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11、笼中雀

　　北平

　　十月的北平，天黑得很快。戏院后台上着门，风还是顺着破旧的窗棂往里钻，吹得墙角的煤油灯芯左右摇晃。

　　吉祥戏院的后台冷得像冰窖。棠秋云坐在化妆台前，铜盆里的水早就浑了，他正用粗草纸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油彩。卸了妆，那张脸有些发黄，眼窝也陷得很深。他站起身，白竹布的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云老板，程公馆的那位，又派人来了。”跑腿的学徒缩在门帘边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

　　棠秋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个月了。从入秋到现在，程家那位从上海滩来的大少爷，前前后后派人跑了五趟。第一回送帖子，第二回带重礼，后面几次，话越说越直白——那位程大少爷爱听他的戏，想把他接去上海，留在身边。

　　“人在哪儿？”棠秋云把草纸扔进火盆里，火星子“噼啪”窜了两下。

　　“前厅等着呢。”

　　前厅里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捧着一方锦盒。他一见棠秋云出来，立刻堆起笑脸：“云老板，我们大少爷特意寻了方前朝的端砚，特意送来给您……”

　　“不必了。”

　　棠秋云没坐太师椅，只是靠在门框上。他的声音不高，透着股唱了一整天戏后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摆摆手：“烦您回去告诉程大少爷。我承他的情。但我在北平还有班子要养，有戏要唱，走不开。上海滩好角儿多的是，他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

　　那年轻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往前递了递锦盒：“云老板，您这就见外了。我们大少爷说了，到了上海，吃穿用度一概不用您操心，只要您肯赏脸，在程公馆的戏楼里唱……”

　　“这位爷。”棠秋云打断了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拇指和食指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勒头、拉胡琴留下来的印子。他把手插回袖子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我这嗓子，唱惯了戏台子，几百号人听。程公馆的戏楼太静了，我怕我唱出声，连个叫好的回声都没有，那多没劲。”

　　穿西装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棠秋云没再看他，而是转身往回走。“把东西带回去吧。别让大少爷破费。”

　　前厅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铜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棠秋云坐回后台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天北平城外能隐约听到炮声。大雪下得很深，师父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他，冰凉冰凉的。

　　师父没说什么“太硬的东西容易碎”的大道理。他只是喘着粗气，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旧戏本子塞进他手里，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

　　“秋云啊。”师父的声音像破风箱，“戏本子收好，别弄丢了。有人听，咱就唱。没人听，咱也不去给那些大富人家当玩意儿。”

　　棠秋云当时没哭，他只是跪在师父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如今师父走了快两年，北平的天也变了。
　　但棠秋云知道，自己这根骨头，还是当年师父给的那根，折不弯。　　

作者有话说

都是直男那个年代捧男旦是名利场上社交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