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见鬼》碧铖

1、第一章入局 长水古墓

　　轰隆隆——

　　暴雨倾泻而下。

　　这条路李蕊走了无数次，硕大的雨珠急促地砸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整条街都淹没在黑沉的雨里，远处的黄色光点看上去也岌岌可危随时就会灭掉。

　　像是走在抽了真空的大雾里，一瞬间李蕊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在海里还是在陆地上，越往前走海腥味和铁锈味越重。

　　直到李蕊下意识的推开门，被黄色光点笼罩，霎时那股腥咸的死气充斥鼻腔，死亡的灰尘在空气中疯狂游走，如同一根根针头扎进皮肤里挑动血管。

　　床边乌泱泱的围着一群人，哭声和哀悼声在这间屋子里回荡，好像都是真心实意为床上的人哭丧，李蕊分辨不出来。一双双神情莫测的脸转过来看着她，和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一样嵌入身体拷打着她。

　　突然人群散开，床头露出一个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干瘪枯瘦的头颅。一双浑浊无力的眼球随着脖颈旋转缓缓滚动，穿过人群以极慢的速度聚焦在李蕊身上，这一刹那好像所有的时间都停滞，她猛地脸色煞白，竭力抑制身体的抖动。

　　“你不是说过要救活我吗——”

　　“你不是说有办法吗——”

　　过去李成海活生生的哀嚎就响彻在她耳边，甚至在梦里李成海都在掐着李蕊的脖子怒哄，可眼前这个人早就病的说不出话，所有人都在殷切的等待着他的死亡。

　　屋里的人们看李蕊站在原地不动，身上打起摆子，半推半拉的让她贴在床边。

　　巨大的创口从李成海的的脖颈蔓延到脸颊，深深陷进不断渗出脓液的唇角。他的眼皮因为脂肪严重缺失而萎缩进眼眶，恨不得将整个眼眶吐出来似的盯着她，嘴角还在不停嗫嚅的张合。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结局，李蕊眼神失焦，晦暗的像藏了一片死水。

　　手背传来刺痛，是李成海枯朽的指甲在她手上抠出了一个血淋淋的洞，他极其用力，以至于眼珠里迸裂出粘稠的液体。

　　围在一旁的人看到一下子乱了套，她却毫不在意，动都没动。

　　“老师……我尽力了……”李蕊突然张口，人们又竖起耳朵听着，这声音又冷又涩，给所有人兜头浇了干冰，整个屋子陷入死寂。

　　“任，任——”李成海哆嗦着想叫她，未说出口就被扼杀在喉咙里。

　　“成海不是说这个女人害他得了艾滋病吗？要是没有那场医疗事故，成海也不会变成这样！”

　　“李蕊什么时候当的李成海的学生？”

　　他们似乎都被这句老师惊了一跳，心里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串联起来。

　　不过好像一切又变得没有意义，他们哀怨得看向李成海，只见他瞪了大半天的眼睛已经随着这句话悄然闭上，一切狰狞得褶皱都一寸一寸舒展开。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与此同时，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哭喊出声，前尘往事都无人在意了。

　　李蕊在床边跪下流了满脸的泪水，在她的泪眼中，李成海尸体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翻滚、闪烁，像一片热浪，又像失控的数据台。

　　屋内的人无暇顾及李蕊，她麻木地站起来往外走，和屋里的哀嚎声越来越远。

　　“准备好了吗？”一片哀戚里，暴雨泼在海面，空气中充斥着腥咸的水花，李蕊几近窒息，一阵悠扬的童声在她脑海里说道。

　　“039，为什么一定要等李成海死了我才救老师？”她对着脑海中的声音喃喃道。

　　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她耳边解释，声音稚嫩而冷漠，格格不入地穿透浠沥沥的哭声和哀嚎，“李成海的死已经是定数，不管做什么，在这个世界，他总有一天会病死，唯一的变数是观测的你，只有你能选择出三年前的世界线。”

