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菊之海》小字赵宁

4、第四章：父亲的忏悔 夏媛拜访在

　　一
　　一个月后，那艘船修好了。
　　韩在俊站在海边，看着眼前这艘焕然一新的渔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船身重新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底的破洞补好了，龙骨加固了，连船头的裂缝都用木楔子填得严严实实。
　　尹夏媛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艘船，眼睛亮亮的。
　　“它能开了吗？”
　　“能。”韩在俊说，“今天就能。”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海？”
　　“你想什么时候？”
　　尹夏媛想了想。
　　“明天吧。”她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韩在俊点了点头。
　　“好。明天一早。”
　　尹夏媛走到船边，伸出手，摸了摸船身。她的手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坐船出海。海很蓝，天也很蓝，我坐在船上，一直往前开，开到天边去。”
　　“后来呢？”
　　“后来就醒了。”她笑了一下，“醒了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觉得自己还在船上。”
　　韩在俊看着她。
　　“明天你就可以真的坐船了。”
　　“嗯。”她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修好它。”她说，“谢谢你陪我。”
　　韩在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夏媛。”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尹夏媛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挺好的。”
　　韩在俊看着她。他知道她在说谎。这一个月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以前还能干一两个小时活，现在只能坐在旁边看着他干。以前还能自己走到海边，现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半天。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人心疼。
　　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说不舒服。每次他问她，她都说“挺好的”。
　　“夏媛，”他说，“你不用瞒着我。”
　　尹夏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难受。”他说，“我看见了。”
　　尹夏媛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已经担心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就别担心。担心也没用。”
　　韩在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尹夏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在俊，”她说，“我没事。真的。只要能出海，我就没事。”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韩在俊反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明天一早，我们出海。”
　　二
　　那天晚上，韩在俊回到父亲的房子，发现父亲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瓶烧酒和两个杯子。
　　“回来了？”父亲说，“坐下喝一杯。”
　　韩在俊在他对面坐下来。父亲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
　　“船修好了？”
　　“修好了。”
　　“明天出海？”
　　“嗯。”
　　父亲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韩在俊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爸，”他开口，“你真的不去看看她吗？”
　　父亲沉默着。
　　“她快不行了。”韩在俊说，“你可能……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那为什么不去？”
　　父亲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在俊，”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见她吗？”
　　韩在俊看着他。
　　“因为我怕。”父亲说，“我怕她长得像她妈妈。我怕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些事。我怕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怕她恨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三十年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妈妈离开的时候，肚子里可能怀着我的孩子。我只是……只是不敢去想。”
　　韩在俊沉默着。
　　“你妈生病的那几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智秀。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灯塔，每天看着那片海，想着那些事。我想过去找智秀，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说我对不起她？说我想见她？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韩在俊。
　　“后来我听说她结婚了，生孩子了。我想，那好吧，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就别去打扰了。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孩子，是别人的。我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但现在呢？”韩在俊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
　　“现在，”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韩在俊看着他。月光下，父亲的脸苍老得可怕。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条都藏着说不出的故事。
　　“爸，”他说，“你不用知道该怎么办。你只要去见她一面就行。”
　　父亲看着他。
　　“就一面？”
　　“就一面。”韩在俊说，“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道歉。就让她看看你，让你看看她。”
　　父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出海。”
　　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韩在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今天没有海浪声，只有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看到他出来，父亲站起身。
　　“走？”
　　“走。”
　　他们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穿过菊花田，翻过小山丘，走向那栋石屋。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月光还很亮。菊花田里的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就起起伏伏的，像海浪。
　　走到石屋前，韩在俊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声音。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冰凉冰凉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粗陶杯子，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韩在俊拿起纸条，上面是尹夏媛的字迹：
　　“在俊，我先去海边了。你来的时候，直接来找我。——夏媛”
　　韩在俊松了一口气，把纸条递给父亲。
　　“她去海边了。”
　　父亲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他的手在发抖。
　　“她写的字……和她妈妈一样。”
　　韩在俊看着他。
　　“她妈妈的字，也是这样的？”
　　父亲点了点头。
　　“弯弯的，软软的，像没力气一样。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小孩子写的。”
　　他把纸条还给韩在俊。
　　“走吧。去海边。”
　　四
　　他们沿着小路往海边走。走到菊花田边的时候，韩在俊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菊花田中央，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是尹夏媛。
