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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她好香。 ...

  •   时间倒流回昨日下午。

      酉时的衔华书院灯火通明。

      只不过,亮起的是院内,而不是院外。

      白日登闻鼓的事情闹得甚是轰动,大部分的官员都传信或是捎话让自家闺女姊妹不要在外头走动,生怕一不小心惹上什么麻烦。因此书院外的那条长街行人稀少,有些冷清。

      崔见月悄悄地溜出院来,浅青色的长裙和豆绿色的绣鞋伫立在门口几步开外的石子路上。她的身后是流动着的月影白墙和几点开到苏方色的杏花。风一吹,落满头。

      忽然似是心有所感。

      少女轻轻抬眸。

      一汪月色高高印在星蓝色的天幕,是还未黑透的蓝,而地上似乎也有一抹亮色遥遥相应。俊美无铸的少年玉穗飘飘,纵马驰街。离得近了,他将深墨色的骏马牵到旁侧,快步朝着自己走来。

      他的面容永远都是那么耀眼生花,在夜色中一眼就能看到。

      “这儿!”

      崔见月踮起脚尖,轻轻挥手。她的美人髻玲珑乌黑,海棠花簪在发髻上,衬的那张笑靥如春的脸更加明丽生辉,人比花艳。

      纪瑾意奔跑着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

      少年人的心动,是野火燎原,是一遍又一遍反复爱上无数个瞬间的她。

      是天气很好时很喜欢她,

      是月色很美时很喜欢她,

      是春天很喜欢,夏天很喜欢,秋天很喜欢,冬天很喜欢,

      是下午听到谢芳菲转告她想见他时那抑制不住的唇角,是在查案繁忙时利用吃饭时间赶来的甘之若怡,是新换的的最衬他肤色的赤红金领束腰锦袍,是总是忍不住倾尽所能地献上所有......

      更是自由意志的,

      彻底沉沦。

      “你来啦。”少女的嗓音有些软糯,听上去好似在撒娇。崔见月一把拉过面前的纪瑾意,两人的距离猛然之间仅隔一拳。少年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面色烧的通红。

      “你再低点。”

      “嗯。”纪瑾意微微弯下腰,忽然闻到一股淡而好闻的甜香。紧接着耳畔湿漉漉的,“我有话和你说。”像一把小勾子痒痒的,又像是三月里呼之欲出的新芽。

      “噢好呀。你说。”一向骄傲肆意的少年此刻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紧张局促地垂在身侧。他的心跳的好快,比刚刚还要快,喜欢的姑娘正踮着脚尖贴在自己的耳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刚刚还要近。仿佛...仿佛真的如同心意相通的小情侣般。

      “我...”少年忍不住要开口。他感觉心里胀胀的,许是这醉人的夜色,他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欣喜,激动,紧张,和想要将他深藏的心双手捧出,将那连绵的心事剖给她听。

      “我胞弟好像和林纯擅认识,就是那个敲登闻鼓的少年。”

      同一时刻,崔见月低声说道。

      “我...好的。”纪瑾意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默默咽了回去。然而他的心还是跳的很快很快。

      她在说什么,她好香。

      噢,她在说别的少年,可是她好香。

      他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仿若身处梦中,又好似围住了一片天地。

      噢,他终于清醒。

      纪瑾意不自觉地眉头微蹙。林纯擅和崔家父子扯上了关系?中午回到宫中时,他和太子哥哥在复盘这件事情的蛛丝马迹。虽然他两都知道,这事必有裴嘉学的手笔。

      可是他是怎么促成不为名利所动的林家少年的呢?又或许别的...

      崔见月提供的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纪瑾意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崔楚翊和林纯擅的呢?”

      “我也不太记得了。好似就在年初时候,隐约见到过他俩走在一起,看上去相谈甚欢。”崔见月想也不想地答道。今晚在书院外等纪瑾意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元祐四十四年腊月,也就是文试前夕月余,她出府追求裴嘉学回来时,正好看到那道熟悉的浓眉面容擦肩而过。后来问过崔楚翊才知,这是他新结识的朋友,家境贫寒,素有才气,今日邀来府中用膳。

      这一世,她重生在了春日。也不知之前是否还按上辈子的经历发展,因此崔见月又补充道:“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印象有点模糊。”

      纪瑾意闻言嗯了声。“谢谢你,阿月。”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眉毛被两根细腻生香的手指轻轻拨平。

      那股甜香更浓了。

      “不要谢我。我也没有帮到你什么!但你若是真要谢我,那你就多笑笑吧!”面前的少女杏眼乌亮,皓齿雪肤,那化不开的笑意好似溅到了她的脸上,还有自己的心里。

      “嗯。我会的。”少年情不自禁握住那两根手指,将它握在手心。两人顿时都愣住了,好在有些暗的夜色盖住了少女羞红的耳垂,和少年发烫的双颊。

      一时间,无言胜过千言。像是搅动一池春水的晚风,像是肩上拂落的杏花花瓣,像是姗姗来迟的少女心事,又像是无数个寂静夜里为她掉过的泪。

      终是崔见月先退后了半步。衔华书院里的灯火依稀暗了不少。

      她要回去了。

      崔见月有些不舍但是还是笑了笑:“那我先回书院啦?”

      “啊这么快?”纪瑾意无意识道。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脸色更加烧红了。

      两人对视一眼。

      都笑了。

      又都低下头。

      皓月中空,香气袭人。树影在摇晃,水流在奔腾,山岭依旧巍峨,可是他们的距离好像真的近了起来。

      崔见月开口道:“下次见!”

