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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偷来的时光 在俊病情第 ...

  •   一
      韩在俊推开院门的瞬间,尹夏媛正在晾晒菊花。

      她站在竹架子前,把刚从篮子里拿出来的新鲜菊花一朵一朵地摆在竹匾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棉布裙子有些透光,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那些花。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来了?”

      “嗯。”

      韩在俊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摆菊花。

      “今天摘了多少?”

      “一篮子。”她指了指地上的竹篮,“够晒两天的量。”

      韩在俊蹲下来,看着篮子里的菊花。那些花还带着露水,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拿起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香。”

      “刚摘的都香。晒干了就没那么香了。”

      “但泡茶的时候又会香起来。”

      尹夏媛笑了一下:“你记住了。”

      韩在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帮她一起摆菊花。两个人并排站在竹架子前,一朵一朵地把菊花摆好。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海浪声和远处的鸟叫声。

      摆完最后一朵,尹夏媛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的工作完成了。”

      “接下来干什么?”

      “做饭。你饿了吗?”

      “还好。”

      “那就先做饭。吃饱了再说。”

      她转身往屋里走,韩在俊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尹夏媛开始生火。韩在俊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了一点血色。

      “你每天都这样过吗?”他问。

      “哪样?”

      “摘花,晒花,做饭,睡觉。”

      尹夏媛想了想:“差不多。有时候会去海边走走。”

      “不无聊吗?”

      “习惯了。”她往锅里倒水,“一个人待久了,就不觉得无聊了。反而觉得外面太吵。”

      韩在俊看着她。

      “那我现在在这里,吵吗?”

      尹夏媛转过头,看着他。

      “不吵。”她说,“你在这里,刚刚好。”

      她转回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韩在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变软。

      二
      吃完饭,尹夏媛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子上。

      “给你看一样东西。”

      韩在俊凑过去。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封面是用旧报纸糊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在俊的日记。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

      “你的日记。”尹夏媛翻开第一页,“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你可能会忘记。我就想,如果你忘记了,我可以帮你记着。”

      韩在俊看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日期:2023年10月18日。下面是一段手写的文字:

      “今天在灯塔下面遇见一个男人。他看着我哭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很久了。他叫韩在俊。是从首尔来的。他说他父亲住在附近。”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那天。

      他继续往下翻。

      10月19日:“他又来了。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里。我说我病了。他说他也病了。他说他在忘记一切。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帮他记住。”

      10月20日:“他今天帮我摘了一上午菊花。他摘得很慢,怕摘错了。他说他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教他认哪朵可以摘,哪朵要再等等。他很认真地在学。”

      10月21日:“他问我为什么在灯塔下面等。我说等我爸。他没有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明白了什么。”

      韩在俊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记录。有些事他记得,有些事他已经模糊了。但每一页上,她的字迹都工工整整,像是在记录什么珍贵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

      “他今天又来了。我给他看了蓝胎菊。他说很漂亮。我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还没想好。其实我知道他会许什么愿。但我没有告诉他我许的愿。”

      韩在俊抬起头,看着她。

      “你每天都在记?”

      “嗯。”

      “为什么?”

      尹夏媛想了想。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她说,“你来了,我们一起摘花,一起吃饭,一起说话。这些都是真的。就算你忘了,我也要记下来。这样等你问我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

      韩在俊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夏媛。”

      “嗯?”

      “如果我有一天连你也不记得了,你会怎么办?”

      尹夏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本笔记本。

      “那我就每天给你读一遍。”她说,“读到你记住为止。”

      “如果记不住呢?”

