的,尺寸分毫不差,还有许多毛皮大衣和各种真丝刺绣旗袍。

      慈玉第一次打开衣柜的时候,站在前面愣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那件丝绒旗袍的料子,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像陷进了一个她不敢做的梦里。

      她知道这些是谁送的。她也知道,这些衣服的花费,够闸北的难民收容所用上三个月。

      她去找过程鑫,想把衣服退回去。但程鑫在前线,电话打不通,电报没人回。她只好写了一封信,措辞很客气,大意是说:程司令的好意她心领了,但这些衣服太贵重了,她穿不着,也不该穿。

      回信等了半个月。程鑫的回信很短,写在行军用的粗糙信纸上,字迹潦草但有力:
      “衣服是给你母亲的。她没穿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你替她穿。——程鑫”

      柳雁生性也不爱张扬,虽是富家小姐,来来去去也总是那么几件衣服,多余的钱都拿去资助贫困家庭了,就连最后家族留下的仅有一点首饰和名贵旗袍,也因为害怕暴露名贵身份不敢穿

      慈玉拿着这封信,坐在三楼的书房里,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没有再拒绝。

      那些旗袍挂在衣柜最里面,樟脑丸的味道很重。慈玉很久没穿过它门了。

      她的日子过得极简单。一日三餐,早上白粥,中午一个咸鸭蛋配阳春面,晚上有时不吃,有时就着剩饭对付一口。身上常年是两件素色旗袍,洗得发白,领子磨破了,就翻过来缝一缝。鞋子也是旧的,面上打着两层补丁。

      但她在上海文坛的稿费,其实是排得上号的。

      给《大公报》写稿,一篇小说十五块到三十块。英文稿费高些,能到四五十块。加上《字林西报》的连载,以及各个报刊的专栏,每个月零总加起来,稳定能有一百到两百多块。

      这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熟练工人的月薪也不过十几块,中学教员是六七十块。一个在上海滩独居的单身女人,靠着笔杆子,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过得很好。

      可慈玉的账本上,进项和花销是截然对立的。

      翻开她那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支——

      “八月初三,《大公报》稿费十八元。南市孤儿院三元。刘寡妇房租两元。余十三元。”

      “八月初七,《字林西报》英文稿费四十元。虹口读书会十元。李婆婆药费五元。南市棚户区孩子学费八元。余十七元。”

      “八月十二,《烽火连天》连载稿费四十元。闸北夜校筹备二十元。南市孤儿院五元。刘寡妇孩子学费四元。结余十一元。”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收入不算少,但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串支出,最后剩下的,往往只有几块钱,有时候甚至入不敷出,还要从下个月的收入里预支。

      程欣蕊第一次翻到这个账本时,合上本子,在桌上推了推,沉默了很长时间。

      “慈玉,”她端着一杯热茶,走到慈玉身边坐下。她看到慈玉袖口上那层薄薄的毛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抱住了她。

      慈玉僵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但欣蕊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露水味。

      “你这件衣服,穿了多少年了?”欣蕊松开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账本,“你赚的不少,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挺好的。”慈玉轻轻拨开她的手,“我过得挺好。”

      “你过得不好。”欣蕊退后一步,眼眶有些发红,“你就是觉得,所有这些享受都是罪过。你写那些底层的苦,赚着用字换来的钱,就觉得自己不配吃一口好的、穿一件新的。”

      慈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不觉得苦。因为她见过真正的苦。在闸北的难民营里,她见过丢了孩子的母亲,在深夜的寒风中疯了一样去寻找;在纱厂的工人棚户区里,她见过十来岁的女孩,为了养活弟妹,早早地嫁了人。那些女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在泥地里耗尽一生。

      “你不是谁的救世主。”欣蕊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你就是一个写字的人。但写字的人,也得先把自己活好了。”

      慈玉没说话。

      直到那天傍晚,她整理旧物,翻出了母亲留下的那件旗袍。

      她站在镜子前,把旗袍在身前比了比。她的手在丝绸上抚过,那料子冰凉滑腻,触感极好。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种料子了。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解开了旧旗袍的扣子,把这件深绿色的暗纹缎面旗袍穿在了身上。
      衣服很合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镜子里的女人年轻,眉眼清冷,像极了年轻时的母亲。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几句话:

      “玉儿,别停下来。停下来了,就再也吃不上饭了。”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这些年,她写文章、办夜校、算计着每一分钱,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别人身上。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好衣服,不需要好日子,只需要拼命往前走。

      可是这一刻,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这件属于母亲的旗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镜面冰凉,她的指尖却有些发热。

      她想起母亲也曾是个爱漂亮的女人。如果母亲还活着,大概不会希望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灰扑扑的壳子里,用一辈子的苦来还债。

      她对着镜子,慢慢把盘扣一粒一粒扣好。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好好活着。活得自己,才配得上她的牺牲。”

      欣蕊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穿这件旗袍,眼睛亮了一下。

      “慈玉,你好好看。”

      慈玉没理她,低头检查要带的文件。

      “真的,”欣蕊绕着她转了一圈,“这件旗袍哪来的?料子真好,是苏州的?”

      “别人送的。”慈玉淡淡地说。

      欣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慈玉说。

      她们走出同安里。巷口的老槐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慈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洋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那间书房里,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稿纸,旁边放着母亲的旧照片。慈玉转过身,跟着欣蕊走向巷口。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墨绿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拂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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