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
-
谢蓁疑惑着回头,却见赵巡端起甜汤,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吞咽。
片刻后,他将空盅搁回案上。
“拿走”,口中冒着热气,语气却极其生硬。
比殿内的空气还要凉上几分。
烛火明灭,照着赵巡的紧绷着的下颌线,让人看不出神色。
谢蓁拢了拢肩上的披帛,再度提步走向赵巡。
衣衫蹭过御案上的书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巡的目光紧紧追着谢蓁的步伐,可她却略过了御案,径直绕到他身后。
谢蓁的手抚到了他的头上,按了按,顺着头发,指腹滑到额间,攒竹穴,太阳穴。精准地按压着酸胀的穴位。
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缱绻。
赵巡身子微僵。
下一刻,谢蓁袖口处的梅香溢了出来,淡得若有似无。
赵巡还未来得及品味,谢蓁已倾身下来,靠在他的耳边,问着:“陛下冷不冷?”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后,赵巡呼吸一凝。
他的目光游移,却不知落向何处。
....是谢蓁?
赵巡突然抬手抓住谢蓁的手,大掌覆上谢蓁右手腕,往前一拉。
谢蓁轻呼出声,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他身上靠,金钗步摇叮铃作响。
他微微侧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到底想做什么?”
“妾不过是关心一下陛下。”
“是吗?”赵巡眉毛一挑,手中却渐渐加大了力度。
谢蓁手腕被他五指紧紧扣着,她本能地挣扎着,赵巡却纹丝不动。
“嗯?”他不耐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谢蓁身上。
谢蓁认了命似的,不再动弹。
可下一刻,她却伸出另外一只手,抚上赵巡的脸。摸着他的鼻眼,落到他的唇边,谢蓁落寞地开了口:“ 难道...妾身担忧自己的丈夫也有错吗?”
她言辞恳切,却不忍似的避开了赵巡的目光。
殿内静了片刻。
冷沉木点燃的熏香凝而不散,青烟盘着旋地往上爬。
十年夫妻...十年啊。赵巡摇着头笑一声,忽而松了手腕。
“出去!”赵巡起身指了指殿门,然后背过身去。
惯性使得谢蓁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她手忙抓御案,才稍稍稳住身形。可案上靠着一摞明黄色绫封面的奏章,却因此受力而摇晃着掉落。
谢蓁想去接,案上正摊开着的那本背衬着大红纸,俨然是请安贴,却赫然写着谢氏女德不配位。
是弹劾她的奏章。
谢蓁目光一扫,手却抓起墨砚,一滑,只听“啪嗒”一声,墨水渍透了奏章,也染黑了她一片衣袖。
收回目光,谢蓁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子谌!”她起了身,伸手从后环抱住赵巡。
龙涎香甜得发腻,浊而滞闷。谢蓁微微蹙眉,却收紧了双臂,将头埋在他的背上。染上墨汁的一侧衣袖往下滴着墨汁,两人紧靠着,也浸湿了龙袍。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织金的龙袍硌得脸疼,谢蓁不禁软了音色,“子谌为何如此冷漠?”
赵巡没应,只是一根一根地拨开她的手指。
“四日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来,“终于舍得低头来找朕了?”
随着最后一根手指被拨开,谢蓁松了手,赵巡也转过身来。
“说说吧,这回又所求何事?”
“是谢芸,还是谢芙?”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谢蓁,可声音低沉沉地,却并无几分怒意。
闻声,谢蓁闭上眼,倏而转身背了过去。
她伸手,精准地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金钗抽离发髻的瞬间,带散了一缕碎发,落在脸侧。
当年赵巡刚登基时,藩国进贡此钗,说是魏明帝时期流传下来的辟寒金钗。
他将此物赠谢蓁,两人还曾一起围着这金钗,探讨过是否真能辟寒生暖。
谢蓁握着金钗缓缓张开了掌心:“昔明帝有鸟,吐金如屑,其金制钗可辟寒,谓之辟寒钗。”
这金钗是几百年前的古物,金光已然暗淡,钗尾的纹路也几乎磨平,可形制古典,做工精巧,依旧能透出往昔的华贵。
——时宫人争相以鸟吐之金制钗环瑶珮,以争君王之幸,流传下“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的典故。
谢蓁顿了顿,将金钗放到案桌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响声。
“传闻其辟寒非真,可....望君避寒之心甚真。”
“除此之外,妾别无所求!”