　　韩在俊正要叫她，父亲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父亲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韩在俊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进菊花田。
　　韩在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走到尹夏媛身后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夏媛。”他叫了一声。
　　尹夏媛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很高，很瘦，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但他的眼睛，在晨曦中闪着光。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腕。
　　那块胎记，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
　　“智秀……”他喃喃地叫出一个名字。
　　尹夏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认识我妈妈？”
　　父亲点了点头。
　　“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认识很久了。”
　　尹夏媛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着。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父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知道。”他说，“对不起。”
　　尹夏媛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她说，“你来了就行。”
　　她伸出手。
　　父亲看着那只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它。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整片菊花田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颜色。
　　韩在俊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个等了三十多年的女孩，和那个躲了三十多年的老人，终于站在了一起。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五
　　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到海边。
　　那艘修好的船还停在那里，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头朝着大海，像是在等待什么。
　　尹夏媛看着那艘船，眼睛亮亮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可以。”韩在俊说。
　　他把船推进水里，然后扶着尹夏媛上了船。父亲也上了船，坐在船尾。
　　韩在俊拿起桨，开始划。
　　船慢慢地离开海岸，朝大海深处驶去。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岸上的景物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片菊花田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带子，石屋变成一个小点，灯塔变成一根细细的白线。
　　尹夏媛坐在船头，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刻进记忆里。
　　“原来海上是这样的。”她说。
　　“什么样的？”韩在俊问。
　　她想了想。
　　“很大。比从岸上看大很多。你坐在船上，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海。”
　　她伸出手，探进海水里。海水冰凉冰凉的，从她的指缝间流过。
　　“水是凉的。”她说，“我还以为会是温的。”
　　“深海的水都是凉的。”父亲说，“越深越凉。”
　　尹夏媛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前经常出海吗？”
　　父亲点了点头。
　　“我是灯塔看守员。有时候要去海上巡逻。”
　　“那时候你见过我妈妈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他说，“第一次见就是在海上。”
　　“在海上？”
　　“嗯。她在海里游泳，游到离岸很远的地方。我以为她要自杀，就开着船过去救她。结果她说，她只是在游泳。”
　　尹夏媛笑了一下。
　　“我妈会游泳。游得很好。”
　　“我知道。”父亲说，“后来她告诉我，她从小就喜欢在海里游泳。她说，在海里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尹夏媛低下头，看着海水。
　　“她后来不游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了我。”她说，“她怕我出事，就一直待在岸上。”
　　父亲没有说话。
　　尹夏媛抬起头，看着他。
　　“你爱过我妈妈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爱过。”
　　“现在还爱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三十年了。我不知道那种感觉还在不在。”
　　尹夏媛看着他。
　　“那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父亲说，“每天都记得。”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那就够了。”她说。
　　六
　　他们在海上漂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然后开始西斜。海水的颜色随着阳光的变化而变化，从金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橙红色。
　　尹夏媛一直坐在船头，看着这一切。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伸出手，探进水里。偶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偶尔转过头，看看韩在俊，看看父亲，然后又转回去。
　　下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在俊。”
　　“嗯？”
　　“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韩在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另一个国家。也许还是海。”
　　“你不想去看看吗？”
　　“想。”他说，“但去了也回不来。”
　　尹夏媛想了想。
　　“那就不回来。”
　　韩在俊看着她。
　　“你想去？”
　　尹夏媛点了点头。
　　“想。”
　　“那我们就去。”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容，像是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装进去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父亲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但他没有说话。
　　船继续往前漂。太阳越来越低，海面被染成暗红色。远处有海鸟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尹夏媛忽然说：“我累了。”
　　韩在俊放下桨，走到她身边。
　　“我们回去吧。”
　　尹夏媛摇了摇头。
　　“不回去。再待一会儿。”
　　她靠在船帮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风大了一些，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韩在俊在她身边坐下来。
　　“冷吗？”
　　“不冷。”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尹夏媛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在俊。”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韩在俊愣了一下。
　　“不知道。”
　　“会变成星星吗？”
　　“也许吧。”
　　“那你会变成哪颗星星？”
　　韩在俊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了，在东南方向，很亮。
　　“那颗。”他指着那颗星星。
　　尹夏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颗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说，“但从现在起，它叫夏媛星。”
　　尹夏媛笑了。
　　“那我变成那颗星星以后，你每天晚上都能看见我。”
　　“每天都能看见。”
　　“你不会忘的？”
　　“不会忘的。”他说，“我每天晚上都看。”
　　尹夏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七
　　回到岸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韩在俊把船拖回原来的位置，系好缆绳。父亲扶着尹夏媛，慢慢地走回石屋。
