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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漂流的信件 最后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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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后三十七天的第一天,济州岛下起了雨。
韩在俊站在院子里,让雨水淋在身上。春天的雨不冷,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像谁的手指轻轻抚摸。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才睁开眼睛。
雨水模糊了视线。远处的菊花田变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那株蓝胎菊在雨中,花苞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屋里。
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墙上。坐在炕边,从口袋里拿出今天的信。
信封湿了一点,但里面的信纸还是干的。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在俊,今天下雨了。不能去田里。我在屋里坐着,听雨声。雨声很好听。你听得到吗?”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雨声确实很好听。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打在院子里的地上。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把信放进盒子。而是放进了口袋里。
和那封最短的信放在一起。
“在俊,我等你。”
两个信封,贴着胸口放着。
他能感觉到它们。薄薄的,轻轻的,像两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心上。
二
雨下了三天。
三天里,韩在俊没有去菊花田。他坐在屋里,听雨声,看信,看窗外那片朦胧的世界。
每天一封信。每天看一遍。每天放进口袋里。
口袋越来越鼓了。
三天后,雨停了。太阳出来,把整个世界洗得干干净净。菊花田里的叶子绿得发亮,那株蓝胎菊的花苞上,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韩在俊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新鲜。有泥土的味道,有海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花香。
他走向菊花田。
脚下的土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那株蓝胎菊旁边,蹲下来。
花苞比三天前又大了一些。顶端露出的蓝色更多了,像一小片天空。
他看着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快开了吧?”
花苞轻轻摇了摇,洒下几滴水珠。
他笑了。
“等你开了,我就剩下……”
他想了想。
多少天来着?
他不记得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信。今天的信已经看过了。昨天的信也在。前天的也在。
他数了数。
三封。
他看了三天信。所以还有……
他又数不清了。
他放弃了,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蓝胎菊在阳光下,花苞上闪着光。
他看着它,轻声说:
“你会告诉我的。”
三
那天下午,俊河来了。
他带来一个新盒子,比旧的那个更大一些。
“前辈,信越来越多了。换个大的吧。”
韩在俊点了点头,把旧盒子里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放进新盒子里。
放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俊河,”他问,“这些信,都是她写的吗?”
俊河愣了一下。
“什么?”
“这些信。”韩在俊拿起一封,“都是她写的吗?”
俊河看着他,眼神复杂。
“前辈,你怎么这么问?”
韩在俊想了想。
“因为有些信,我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
他把信放回盒子里。
“如果都是她写的,为什么我不记得?”
俊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的病。”他说,“你的脑子记不住。”
韩在俊点了点头。
“那这些信,是帮我记的?”
“嗯。”
韩在俊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俊河,”他问,“你帮我记了多少?”
俊河愣住了。
“什么?”
“这些信。”韩在俊说,“你帮我写了多少?”
俊河的眼眶有些发红。
“前辈……”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韩在俊说,“但你知道是谁写的。你帮我记着。”
他看着俊河。
“你帮我记了多少?”
俊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两年。”他说,“两年了,前辈。我每周来,带信,带吃的,带药。陪你说话,帮你收拾屋子。”
韩在俊看着他。
“两年了?”
“嗯。”
韩在俊想了想。两年。那是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很好。
“俊河,”他说,“谢谢你。”
俊河的眼眶更红了。
“前辈……”
“谢谢你帮我记着。”
四
那天晚上,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海边。不是菊花田,是海边。礁石,海浪,远处有一座白色的灯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
他回头。
是夏媛。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光着脚,踩在礁石上。她看着他,笑了。
“在俊。”
他看着她。
“这是哪里?”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他看了看四周。礁石,海,灯塔。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就行。”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海。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站在那块礁石上,看着海。你从那边走过来,走到我身后,停下来。我转过身,看见你。你看着我,忽然哭了。”
他听着,想象那个画面。
“我为什么哭?”
她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你认出了我。”
“认出了你?我们以前见过?”