空寂的殿内,金钗响了两转才停下。
赵巡看着晃动着的金钗,目光暗了暗,重新落到谢蓁背上。
他抿了抿唇:“可我记得,你曾说此物并无辟寒之能,不过俗物尔?”语气里不仅没有斥责,甚至带着揶揄。
谢蓁立马转身跪下。
她故作娇柔,伸手去拉赵巡的衣衫,“妾眼拙,求陛下垂怜”,袖口的衣物下滑,露出被烫伤的左手手腕。
赵巡叹了口气。他伸手取来案上的金钗,然后蹲了下来与谢蓁齐平:“人心不足蛇吞象。”
说着话的瞬间,他已将金钗重新插回谢蓁头上。
钗尾入了发髻,他的指尖却依旧停在谢蓁鬓间。
谢蓁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眶泛了红,哽咽着:“臣妾知错了,从前都是妾任性....让陛下难为,妾以后再不敢如此。”
“还跪什么,腿不要了?”赵巡拉着她起身,谢蓁便顺势往他怀里一倒。
“子谌”,谢蓁适时落了两滴泪,散下的碎发落在脸侧,愈发梨花带雨。
赵巡拍了拍谢蓁,看着被墨汁晕染的御案,语气极尽宠溺:“我看未见得。”
谢蓁面上一红,别扭地扭了扭身子,却被赵巡一把抓住,按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
心跳猛然有力,谢蓁将头埋入他的胸口,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握着举起了谢蓁的左手。
泛红的手腕在烛火下格外刺目,赵巡垂下眼眸,突然张唇咬了上去。
他刻意避开了烫伤的位置,牙齿叼着皮肉,齿尖陷了进去,目光里是不容置疑地侵入。
谢蓁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他顿了顿,殿内很静,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都骤然显得浓重了起来。
赵巡牵起她的手,反复摩挲着留下的浅浅牙印,最终在印记处轻轻落下了一吻。
谢蓁双手抚上他的腰,闭眼,踮起脚尖回吻了上去。
桌案上的墨汁淌了一地。
书籍、朱笔、奏章隔一会便随机掉落。
无人在意。
“时瑞”隔了一会,唤来时公公收拾书房。
赵巡则将谢蓁打横抱到了内殿。
时瑞望着地上两摊沾着墨汁的外袍,挠了挠头。
翌日清晨,薄雾。
天空飘着一抹淡红的朝霞,久违的日光透过琉璃窗,落在地面的珠钗上,折射出珠圆玉润的微光。
一只藕白的手拨开了帘帐。
谢蓁醒的时候,赵巡已经起了身。
他穿戴整齐,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篇奏章看着,神色有些好笑,提笔正往下写着些什么。
“还没开朝呢,请安贴都劳陛下如此费心?”她语气慵懒,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才醒的嘶哑。
“醒了?”赵巡抬头看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地上散乱掉了一圈珠钗,横七竖八。
谢蓁看都没看,下了地,赤足踩上皮毛地垫,便径直走向赵巡。
赵巡伸臂将她一把揽了过来。
是南海郡尉的请安贴。上书贺表,言辞寻常,只是在末尾处问皇帝:“南海十月橘熟,其香柑甜,脆嫩弹牙,陛下欲植于京否?”
赵巡朱批仅二字:“太酸。”
谢蓁笑弯了腰,这南海郡尉昨年问皇帝要不要芒果,前年问皇帝要不要番荔枝,年年都被驳回,来年却又有新花样。
南海郡尉辖南海,岭南,归林三地。三地特产是年年换着花样的想送到京城。
“这郡尉可真有意思”,谢蓁捂着口正笑着,突然目光闪烁了一下。
赵巡想了想,又提笔补充了一句:“南海之果桔,生于京则为枳。”
请安贴本是京外臣子贺岁表,皇帝多半是看了,知晓了,不会回的。可这南海郡尉年年问果树,倒是让赵巡把他记得了个清楚。
“十月橘甚甜。”谢蓁靠在赵巡肩上,低低一声惋惜。
“可京中寒,难种。种活了,也是酸的。”赵巡拍了拍谢蓁,二人依偎着,又说了会子话。
“用早膳?”赵巡问。
“没胃口,我先回宫。”谢蓁从他身上下来,床头摆着一套崭新的宫装,叠得整整齐齐。
她提步走向床前,却被地上的珠钗扎了脚。
谢蓁低头去捡,只见好几支珠钗都被捏变了形,金丝歪着,垂珠也掉了两颗。
“力气没处使了,光糟蹋物什。”谢蓁低声嘟哝着,没好气地一脚踢开了损坏的簪子。
“不过些俗物,尚功局克扣了你首饰不成?”
下一刻,赵巡突然扑了上来。双臂环住她的腰,压低了音色“主要还是没处使力。”
谢蓁被他带着跌到怀里去。
“晚些让尚功局再给你送一批新的来。”
“别闹”谢蓁偏头躲了一下,“风寒好了没有?”
“得出些汗才能好。”呼吸贴着耳后,他的声音里都带着欢愉。
不多时,传唤崇仁殿的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走在最前头的丫鬟面生,见谢蓁一直盯着她,便主动开了口:“奴婢雁秋为娘娘更衣。”
“雁秋?”谢蓁面有疑色:“御前的大宫女不是万月吗?”
空气中有了片刻凝固。
雁秋低着头,目光瞟过一眼赵巡,紧接着堆起笑意,回道:“万月姐姐满了年岁,陛下已恩准她离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