      “那就每天读。一直读。读到我死的那天。”

      韩在俊的喉咙发紧。

      “那太累了。”

      尹夏媛抬起头,看着他。

      “不累。”她说,“你记得我的时候,对我好。你忘了我的时候,我对你好。这样公平。”

      她合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你自己保管。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翻翻看。”

      韩在俊接过那本笔记本,看着封面上的那几个字。

      在俊的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文字。那些他经历过但正在忘记的瞬间,被另一个人一笔一画地记下来,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

      “谢谢。”他说。

      尹夏媛笑了。

      “不用谢。你帮我摘花,我帮你记日记。公平。”

      三
      下午,他们去了海边。

      尹夏媛说想去看看那艘搁浅的旧船。那艘船在菊花田东边的海湾里,已经在那里很多年了。涨潮的时候,它浮在水面上;退潮的时候,它就斜斜地躺在沙滩上,像一只搁浅的巨兽。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过去。脚下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有海鸥在他们头顶盘旋,偶尔发出尖锐的叫声。

      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看到了那艘船。

      那是一艘木制的渔船,已经破败不堪。船身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船底有一个大洞,可以看见里面的积水。船头朝海,船尾朝岸,像是在努力往海里爬,但永远爬不动了。

      尹夏媛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船身。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她说,“那时候这艘船还能开。船主是个老爷爷,每次出海回来都会分我一条鱼。”

      “后来呢?”

      “老爷爷死了。船就没人管了。风吹雨打,就变成这样了。”

      韩在俊绕着船走了一圈,仔细地看着船身的结构。

      “这是传统的济州岛渔船。”他说,“用当地产的木材造的。船底的弧度设计得很好,适合在近海捕鱼。”

      尹夏媛看着他。

      “你懂船?”

      “我是造船的。”

      “对哦。我忘了。”

      她蹲下来,从沙滩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船身上划了一道。

      “你说,它还能修好吗?”

      韩在俊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但要花很多功夫。木头都烂了,很多地方要换新的。”

      “修好了还能开吗?”

      “能。修好了就能开。”

      尹夏媛站起来,看着那艘船。

      “那你能不能把它修好?”

      韩在俊愣了一下。

      “你想开船?”

      “不是我想开。”她转过头,看着他,“我想让你开。”

      “让我开?”

      “嗯。”她指着远处的海,“你开着它,带我出海。开到那片海上去。”

      韩在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一片湛蓝,阳光在上面洒下无数碎金。有海鸟在飞,有云在飘,有一艘货轮在慢慢地移动。

      “为什么?”

      尹夏媛想了想。

      “因为我从来没出过海。”她说,“我从小在济州岛长大,但从来没坐过船出海。我一直在岸上,看着海,想着海那边是什么。现在快死了,我想去看看。”

      她看着那艘破旧的船。

      “可是大船我坐不起。小船我又不会开。所以我想,如果能把这艘船修好,你就可以开,我就可以坐。我们一起去看看海那边是什么。”

      韩在俊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光。

      “好。”他说,“我帮你修。”

      “真的?”

      “真的。”

      尹夏媛笑了。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笑容,像是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装进去了。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指。

      韩在俊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韩在俊看着她,忽然觉得,一百年太短了。

      四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修船。

      每天早上,韩在俊从父亲家出发,穿过菊花田,翻过小山丘,先去石屋找尹夏媛。然后他们一起去海边,在那艘搁浅的船边待一整个下午。

      韩在俊负责设计和指导,尹夏媛负责打下手。

      他先用卷尺测量船的每一个部分,画了一张详细的结构图。哪些木头还能用,哪些要换,哪里要加固,哪里要填补——他把这些都标在图纸上。

      “你画得真好。”尹夏媛蹲在旁边看,“像真的船一样。”

      “这就是真的船。”韩在俊说,“等修好了,它就能动了。”

      “要修多久?”

      “如果每天干,大概一个月。”

      尹夏媛想了想。

      “一个月……应该来得及。”

      她没说来得及什么,但韩在俊知道。

      一个月后,她的生命还剩多少,谁也不知道。

      他开始教她认识船的结构。

      “这个是龙骨,船最重要的部分。就像人的脊椎。龙骨要是断了,船就废了。”

      “这个是肋骨。撑起船身的形状。你看,一根一根的,像人的肋骨一样。”

      “这个是船板。铺在肋骨外面,挡住水。船板要密,不能有缝,不然水会渗进来。”

      尹夏媛认真地听着,认真地记着。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我学了二十年。”韩在俊说,“从大学开始,到工作,每天都在跟船打交道。”

      “你喜欢船吗?”

