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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欠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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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寄出去的第三天,商婉婷收到了程砚秋的回电。
只有一行字:“兄来,程府不胜荣幸。一切安排,弟当悉心筹备。程砚秋。”
商婉婷拿着那张电报,在梨园公会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把电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觉得刺眼。
“臭显摆什么呀,”他小声嘀咕着,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不胜荣幸’、‘悉心筹备’——说得好听。你要是敢让秋云受一点委屈,我……”
他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最后狠狠地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吐出一句:
“秋云,你一定要好好的。”
那天傍晚,商婉婷去戏班子看棠秋云装箱。
戏服、道具、头面、剧本——一样样地清点,一样样地包好,像一场有条不紊的告别。小锁子跑前跑后,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老魏抱着那把胡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棠秋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众人。商婉婷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秋云。”他叫他。
棠秋云回过头来。
商婉婷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是回到了好几年前——那时候北平还没有这么多日本兵,戏园子天天满座,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商家少爷,拉着棠秋云的袖子说“走,我请你吃涮羊肉”。
“到了上海,”他说,声音轻轻的,“别忘了你是北平的名角。程砚秋的戏台再大,也没有北平的戏台大。无论怎样,你就是你——你是棠秋云。”
棠秋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棠秋云说。
商婉婷点点头,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个。
“行了,去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见”,“到了上海给我来个信。还有——别忘了我的涮羊肉。二十盘,记在账上。”
棠秋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戏班的人群。
“走吧。”他的声音清亮起来,“收拾好了,咱们就——上路。”
小锁子背着一个大箱子,颠了颠,咧嘴笑了:“哥,我不怕。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戏班的人跟在棠秋云身后,一行十几人,穿过狭长的巷子,穿过前门大街,穿过那些曾经唱过戏、喝过彩、流过汗也流过血的地方。
商婉婷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靠在墙根上,磕着瓜子,把壳吐在地上,一颗一颗,认认真真。
磕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颗瓜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很咸。不知道是瓜子本身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沾在了上面。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梨园公会。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桌上的账本还摊开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石桌旁边,少了一个人坐的位置。
商婉婷坐下来,拿起账本,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
只是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棠秋云欠我涮羊肉20盘。利息另算。不许赖账”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