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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挺好的” 从吉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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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吉祥戏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棠秋云没有坐车,顺着前门大街一路往南走。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缩在墙角,有气无力地吆喝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日本军车的喇叭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北平梨园公会”。
推门进去,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棠秋云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招呼——
“哎哟喂,云老板大驾光临!”
商婉婷从石桌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角还沾着一片瓜子壳。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来来来,坐坐坐。”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笑眯眯地说,“我刚让人买了桂花糕,还热乎着呢。你来得巧,要是再晚半个时辰,我能把一整包都吃光——到时候你可别怨我不给你留。”
棠秋云绷着的脸松了松,走过去坐下。商婉婷果然从桌子底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往他面前一推,又勤快地倒了杯茶。
“尝尝,知味斋的,我排了半天的队。”
“你会排队?”棠秋云接过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怕又是让小徒弟去排的,你站在旁边嗑瓜子指挥。”
商婉婷“噗嗤”一声笑出来,瓜子壳差点喷到棠秋云袖子上。“知我者,秋云也!”他毫不心虚地摆了摆手,“我这不是忙嘛——梨园公会大大小小的事,几百号人张嘴吃饭,我哪儿走得开?让小徒弟跑跑腿怎么了,那也是锻炼。”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些,歪着头看棠秋云的脸,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秋云,你今天脸色不太好。”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方才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收了大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这人,一忙起来就忘记吃东西,嗓子要紧,胃也要紧啊——”
“商老板。”棠秋云打断他。
“哎呀,叫什么商老板,叫婉婷。”商婉婷不满地撇了撇嘴,“以前你都叫我婉婷的。你现在当了会长,就跟我生分了?我可告诉你,我当会长是为大伙儿当的,不是为摆架子当的。你要是不叫,我——”
他作势要拿桂花糕砸他,举到一半,自己先笑弯了腰。
棠秋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这样的商婉婷,让他想起早几年的光景——那时候北平还没有这么多日本兵,戏园子天天满座,商婉婷还是老会长跟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少爷,成天拉着他去天桥听相声,走累了就挂在棠秋云胳膊上,嚷嚷着“秋云你背我”。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婉婷。”棠秋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商婉婷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仿佛刚才那个笑闹的小少爷又回来了。
“这还差不多。”他重新坐回去,把桂花糕往棠秋云那边推了推,“吃吧,别绷着脸了。我知道你今天见了程家的人,不高兴——但你也不能饿着自己呀。”
棠秋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温的,甜而不腻,确实是知味斋的手艺。
“程大少爷又派人来了?”商婉婷一边嗑瓜子一边问,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第几回了?五回?”
“嗯。”
“你没答应的吧?”
“没有。”
“我就知道。”商婉婷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拍了拍,忽然正色道,“不过秋云,程砚秋那个人……我是说,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其实——”
“婉婷。”棠秋云放下桂花糕,声音沉了下来。
商婉婷看着他,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在棠秋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我不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轻快,但仔细听,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担忧,“咱们云老板最有主意了,我操什么心呀。来来来,我给你看看这个月的账——”
他站起身去拿账本,经过棠秋云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别老皱眉,皱出纹来不好看了,程大少爷该不要你了。”
“商婉婷!”
“哈哈哈——”商婉婷大笑着跳到石桌对面,躲开了棠秋云扔过来的桂花糕包装纸,“打不着打不着!”
院子里回荡着他的笑声。棠秋云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可笑过之后,院子里的安静就显得格外沉重。
商婉婷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拨着算盘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戏园子抽成又涨了。”他说,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层疲惫,“日本人的文化管理费也加了一成。再这么下去,入冬前至少有六个班子揭不开锅。”
棠秋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广和楼那边呢?”
“被征用了。”商婉婷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日本人说要改成‘中日友好文化会馆’。富连成社也被勒令改戏——不让唱《岳母刺字》,说是煽动抗日情绪。”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账本,语气尽量平淡,但棠秋云看见他握着算盘的手指节节泛白。
“婉婷。”棠秋云叫他。
“嗯?”
“你还好吗?”
商婉婷抬起头来,对上棠秋云的目光。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嬉笑的面具像是被风吹走了一片,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倦意的脸。
“我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得有些勉强,“我有什么不好的?梨园会长嘛,风风光光的,走到哪儿人家都尊称我一声‘商老板’。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虚。手指无意识地拨错了一颗算盘珠子,又赶紧拨了回去。
棠秋云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商婉婷低头看了看那杯茶,忽然吸了吸鼻子,端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
“凉了。”他皱了皱鼻子,表情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嗯,凉了。”棠秋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