她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但你的心认出了我。”
他不懂。
但她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在俊,你还剩多少封信?”
他想了想。
“不知道。记不清了。”
她点了点头。
“快了。”
“什么快了?”
她看着远处的海。
“你快要忘记我了。”
他的心一紧。
“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你会等。”
“等什么?”
“等我回来。”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慢慢消散。
“夏媛!”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抓到的只是海风。
五
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你快要忘记我了。
然后你会等。
等我回来。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那个盒子旁边。
他打开盒子,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
数不清。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数不清。
他放弃了,拿出一封信,拆开。
“在俊,今天天气很好。菊花开了很多。你什么时候来帮我摘?”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向菊花田。
那株蓝胎菊还在。花苞已经很大了,蓝色的花瓣隐约可见,像随时都会展开。
他蹲下来,看着它。
“夏媛,”他轻声说,“我快忘了你了。”
风吹过来,花苞轻轻摇了摇。
“你什么时候回来?”
花苞又摇了摇。
他笑了。
“我等你。”
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韩在俊每天看一封信,每天去菊花田里看那株蓝胎菊,每天坐在院子里看那颗星星。
他不再数还剩多少封信了。
因为他数不清。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口袋里还有信。每天看完一封,放进口袋里。口袋越来越鼓,信越来越多。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信,是谁写的?
他看着那些弯弯的、软软的字迹,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拿起一封信,看了很久。
“在俊,今天下雨了。不能去田里。我在屋里坐着,听雨声。雨声很好听。你听得到吗?”
他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知道,写这些字的人,一定很想他。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菊花田里,那株蓝胎菊已经开了。
蓝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小片天空落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开了。”
七
那株蓝胎菊开得很盛。
花瓣完全展开了,一层一层的,每一片都是那种深邃的蓝色。在阳光下,那种蓝色更深了,深得像夜,像海,像她眼睛里的颜色。
韩在俊蹲在它旁边,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花没有回答。
他想了想。
“夏媛。”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从嘴里自己跑出来。
他看着那朵花,又叫了一声。
“夏媛。”
花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答应。
他笑了。
“你是夏媛。”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是有生命。
“你开了。然后呢?”
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朵蓝色的花在阳光下,像一个孤独的舞者。
他看着它,轻声说:
“明天再来看你。”
八
那天下午,俊河来了。
他带来一个新盒子,比旧的那个更大一些。
“前辈,信越来越多了。换个大的吧。”
韩在俊点了点头,把旧盒子里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放进新盒子里。
放的时候,俊河忽然开口。
“前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韩在俊看着他。
“什么事?”
俊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不是那种普通的信封,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些照片。
“这是夏媛的照片。她留给你的。”
韩在俊接过信封,抽出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女孩站在菊花田里,穿着白色的裙子,笑着看镜头。很瘦,很白,眼睛很大。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她?”
俊河点了点头。
“嗯。夏媛。”
韩在俊看着那张脸。陌生,又熟悉。
好像在梦里见过。
他又看第二张。是她站在海边,光着脚,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开心。
第三张,是她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侧脸,轮廓很柔和。
第四张,是她和一个老人站在一起。老人很高,很瘦,满头白发。她挽着老人的胳膊,笑得很甜。
“这是谁?”韩在俊指着那个老人。
俊河看了一眼。
“你爸。”
韩在俊愣住了。
我爸?
他看着那个老人,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爸……在哪儿?”
俊河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去年。”
韩在俊看着他。
“走了?”
“嗯。去陪夏媛的妈妈了。”
韩在俊低下头,又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老人笑得很安详。夏媛笑得也很甜。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九
那天晚上,韩在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菊花田。月光很亮,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两个女人站在田中央,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一个是夏媛。一个是那个照片里的老人——不,是另一个女人,年纪更大一些,眉眼和夏媛很像。
他朝她们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
“夏媛。”
她转过身来,笑了。
“在俊。”
他看着她的脸。和照片里一样。很瘦,很白,眼睛很大。
“我看到你的照片了。”
她点了点头。
“看到了?”