      韩在俊想了想。

      “以前喜欢。后来变成了工作。再后来……不知道喜不喜欢了。”

      “那你现在呢?”

      他看着眼前这艘破旧的船。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好像又喜欢了。”

      尹夏媛笑了。

      “那就好。”

      五
      修船需要木材和工具。

      韩在俊去西归浦市区买了一批木料,又买了一套简单的木工工具。他把这些东西堆在海边,用防水布盖好,每天带着尹夏媛一点一点地干。

      尹夏媛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干一整个下午。后来只能干两个小时,然后就要坐下来休息。再后来,干半个小时就要喘半天。

      但她从来不说不干了。

      每次韩在俊问她要不要休息,她都摇头。

      “我没事。”她说,“继续。”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帮忙递工具,忽然脸色一白,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她捂住肚子,慢慢蹲下来。

      韩在俊扔下手里的木头,跑过去扶住她。

      “夏媛!”

      她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她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很冷,但那天阳光很好,一点也不冷。

      “没事……”她的声音很弱,“一会儿就好……”

      韩在俊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消失。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耽误你干活了。”

      韩在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夏媛,我们不修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身体不行。不能再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不行。”她说,“我们要修好它。”

      “可是你……”

      “我没事。”她打断他,“我还能动。能动就能干。”

      她捡起地上的锤子,递给他。

      “继续。”

      韩在俊看着那把锤子,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都露出来了。但她的手很稳,举着那把锤子,一动不动。

      他接过锤子。

      “好。继续。”

      六
      那天晚上,韩在俊没有回父亲家。

      他坐在尹夏媛的屋子里,看着她躺在炕上。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比下午好了一些。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

      韩在俊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站在礁石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转过身来,手腕上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想起她说的“我在等一个人”。想起她说的“我用血浇灌那朵花”。想起她说的“你帮我记住我”。

      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痛。

      那种痛不是剧烈的,而是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碾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些灰白——那是化疗的后遗症,她告诉过他。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怕弄醒她。

      他怕她醒来后,看见他在看她,会觉得尴尬。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继续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济州岛了。

      他只记得自己要来济州岛。但不记得为什么来。

      他努力地回想。首尔,医院,李医生,诊断书……这些他记得。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济州岛。

      是因为父亲在这里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退下去,露出空荡荡的沙滩。

      他忽然很害怕。

      他怕明天醒来,会忘记尹夏媛是谁。

      他怕明天醒来,会忘记这间屋子,这片菊花田,这艘正在修的船。

      他怕明天醒来,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那本《在俊的日记》。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10月18日:“今天在灯塔下面遇见一个男人……”

      10月19日:“他又来了……”

      10月20日:“他今天帮我摘了一上午菊花……”

      他一页一页地读下去,读到自己今天经历的那些事。读到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笔记本,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炕上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夏媛,如果我明天忘了你,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我们做过什么,告诉我你帮我记的那些事。”

      “我会努力记住的。”

      “我会努力的。”

      七
      第二天早上,韩在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薄的被子。

      屋里没有人。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冒着热气,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粥还是温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田里了。粥趁热喝。喝完来找我。——夏媛”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夏媛。

      夏媛是谁?

      他愣在那里,盯着那张纸条上的字。那些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夏媛。

      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他放下纸条,在屋里走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桌子上放着两个粗陶杯子,里面还有没喝完的茶。灶台边的柴火堆得很整齐。

      这是一个陌生人的家。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东西。那是一包干菊花,用旧报纸包着,系着红色的棉线。他打开报纸,取出一朵菊花。菊花很小,花瓣卷曲,颜色洁白。

      他不记得这包菊花是从哪里来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在俊的日记。

      在俊的日记?

      他是韩在俊。这是他的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10月18日:“今天在灯塔下面遇见一个男人。他看着我哭了……”

      他一页一页地读下去。越读,他的心跳越快。

      这些文字里说的“他”,是他自己吗?