　　她听着，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却感到自己喉咙里冒出窒息般的呵呵气声。

　　“039，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我是谁的人。如果他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曾经是谁······”

　　过了很久她才说：“走吧，039……”

　　“李蕊，你记住，在那个世界里，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任何人都有可能杀死你。在游戏里活下来，你才能回到三年前。”

　　随着脑海中的尾音落下，李蕊的呼吸彻底被水淹没。在朦胧的雨幕中，远处有人看到她掉进海里，急匆匆地赶过来，只看到翻滚的波涛。

　　她耳边的哀嚎莫名被极度惊惧的尖叫声代替，好像身边有谁拉着她困住他不让他动弹，可下一秒这些手变成了翻滚的波浪，夜晚幽暗汹涌的海水将她困住，海浪喧嚣声冲破耳鼓，和海水一起灌进胃部胸腔。

　　在最后的清醒时刻里，一阵孩子气的电子播报声在他脑海中循环。

　　【阴阳逆旅，死生同途，欢迎入局。】

　　两条生命就此消失在世界上，直到凌晨日光初现，黑沉的海水才逐渐澄清，一层层海浪席卷上岸又褪去，露出浑浊的泥沙，像是满载而归的怪物回到海底深处，而昨晚的灾难只是一场梦。

　　此时暴雨和涨潮已经悄然结束，北纬53度，头顶的残阳西升到天空上方，而另一侧满月还未落下。

　　“咳——救命——”

　　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昏暗的天光里，她呛咳出一口海水，费力地趴在土地上喘气，一片闪烁着蓝光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身份载入：考古研究员李蕊】

　　【地点：长水古墓】

　　与此同时，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关于一个叫长水古墓的诡谲传说，关于一场将其彻底埋葬的地震，关于下墓勘探却癔症发作、感染皮肤病的专家们，还有关于同行者们——与他积怨已久、断了一臂的师兄肖异，科学狂人教授苟不理……

　　耳边的海浪声早已远去，许多人叽叽喳喳的嗡鸣穿进她的脑子里，像蝗虫集结掠过的噪声，这声音愈来愈烈，如同即刻入秋死去一般。

　　“李蕊！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突然间无比扎实的一脚踹到李蕊的腿上。

　　她吃痛向上看，寻找那阵诡异的嗡鸣声，一节空荡荡的袖口直面贴在她脸上，她的脸无可避免的霎时变成惨白。

　　袖口里挂着一团红白的血肉，这团血肉失去了骨头的支持，被肩膀下面的一点皮肤链接，正在她眼前诡异的摇晃着。

　　李蕊直接打了自己一个巴掌，想让自己的精神正常一点，一切来的太突兀，还无法从直面李成海死状的情绪中脱出，大脑又投入新一轮惊骇里。

　　兴奋，恐惧，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将她淹没。

　　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眼睛瞪大环顾四周，最后把眼神聚焦在面前的烂肉上，确认这一刻是否真实。

　　【玩家李蕊】，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想到和李成海的最后一面，勉强让身体静下来。

　　“小娘们有贼心没贼胆啊！”头顶突然响起一个尖锐刻薄的男声，“腿都抖成筛子了，害怕的话早干什么去了？”

　　声音的主人是那个缺了条手臂的男人，他正在一脸不耐的睥睨着自己。

　　李蕊迅速瞄了一眼，从泥土碓里爬起来。这人穿着白T恤黑色速干裤，手臂残缺，身材高大魁梧，脸庞过分秀气以至于有些不协调。

　　奇怪的是他身上没伤口，但沾满了大片干涸的褐色血渍，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穿过鼻腔。