　　进了屋，尹夏媛躺在炕上，盖着被子。她的脸色很差，比白天差了很多。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夏媛，”他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尹夏媛看着他。
　　“你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
　　“三十年前，我认识你妈妈的时候，我已经结婚了。我有老婆，有儿子。你妈妈知道，但她还是跟我来往。”
　　尹夏媛没有说话。
　　“我们没有什么。只是在一起说说话，散散步。但我知道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只是……只是没有勇气。”
　　他低下头。
　　“后来你妈妈怀孕了。我不知道。她离开济州岛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我以为她只是回首尔探亲。等我再听说她的消息时，她已经结婚了。”
　　他抬起头，看着尹夏媛。
　　“我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你妈妈的丈夫的。我以为她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就不去打扰她。但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想起过我。”
　　他站起来，走到炕边，蹲下来。
　　“夏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女儿。也许你是，也许你不是。但不管是不是，我都想让你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十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妈妈。我每天都站在灯塔上，看着这片海，想着她。我想过去找她，但我没有勇气。我怕她恨我。我怕她告诉我，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怕我自己承受不了。”
　　他伸出手，握住尹夏媛的手。
　　“但现在我见到你了。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容，一样的……一样的让人心疼。”
　　尹夏媛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夏媛，”父亲说，“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了。三十年的父爱，我不知道怎么补。我也不知道还能补多久。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女儿，我都愿意当你的父亲。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我会陪着你，照顾你，直到……”
　　他说不下去了。
　　尹夏媛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爸。”她叫了一声。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叫我什么？”
　　“爸。”尹夏媛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父亲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握住尹夏媛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消失。
　　“夏媛……我的女儿……”
　　他伏在炕边，泣不成声。
　　韩在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但他没有进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对刚刚相认的父女，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第一次拥抱在一起。
　　八
　　那天晚上，韩在俊没有回父亲的家。他坐在石屋外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他指给尹夏媛看的星星还在东南方向，很亮，一闪一闪的。
　　夏媛星。
　　他想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屋里传来父亲和尹夏媛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低低的、温温的声调，让人觉得安心。
　　他抬头看着夜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梦。
　　那个关于妹妹的梦。
　　梦里的小女孩说：“她一直在等你。”
　　她是谁？
　　是尹夏媛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那个梦一定有什么意义。妹妹出现在梦里，不会没有原因。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蹲下来，看着井里的水。月光照在井水上，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很陌生。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长什么样了。每次照镜子，他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热的，有温度。但那张脸，那个表情，让他觉得陌生。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父亲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尹夏媛还醒着，看着他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睡？”她问。
　　“睡不着。”
　　他走到炕边，坐下来。
　　“你们刚才聊什么？”
　　“聊我妈。”她说，“他讲了好多我妈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游泳游得很好，说她在海边捡贝壳，说她做的泡菜特别好吃。”
　　她笑了一下。
　　“原来我妈年轻的时候那么开心。”
　　韩在俊看着她。
　　“你现在开心吗？”
　　尹夏媛想了想。
　　“开心。”她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有爸爸了。”她说，“我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还有你。”
　　韩在俊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我怎么了？”
　　“你也在这里。”她说，“你们两个都在这里。我想要的，都有了。”
　　韩在俊的喉咙发紧。
　　“夏媛……”
　　“在俊，”她打断他，“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我不在了，你帮我照顾我爸。”
　　韩在俊愣了一下。
　　“你不在？你去哪儿？”
　　尹夏媛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去哪儿。”
　　韩在俊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老了，没人在身边。”她说，“你帮我照顾他，好不好？”
　　韩在俊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去看那颗星星。”她说，“那颗夏媛星。我会在那里看着你。”
　　韩在俊的眼眶发酸。
　　“好。”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谢谢你，在俊。”她说，“谢谢你陪我这段时间。”
　　韩在俊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谢。”他说，“是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你。”
　　九
　　那天夜里，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菊花田里。那些菊花都是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白色，像一片雪原。
　　有一个女人站在花田中央，背对着他。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
　　他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他停下来。
　　“夏媛？”他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尹夏媛。
　　是另一个女人。年纪更大一些，眉眼和尹夏媛很像，但气质更沉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韩服，手里拿着一朵菊花。
　　“你是谁？”韩在俊问。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神温柔。
　　“我是尹智秀。”她说，“夏媛的妈妈。”
　　韩在俊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尹智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终于开口。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她。”她说，“谢谢你照顾她。”
　　韩在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时间不多了。”尹智秀说，“但有你陪着她，她很开心。”