      这个写日记的人,是谁?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今天的日期下面有一行字:

      “他今天又来了。我们一起修船。他干得很认真。下午我肚子疼,他抱着我。他的怀抱很暖和。——夏媛”

      夏媛。

      又是这个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裙子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菊花。她很瘦,脸色苍白,眼睛很大。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醒了?”她说。

      韩在俊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子上。

      “粥喝了吗?”

      韩在俊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粥,又看着他。

      “怎么了?不舒服?”

      韩在俊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是谁?”

      八
      尹夏媛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把篮子里的菊花拿出来,一朵一朵地摆在桌子上。

      “你忘了?”她问。

      韩在俊点了点头。

      “我是谁?”

      “你是韩在俊。”

      “我知道我是韩在俊。我是问,你是谁?”

      尹夏媛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尹夏媛。”

      尹夏媛。

      就是日记里那个名字。

      “我们认识吗?”

      尹夏媛点了点头。

      “认识多久了?”

      她想了想。

      “八天。”

      八天。

      韩在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很瘦,脸色很差,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像是要看穿什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

      尹夏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摆菊花。

      “我们是朋友。”她说,“你帮我摘花,我帮你记日记。”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那本笔记本。

      “你不记得的事,都记在上面了。”

      韩在俊拿起那本笔记本,又翻了一遍。那些文字写得很细,像是记录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要帮我记?”

      尹夏媛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因为你让我帮你记住你。”

      韩在俊愣住了。

      “我让你……帮你记住我?”

      “嗯。你说你病了,会忘记。你让我帮你记住你。这样你忘了的时候,可以问我。”

      韩在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我……”他顿了顿,“我为什么让你帮你记住我?”

      尹夏媛想了想。

      “因为你看见我了。”

      “看见你?”

      “嗯。”她说,“别人看不见我。你能看见。”

      韩在俊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夏媛。”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以前见过吗?在济州岛之外?”

      尹夏媛愣了一下。

      “没有。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灯塔下面。”

      韩在俊皱起眉。

      “那为什么……”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觉得你很熟悉?”

      尹夏媛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也许是因为你梦里见过我。”

      “梦里?”

      “嗯。你说过,你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叫你哥哥。你说那个小女孩的手腕上,有一块胎记。”

      她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韩在俊低头看去。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朵花。

      他盯着那块胎记,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想起那个梦了。

      梦里的小女孩,手腕上确实有一块胎记。和这块一模一样。

      “那个小女孩是谁?”他问。

      尹夏媛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是你的梦。你应该比我清楚。”

      韩在俊盯着那块胎记,拼命地想。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那片海,那些菊花,那个小女孩模糊的脸。

      和眼前这张脸,慢慢重叠。

      九
      那天,韩在俊没有离开那栋石屋。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本《在俊的日记》,一页一页地读。尹夏媛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喝着菊花茶。

      读完一遍,他又读一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把那些文字记在了脑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一起去修船?”

      尹夏媛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记得?”

      “日记里写了。”

      她笑了。

      “那我们走吧。”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穿过菊花田,走到海边。那艘破旧的船还躺在那里,旁边堆着木料和工具。

      韩在俊走过去,摸了摸船身。

      “龙骨还好。”他说,“肋骨要换几根。船板也要补。”

      他转过身,看着尹夏媛。

      “我昨天教过你这些吗?”

      尹夏媛点了点头。

      “教过。你说龙骨就像人的脊椎。肋骨一根一根的,撑起船的形状。”

      韩在俊看着她。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是你教的。”她说,“你教的东西,我都记得。”

      韩在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拿起锤子,开始干活。尹夏媛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看着他。

      他干得很认真。每一锤都敲得很准,每一个榫头都对得很齐。阳光照在他身上,汗珠从额头滑落,滴在木头上。

      尹夏媛看着他,忽然开口。

      “在俊。”

      “嗯?”

      “你现在记得我吗?”

      韩在俊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

      “记得。”

      “如果明天又忘了呢?”