      她转身小跑向书院,她感觉一颗心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忽起忽落。她悄悄地转身,猝不及防再次对上少年含笑的眉眼,他略一歪歪头,带着朝霞般的灿烂生动,

      “嗯。明天见啊!”

      忽然,崔见月又小跑回来,悄悄道:“我还是想问,但是我怕这个不能说。”

      “你问。”

      “陶宛宛会牵连进去吗?”

      “如果没有用过府上一针一线的话,就不太会。”

      “噢噢。那需要证据吗?”

      “需要的。”

      崔见月点了点头,复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朵开的正好的海棠,“我今天在书院里看到的,摘下来赠你。”

      纪瑾意轻笑了声,别在衣襟上:“谢谢我们见月的花!”

      “好呀。”崔见月笑吟吟地提着裙子转身跑向书院。“这回真的再见啦!”

      “嗯!明天再见!”

      背后的少年嗓音清朗漂亮,说不出的悦耳动人。

      直到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完全消失在书院门内,纪瑾意才转身上马,朱红色的发带在黑夜里如星火般耀眼夺目,猎猎作响。

      明明从中午到现在滴食未进,纪瑾意却觉得他好像一点都不饿,充满了干劲。

      他看了看衣襟的海棠,嗯,待会回府后就插到书房桌上的汝窑花瓶内。

      成双成对。

      ......

      明明是同一轮明月,从不同的窗户里竟能看到不同的景象。

      就比如透过陶淑沅闺房的花窗看去,那轮圆的像要溢出来的满月竟让人无端联想起“月盈则亏”这个有些悲伤的词语。

      夜色已是无底洞的深黑。

      一提竹篾编成的食盒散落在地上。

      陶淑沅哭的脸色更加惨白地蜷缩在床榻,她的身子忍不住地颤抖,复又把头埋在膝上,整个人一颤一颤。父亲入狱待审!可恶!那个林什么的贱人!他为什么要好端端地破坏她的家!

      都是贱人!贱人!

      她无助地抽泣着,怎么办怎么办?从那日赐婚回来后,她就感到了无尽的恐慌,而如今,更是晴天霹雳!原先弃之敝履却又无可奈何的婚约如今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她真要嫁给一个娼妓之子吗!为何她的命运总是如次多舛!

      她的目光忽然瞥到了地上的食盒,猛然一顿,想起那片滑出手中的白色的衣角。

      白日里,裴嘉学找过她了。

      她还记得下午的风很冷,窗户就这样胡乱地敞开在侧,可是春寒料峭却也不及她心上半分。门嘎吱一声似是被人推开,陶淑沅抬起被光线刺的有些发疼的双眼,只见一袭白衣的裴嘉学就这样直直地走来。

      身上忽然多了份暖意。

      她低头看去,只见一件汉白玉色的大氅带着清幽的桃花香,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是和面前少年一样的白色。陶淑沅没有说话,不想,也没有力气。

      “多少吃一点,你都清减了不少。”有温柔的声音传来。

      陶淑沅不解地抬头。

      眼前的这个人是在关心自己吗?

      还是要退婚?

      不可以!不可以!

      大裕律法规定,若有作奸犯科情节严重者,抄家流放,甚至更甚者满门斩首,但已有婚约未嫁者和嫁入别府的女子可豁免!

      陶淑沅嘶哑着喉咙,用尽所有的力气扑到裴嘉学的身上,好似抓住了唯一可以抓住的存在。她哭着问道:“你会娶我的吗?会娶我的吗?”

      “娶我好不好!”

      半晌没有回答。她迷蒙的泪眼抬头看去,只见少年眉目温柔地弯腰抚了抚她的发顶,“一日为妻,白首不离。不管发生什么,既然有了婚约,那便是我的妻。”

      朦胧中,她知道那是一张柔美到极具欺骗性的脸。

      可那又怎样呢?

      她刻意忽略掉门口看着的侍卫,忽略掉少年和往日大相径庭的神色,忽略掉他说话时平静无波的心。

      就这样吧。真真假假,她已然不想再分。

      她只想活着!

      她只想抓住还能抓住的存在,哪怕是砂砾中的城墙,一碰即碎!

      没有谁可以依靠。无论是从前为她撑腰的父亲,还是常年闭门不出的母亲,哦,母亲今日找过她了,还和她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

      她告诉自己要收起任性,不要轻易相信他人,哪怕是父亲都不行,要好好读书,要有傍身的手艺,要擦亮眼睛,还有,真心,瞬息万变。

      和决裂前说的还是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好似现在有些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不过她倒是记住了一句。

      “你一定会嫁进裴府的。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所以她以后不管自己了吗?算了,反正三年前就没再管过了。

      ......

      和陶淑沅一样睡不着的,还有静坐在榻上的陶宛宛。柳一和柳二随意在地上打了个铺盖,双手不离长剑。

      拿到嫁妆单子和账簿后的陶宛宛虽然没有一开始那么担惊受怕,但还是有些忧虑。自己现在被困在这间房内,只能一个人拿主意了!有了这两样,真的可以不被牵连吗?

      可是她真的从未拿过陶府的一针一线。

      不过。

      娘啊。

      我们就要等到坏人有报应了!

      陶宛宛闭上双眼,十指交握,对着正中的那轮明月暗暗说道。她复又睁开眼,只见月亮旁的的一颗星辰似是对她眨眨眼,璀璨点点。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些慰藉。

      陶宛宛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强迫自己闭目入睡。

      啊啊啊啊。

      她猛然睁开了眼。

      不行,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忆起月季丛中那张绝望又疯狂的脸,和嫡母耳上红艳艳的耳钉。

      那对钉子绮靡又悲凉,就像是要将她的骨肉,她的岁月,她的所有,都钉在了这个府邸,

      再也不得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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