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1、玉书 “妈妈

　　“妈妈，海的尽头是什么？”
　　“海的尽头是天空”
　　“天空的尽头呢？”
　　“亦是海洋”

　　妈妈，你说错了
　　天空的尽头是虚无

　　我叫慈玉，我12岁那年生日
　　我妈为了给我买我最爱吃的水果糕走得急
　　被两个开洋汽车的外国人撞死了
　　我妈死了
　　我妈在我12岁生日那天被车撞死了
　　....
　　那天我看他从早上出去一直到晚上吃饭一直都没回来，我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她从来不会那么晚回来，我知道她一定是出什么事耽搁了，可是我没想到她死了
　　她竟然死了
　　她还那么年轻

　　一直过了好久好久，周围所有人家的灯都熄灭了，她还是没有回来，我实在焦急，可又不敢出去找她，晚上日本鬼子猖獗的很，专抢幼女民女，只好先安分睡下，等明个出去找人问问有没有人看见她，这一片儿的人都很熟悉，肯定有人看见过她的踪影，我只好先安慰自己，肯定没事的，就这么草草睡下了。第2天天一亮我就醒了，昨个睡的不安稳，眼下一片乌青，我走出门，刚好看见了来这儿找我的胡同里的教书先生，他昨个上街买报纸，目睹了全程，但由于昨天他晚上还有事，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他冲我道来了前因后果，最后只留下一句节哀，也只“留下”一句节哀。

　　出奇的我竟没什么反应，好像昨天晚上焦急担忧的不是我，我的心里只淡淡的一直回荡着一句话，我妈死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感情了

　　那天来了很多村里的邻居看我，他们都冲我喊节哀，一个个的哭的声泪俱下，好像比我还伤心。他们问我，你不伤心吗？你这世上没有亲人了，我爸很早就离家出走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可能他也已经死了，无论他活没活着，都跟我没关系了。

　　“你不伤心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伤心的”

　　人们只当我是伤心过度，人也傻了，都忘了哭。
　　真可笑，我们一家的人缘并不好，人死了，倒一个个的都开始称姐道妹起来。

　　小巷子里的人，包括我父亲都并不知道妈妈的身份，他们只知道妈妈是从外面来的，会说英语，优雅端庄，和整个巷子里的气质完全不符。

　　在妈妈活着的时候，巷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讨厌他
　　骂她是会说英语的假洋鬼子，骂她教育我外国的男女平等健康恋爱是婊子，骂她是没有男人要的贱货
　　妈妈从来不在意他们
　　她们骂的凶，只是偶尔却能从她们的眼中窥出羡慕的神情

　　妈妈死的时候那两个洋人赔了二百块钱
　　二百块钱够我花两年了。

　　我妈死了。
　　我没哭。
　　我只是在想，那个蛋糕现在去哪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吃甜的了。

　　从小妈妈就给我讲她在外国所学的那些事情，他送我去村里最好的私塾上学，当时私塾的先生总是夸我聪明非凡，我小小年纪就识得了很多字，还会说一些蹩脚的英文，纵使村子里的人们都认为讲英文是汉奸，可那个私塾先生不一样，他说这是文化交流，甚至还要同我妈妈学英语

　　四书五经，我早早的就背透，书院里的其他孩子只是死记硬背，我不一样，只有我会问先生到底讲的什么意思？什么道理？而且我是整个书院唯一一个女孩子，因而先生就说我和我妈将来都是有大才的人，不能被困在这小巷子里，妈妈只是笑了笑不说话，我知道妈妈想让我一辈子都安安稳稳在巷子里呆着就好了，不需要有什么太大的出息。

　　后来那个私塾先生上街去买东西的时候，有两个日本人正在当街抓人，那是一个母亲，还带着两个女孩儿，那名母亲拼命的挣扎，尖叫，最后那两个日本人嫌那名母亲太吵，吸引来了太多人的目光，便一下子把她捅死了，而大家都知道，那两个小女孩即将遭受非人的折磨，先生是个正义的人，他挺身而出，要救下那两个小姑娘，只不过他好像不明白一个道理，空有一腔热血是没用的，他被当街捅死，他的死只花了5秒钟。最后那两个小女孩还是被带走了，他自己也死了，死的如此潦草，如此简单。

　　后来，我们村里再也没有私塾先生来过，常年战乱，村里许多人的儿子都被拉去当兵参战，女儿嘛，不用读书

　　自从妈妈死后，战乱越来越严重，整个上海正在逐渐沦为日本人的殖民地，我们村子里的女人也有许多被日本人抢走凌辱，而我因为会讲英语而逃过一劫，我是中国人，但是因为我会讲英语，他们明看着我像中国人，仍然不敢轻易动我。

　　后来小巷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被负责我们这一片土地的日本人抢走了，小巷子里本来就没什么男人了，剩下的也都是些小孩，而那些男童，日本人竟也下得去手。
　　我一直没有搬走这儿，这座屋子的一切都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遗物
　　后来这儿被改成了一块儿街道，唯独还剩我这一条小巷子，这里的房子有许多被一名富商收购做成了出租屋，还有许多地产也都在出售状态。
　　程鑫来看房那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他在我这间逼仄的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没落在墙角剥落的墙皮上，也没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而是停在了桌上那一摞写满字的草稿纸上。

　　“你写的？”他随手翻开一页，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评价。

　　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了遮纸上晕开的墨迹。

　　“字不错，有骨气。”他合上本子，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压在砚台底下，“报社的张主编是我旧识。你这本子，拿去给他看看。不用怕，就说是我引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