“嗯。”
她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在俊,你还记得我吗?”
他想了想。
“记得你的名字。夏媛。”
“还有呢?”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不记得了。”
她点了点头。
“没关系。”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也走过来,站在夏媛身边。
“你好,我是尹智秀。夏媛的妈妈。”
韩在俊看着她。
“你好。”
尹智秀看着他,眼神温柔。
“谢谢你照顾夏媛。谢谢你照顾民载。”
韩在俊想了想。
民载?那是谁?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夏媛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在俊,你还剩多少封信?”
他想了想。
“不知道。”
“还看吗?”
“看。每天一封。”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个梦都照亮。
“那就好。”
风忽然大起来。那些白色的菊花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变得模糊,她们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夏媛!”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她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菊花田,那片月光,和她的声音在风里回荡。
“那就好。”
十
韩在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那个梦还在他脑子里,她的脸,她的笑容,她说的每一句话。
那就好。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那个盒子旁边。
他打开盒子,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一封,拆开。
“在俊,今天天气很好。菊花开了很多。你什么时候来帮我摘?”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向菊花田。
那株蓝胎菊还在。蓝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蹲下来,看着它。
“夏媛,”他轻声说,“我梦见你了。”
风吹过来,花轻轻摇了摇。
“你说,那就好。”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什么是‘那就好’?”
花没有回答。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信。
每天一封。
那就好。
他笑了。
“对。那就好。”
十一
那天下午,俊河又来了。
他带来一封信。不是那种普通的信,是特别的一个。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最后一封”。
韩在俊接过信,看着那几个字。
“最后一封?”
俊河点了点头。
“嗯。三百六十五封,今天最后一封。”
韩在俊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三百六十五封。
一年。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在俊,我等你。”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封最短的信放在一起。
两个一模一样的信封。同样的字。同样的笔迹。
“在俊,我等你。”
他抬起头,看着俊河。
“看完了。”
俊河点了点头。
“嗯。看完了。”
韩在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然后呢?”
俊河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然后……就没有了。”
韩在俊想了想。
没有信了。
那明天看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信还在。在那个盒子里。三百六十五封,整整齐齐。
他可以再看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盒子旁边,打开盖子,看着那些信。
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封,拆开。
“在俊,今天天气很好。菊花开了很多。你什么时候来帮我摘?”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他又拿起另一封。
“在俊,今天下雨了。不能去田里。我在屋里坐着,听雨声。雨声很好听。你听得到吗?”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俊河,”他说,“这些信,我可以再看一遍吗?”
俊河点了点头。
“可以。看多少遍都行。”
韩在俊笑了。
“那就好。”
十二
那天晚上,韩在俊没有看星星。
他坐在屋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摆在炕上。
三百六十五封,摆满了整张炕。
他坐在中间,像坐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
他拿起一封,看一遍。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封。
每一封都看一遍。
有些信很短。只有一两行。
“在俊,今天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想你。”
有些信长一点。
“在俊,今天去海边了。看到一艘船。想起你说的那些船。它们去了哪里?有没有回来?”
他看着这些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知道,写这些字的人,一定很想他。
他看着看着,看到了那封最特别的信。
“在俊,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写不动了。剩下的,俊河会帮我写。你不要怪他。他是在帮我。”
他看了这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那封最短的信。
“在俊,我等你。”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放进口袋里。
贴着胸口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那颗星星还在。东南方向,最亮的那一颗。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夏媛,我看完了。”
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
“三百六十五封,都看完了。”
星星闪了一下。
“你还在等我吗?”
星星又闪了一下。
他笑了。
“那我等你。”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星星变得暗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
他才转过身,走回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些信还在炕上,围着他,像一片白色的花海。
他睡在花海中央,像一个睡着了的王子。
窗外,那颗星星还在看着他。
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