      韩在俊想了想。

      “那你就再告诉我一遍。”

      “告诉多少遍?”

      “告诉到我记住为止。”

      尹夏媛笑了。

      “那要是我死了呢?”

      韩在俊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不会死的。”

      “我会的。”她说,“每个人都会死。我也一样。”

      韩在俊放下锤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那你就活到我忘了你的时候。”

      “什么意思?”

      “你活到我忘记你。那样你就永远活在我还记得你的时候。”

      尹夏媛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你什么时候会忘记我?”

      “不知道。”他说,“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一个月后。但只要我还记得,你就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要活到我忘记你的那一天。”

      尹夏媛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好。”她说,“我努力。”

      十
      那天傍晚,他们收工往回走。

      夕阳把整片菊花田染成金色。那些白色的菊花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有蜜蜂还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地走。尹夏媛走得很慢,韩在俊就陪着她慢走。

      走到田中央的时候,她停下来。

      “在俊。”

      “嗯?”

      “你看。”

      她指着菊花丛中的某个地方。

      韩在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有一株菊花,和周围的都不一样。

      它的花瓣是蓝色的。

      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像远海的深处。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花瓣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里面有星星在闪烁。

      “蓝胎菊。”尹夏媛说,“今天正好一百天。”

      韩在俊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株花。它比前几天看到的更大了,花瓣完全展开了,一层一层的,每一片都是那种深邃的蓝色。

      “它开全了?”

      “嗯。今天正好一百天。”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我可以许愿了。”

      韩在俊看着她。

      “许什么愿?”

      尹夏媛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那朵蓝胎菊,默默地念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许完了。”

      “许了什么?”

      她站起来,看着他。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韩在俊也站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尹夏媛想了想。

      “等我死了以后。”

      韩在俊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愿望,要等我死了才能实现。”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十一
      那天晚上,韩在俊回到父亲的房子。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看到他回来,父亲抬起头。

      “这几天去哪儿了?”

      “在帮一个朋友修船。”

      “朋友?”父亲的眼神有些复杂,“那个女孩?”

      韩在俊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韩在俊想了想。

      “不太好。她病得很重。”

      父亲没有说话。

      “爸,”韩在俊开口,“你应该去看看她。”

      父亲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你就去看看她。不用说什么。只是看看。”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烟斗放在椅子上。

      “她在哪儿?”

      韩在俊带着父亲,穿过菊花田,翻过小山丘,沿着那条小路走向那栋石屋。

      月光很亮,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山丘顶上,韩在俊停下来,指着下面的谷地。

      “就在那儿。”

      父亲往下看去。月光下,那栋石屋静静地立在那里,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院子里晒着菊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妈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前就住在这里?”

      “应该是。”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栋石屋。

      韩在俊看着他。

      “爸,不下去吗?”

      父亲摇了摇头。

      “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太晚了。”他说,“她应该睡了。”

      韩在俊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他没有追问。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父亲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小路尽头,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栋石屋。

      月光下,那栋石屋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父亲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十二
      那天夜里,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菊花田里。那些菊花都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像远海的深处。风吹过,花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一个小女孩站在花田中央,背对着他。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

      他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他停下来。

      “熙熙?”他叫她的名字。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

      是她。是他妹妹韩在熙。十岁的模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知道。

      “哥哥。”她叫了一声。

      韩在俊蹲下来,看着她。

      “熙熙,你怎么在这里?”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手腕露出来。

      手腕上有一块胎记。深褐色,形状像一朵花。

      “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吗?”

      韩在俊盯着那块胎记。

      “记得。这是你的胎记。”

      小女孩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

      “什么?”

      “是她的。”

      韩在俊愣住了。

      “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韩在俊猛地醒来。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衣服,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那里,回忆梦里的那句话。

      小女孩说的是:

      “哥哥,她一直在等你。”

      韩在俊愣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慢慢地移动。

      他看着那艘船,想起尹夏媛说的话。

      “你开着它,带我出海。去看看海那边是什么。”

      他加快脚步,朝那片菊花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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