　　韩在俊的喉咙发紧。
　　“我会一直陪着她。”
　　尹智秀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伸出手，把手里的菊花递给他。
　　“这个给你。”
　　韩在俊接过那朵菊花。那是一朵蓝胎菊，花瓣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
　　“她的愿望。”尹智秀说，“她想让你知道。”
　　韩在俊看着那朵花。
　　“什么愿望？”
　　尹智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韩在俊猛地醒来。
　　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衣服，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屋里很暗，只有煤油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尹夏媛躺在炕上，睡得很沉。父亲也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韩在俊坐在那里，回忆梦里的那句话。
　　尹智秀说的是：
　　“她想让你活着。”
　　十
　　天亮的时候，韩在俊走出屋子。
　　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海水的咸味。太阳刚刚升起来，把东边的天空染成橙红色。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
　　那艘船还停在海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身在新一天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尹夏媛昨天说的话。
　　“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去看那颗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渐渐淡去的天空。星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
　　尹夏媛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外套。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惨白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醒了？”他问。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天气真好。”
　　“嗯。”
　　“能再陪我去海边走走吗？”
　　韩在俊看着她。
　　“你身体可以吗？”
　　“可以。”她说，“慢慢走。”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地走向海边。尹夏媛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韩在俊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海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洒在那艘船上，洒在他们身上。
　　尹夏媛看着那艘船，眼睛亮亮的。
　　“在俊。”
　　“嗯？”
　　“等我死了，你把这艘船烧了吧。”
　　韩在俊愣了一下。
　　“为什么？”
　　“让它陪我。”她说，“一起出海，一起去海那边。”
　　韩在俊看着她，喉咙发紧。
　　“好。”
　　尹夏媛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许死。”
　　韩在俊没有说话。
　　“你要活着。”她说，“活着帮我照顾我爸。活着去看那颗星星。活着记住我。”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答应我。”
　　韩在俊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答应你。”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容，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她说，“让我靠一会儿。”
　　韩在俊抱着她，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就这样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很久很久。
　　直到她在他怀里，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在俊。”
　　“嗯？”
　　“我爱你。”
　　韩在俊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也爱你。”他说。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然后她再也没有说话。
　　十一
　　那天下午，父亲从石屋走出来，看到韩在俊抱着尹夏媛，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他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尹夏媛闭着眼睛，靠在韩在俊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是睡着了。
　　但父亲知道，她再也不会醒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个他刚刚相认的女儿，和那个抱着她的男人。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
　　韩在俊抬起头，看着他。
　　“爸。”
　　父亲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走过去，在尹夏媛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凉得让人心疼。
　　“夏媛，”他轻声说，“爸在这儿。你安心走吧。”
　　他站起来，看着韩在俊。
　　“把她抱回去吧。”
　　韩在俊点了点头，抱起尹夏媛，慢慢地往回走。
　　父亲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那片菊花田，翻过那座小山丘，走向那栋石屋。
　　菊花田里的花正在盛开，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风吹过，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送别。
　　韩在俊抱着尹夏媛，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觉得怀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有。
　　有他，有父亲，有这片她从小长大的菊花田。
　　有这一个月来，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爱你。
　　十二
　　那天晚上，韩在俊没有睡。
　　他坐在尹夏媛的屋子里，守在她的身边。父亲也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尹夏媛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韩在俊看着她的脸，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站在灯塔下面的礁石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转过身来，手腕上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那时候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现在他知道。
　　那是身体在提醒他，这个女孩很重要。重要到即使忘记了所有，也会为她流泪。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夏媛，”他轻声说，“你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爸的。我会去看那颗星星的。我会记住你的。”
　　他顿了顿。
　　“就算我什么都忘了，也会记住你的。”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朵蓝胎菊还在菊花田里开着。它用她的血浇灌，开了一百天，开出了那种深邃的蓝色。她许了一个愿，没有告诉他。
　　但他在梦里知道了。
　　尹智秀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她想让你活着。”
　　这就是她的愿望。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知道自己不能陪他走完一生。所以她许愿，让他活着。让他好好活着，替他照顾父亲，替她去看那片海，替她记住这段时光。
　　韩在俊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会活着的。”他说，“我会好好活着。替你活着。”
　　他握紧她的手。
　　“夏媛，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见你。
　　谢谢你帮我记住我。
　　谢谢你爱我。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那颗星星还在东南方向，很亮，一闪一闪的。
　　夏媛星。
　　她会一直在那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