　　李蕊在脑海中搜寻一圈，找到了唯一能对上的人——她的师兄肖异。

　　但是关于肖异的信息不多，除了断臂、导师苟不理偏心她的信息，就连两人的旧怨都是待发现状态。

　　与此同时空气中响起039的电子音“触发人物关系——上个月研究员李蕊和研究员肖异因为实习证明发生矛盾，至今未解决”。

　　肖异闻声反过来打量这位仇人，头发乱糟糟的盘在脑后，脸皮纸一样白，瘦的脱相，每块骨头都恨不得长出棱角，还有两只眼睛，几乎占了半张脸。

　　如果不是她眉间积久不散的阴郁，大概会招人待见一点。

　　李蕊被审视的目光笼罩着，眉头一紧想要瞪回去，又想到初来乍到还不熟悉。

　　这一会肖异看她脸色变了又变，冷哼一声，再次抬腿踹过去。她踉跄几步没躲过，腿上多了两个脚印。

　　“这么多人在等你下墓没看到吗？再让我看到这个表情你的眼睛就别要了，”肖异天性敏感，风吹草动都会生气。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适时凑上前隔开两人，一边又笑呵呵地拉了李蕊一把：“肖异，还没有正式开始游戏，没必要真动手，小心规则处罚。”

　　肖异阴着脸反驳道：“我和他说话，跟我套什么角色皮，走剧情被打都是自找的！”

　　李蕊闻声扫过中年男人，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边剧情，银框鳄鱼眼镜，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敦厚发福的身材被严丝合缝的包裹在中山装里，正是自己的教授苟不理。

　　于是根据剧本里的反应，装的劫后余生似的对他颔首道：“谢谢苟老师。”

　　“苟老师？我笑死了哈哈哈哈！”肖异本来已经气赳赳的转头走人，听到这话又转回来嘲笑苟不理，“苟不理，听见没？人家这样叫你一会怎么你好意思杀他啊？”

　　肖异把话放下就走了，留下苟不理和李蕊尴尬地对视，他笑了笑，对李蕊说：“游戏快开始了，可以根据系统给你发放的人设和剧情寻找游戏搭档，不用过于遵循玩家守则。”

　　“肖异是这次的队长，我是副队长，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了。”

　　“好的，谢谢苟教授，”李蕊有些意外，没想到苟不理这么热心。

　　苟不理摆摆手，声音温和有力：“小心为上，我们的目标是活下来。”

　　莫约二十人散落在这块山涧，远处植被郁郁葱葱，脚下却寸草不生，错落的山石反射出一片灼热的太阳光，几乎无处躲避。

　　李蕊目光四周环视一周，发现他们正守在一个洞口，洞口外用条幅挂着长水古墓的字样，随着视线转动，看到这群人都穿着奇装异服，连长相都是“鹤立鸡群”。

　　这些人凑在一起像是角色扮演一样，每个人后脑勺都闪烁着电子身份牌。

　　虽然他们四散开，不互动也不相互打扰，但是能明显感觉到其中尊卑分明。

　　肖异苟不理坐在了离洞口近且凉快的地方，有秃头男人站在身旁阳光下，还有病号服老头和晚礼服女人只能流着汗蹲在土坡边上。

　　李蕊身上还穿着跳海前的漏风厚毛衣，整具身体散发着海水的湿咸，许久未剪的头发盖住眉毛，眼睛因为过瘦而微微凸出，裸露出的皮肤深深地凹陷下去，好像一副骨架在站着，某种程度上倒是和这些人“志同道合”。

　　进到游戏里的目的就是不被整死，剧本人物设定玩家都默认脱离。

　　苟不理双手抱臂没有说话，眉心紧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难道李蕊是新进来的？”肖异看着苟不理的样子也回过神，双眼瞪大，冒出希冀：“剧本杀里已经很久没有新玩家了。”

　　“我还以为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但现在只要有新玩家加入，我们就还有活着的机会。”

　　苟不理却更加担心：“可是这个剧本里只有她一个新玩家，‘那个人’没有告诉我们，而且她也不像是能帮我们的样子——”

　　“那就试试看，”肖异已经跃跃欲试，总归不会有更差的结果了，“看她有什么与众不同。”

　　在剧本杀世界里有很多不同的游戏同时进行，这里不记录时间，玩家只能以日出天亮、日过天黑或者每一次游戏结束作为记序描点，从现在往前数六次，每局玩家人数还能够维持在二十人以上，新玩家参与副本时可以充当炮灰，游戏难度适当降低。

　　后来系统突然通知游戏出入口封锁，新玩家的身影越来越少甚至是没有，现在每次游戏玩家人数只能维持在十个左右。

　　苟不理眉头微皱还想反驳：“可是我们都没有收到通知，系统怎么会突然拉人进来？”

　　肖异不在意地吹了声口哨，将头发梳向耳后，绻缩的左臂一晃一晃的有些可爱：“管她呢，就算我们知道出口打开现在也出不去，但如果她是新人，这局剧本杀就好玩多了，游戏也该开始了。”

　　话音落下，提示音响起。

　　【长水古墓副本等待玩家进入，此次DM身份为长水古墓守墓人】

　　随着播报声，李蕊眼看着洞口走出一个奇怪的人。

　　不知道古墓里面的温度如何，但现在外面热气蒸腾，李蕊穿着厚毛衣后背已经汗湿，这人还穿着几十年前农村的厚重棉袄。

　　他的身材看起来明明是个高挑硬朗的年轻人，可头发花白，手臂，脸颊和脖颈，只要露出来的地方统统爬满了老人斑。

　　年轻老人的脖颈微微转动，眼神环视四周，空气中紧跟着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仔细观察的话，他的眼睛里也弥漫着浑浊颓然的死气，和李成海最后的眼神没什么区别。

　　李蕊握紧拳头，心里的茫然和不安像爬虫一样遍布全身，其他玩家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试一下不就知道，来让我看看李蕊到底是不是新人？”肖异转了转眼球对着苟不理说罢，在洞口摆摆手招呼大家集合，听到的人都为之一愣。

　　李蕊走在队伍里，看着所有人脸上冒出惊慌的表情，好像要面对洪水猛兽一般，蹑手蹑脚的不敢向前，又无可奈何的听从肖异的命令。

　　她也跟着低下头，但更多的是疑惑。

　　“这次的【门】需要玩家自己打开，你们要选谁？”DM张开口，比话音先出来的是“嗝”“嗝”的气泡声，干瘪的嘴唇下是黢黑的牙齿。

　　肖异向苟不理使了个眼色：“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自己打开?

　　听到这句话几乎所有人都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倒抽气声一下接着一下，李蕊不明所以，但也意识到这不是好事。

　　玩家们登时叽叽喳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玩家自己开【门】的本子了，这次是怎么了？”

　　“你懂什么，新玩家进入副本才有机会触发开【门】，这种情况除非玩家在被【门】杀死前找到开关，要不然就只能送死了。”

　　李蕊预感不详，混在里面问道：“被选中的玩家找不到开关怎么办？所有人都要死吗？”

　　“当然不是，一个死掉就换一个，直到打开门，不过新人有保护机制，就算死了【门】也会打开。”

　　可能是紧张而产生的错觉，李蕊感觉某个阴冷的目光悄然盯在她身上。

　　“所以大家都想让新玩家去开门，不过是不是新玩家只有游戏结算才会显示，更何况选择权在队长手里，肖异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这人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停停停，叽叽喳喳什么？”肖异凶神恶煞地站到众人面前止，“一秒钟之内没闭上嘴的去开门！”

　　他的目光扫过刚才解释规则的几人：“既然你们那么清楚我的规矩，那就开始吧。”

　　人群里出现哀怨的低声，“嗡——”和李蕊脑子里的蝗虫嗡鸣声重合，层层叠叠愈演愈烈。

　　肖异开始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