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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弦鬼月 近四百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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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百年的时光,在血与黑暗中缓缓流淌而过。
无惨最初因狂怒而掀起的,席卷了战国、江户两个时代的鬼之狂潮,因为始终没有找到蓝色彼岸花的实质性线索,而逐渐冷静、退却。
无惨那被仇恨与恐惧灼烧的理智,在漫长的时间与一次次徒劳的搜寻中,如同被冰水反复浇淋的炭火,虽然依旧炽热,却也不得不稍稍冷却。
更如座山般沉重压迫他神经的,还是莫名多出来的幻听与幻视……
【嘻嘻……好威风呢,无惨大人】
那轻佻、冰冷、带着毫不掩饰讥讽的女声,直接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最初,当这诡异的幻听出现时,他几乎发狂。
无惨一瞬间就联想到了自身的血肉异常,那隐藏在伤痕最深处、吸取他生命力的活物!他发狂般地毁掉眼前能看到的一切,将所在的宅邸、山林轰成碎片,但毫无作用。
声音依旧会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响起,有时是讥讽,有时是嘲笑,带着无尽的恶意。偶尔还会出现极其模糊、扭曲的幻视,比如瞥见一个朦胧的、仿佛由雾气构成的女性身影,但转瞬即逝。
无数次暴怒的宣泄,什么也改变不了。这声音,这幻觉,以及体内不受控制的活物,就像他那些无法愈合的伤痕一样,成了他永恒生命里又一个无法摆脱的污点与折磨。
于是,在疯狂搜寻蓝色彼岸花的同时,无惨开始了另一条路径的探索。
他将目光投向了人类世界,尤其是近些年开始兴盛、注重实证与解剖的兰医学。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血肉、生命的奥秘,他需要知识,需要自己找出剥离、消化或控制体内异物的方法。
他开始有意识地接触、顶替或吞噬那些拥有珍贵医学典籍或独特技艺的医生,汲取他们的记忆与学识,如同一个最贪婪也最专注的学生,试图自学以解决自身的病症。
与此同时,他对麾下鬼族的态度也愈发苛刻。
他需要的不再是数量,而是真正有用的工具——强大、高效、具备独特价值的工具。能够执行更精密的任务,应对更棘手的敌人,甚至协助他破解自身那该死的异常。
一个构想,组建十二鬼月的构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
无限城。
这是一个超越了物理常识的诡异空间,无数日式建筑——阁楼、走廊、房间、纸门以违背重力的方式上下颠倒、左右错落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一座无限延伸、结构不断变幻的迷宫。
梁柱从天花板上倒垂而下,地板在头顶上方延伸,门窗开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在这里,上下左右失去了常义,方向感被彻底剥夺,只剩下永恒的迷失。
空间中只有不甚明亮的灯光,一盏盏光亮勉强勾勒出木质结构的轮廓,却在更远处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偶尔被建筑移动、重组时发出的、低沉而悠长的木质摩擦声打破。
这便是鸣女的血鬼术所构筑的领域。在无惨决定组建精锐后,鸣女因其血鬼术而受到重视,无限城也成为了最理想、最安全的大本营与集会所。
无限城深处,一场集会正在进行。
无惨高踞于主位。他身下是一张宽大的座椅,铺着暗红如凝固血液的深色锦缎。他并未正坐,而是以一种看似慵懒、实则充满掌控感的姿态斜靠着,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他苍白俊秀的面容在幽光下仿佛精致的瓷器,但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却锐利地、一寸寸地扫过下方跪伏的六道身影。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而冰冷。
跪坐在最前方,距离无惨最近的是上弦之壹——黑死牟。
六只金瞳与血色巩膜的眼睛极具威慑力,深红长发如凝固的血瀑,周身散发着历经无数杀戮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剑气。他是无惨手中最锋利的剑,是十二鬼月毋庸置疑的顶点。
紧随其后,是上弦之贰——猗窝座。
他有着一头桃红色短发,细眉下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对强大与战斗的无尽渴求,身形健硕,全身与脸上皆覆盖有深蓝色的刺青,此刻以武者姿态单膝触地。他是纯粹的战斗狂,追求武道的极致,其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变强和厮杀。
上弦之叁——触恶。
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他的手指异常修长,指甲漆黑尖锐,不时无意识地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上弦之肆——半天狗。
一个身材矮小、面貌丑陋、头上生有巨型鼓包,总是瑟缩着肩膀、眼神躲闪仿佛受尽惊吓的老者,他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上弦之伍——玉壶。
并非人形,而是以一个巨大壶器的形态出现,壶身上绘制着繁复而妖异的图案,壶口处探出他苍白、带着诡异笑容的畸形上半身,最奇特的是其脑袋周围的四只小手,脸上则有着两张嘴与一只眼睛。
最后,是上弦之陆——童磨。
他有着白橡色的头发,头顶像被血泼了一样。更奇异的是他七彩的眼眸,脸上挂着看似悲悯实则空洞虚伪的笑容。身穿教祖服饰,姿态优雅地跪坐着,仿佛在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六鬼,便是从无数鬼中厮杀出来的上弦之月。
他们是鬼族金字塔的顶端,是真正令鬼杀队柱级队员也闻之色变、往往需要付出生命代价才能抗衡的终极梦魇。下弦之月同样存在,但地位与实力远不能与上弦鬼月相比,此刻并未在此列席。
无惨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逐一解剖着下方每一个鬼。然而,越是审视,他心中那股积压了数百年的暴戾烦躁便越是翻涌沸腾。
这些家伙,空有他赐予的强悍力量与永恒生命,却从未能为他找到梦寐以求的蓝色彼岸花,如今看来,对他自身那诡异的血肉异常与如影随形的幻觉折磨显然也束手无策。都是一群……耗费了他心血与时间,却回报寥寥的无用之物!
“搜寻蓝色彼岸花,猎杀鬼杀队,是你们融入血脉、永恒的职责。”无惨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不需要废物,也不需要失败。明白吗?”
“是,无惨大人。”所有上弦纷纷低头应和。
但无惨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因他们这千篇一律的回应而更盛。
他玫红色的眼眸中血光闪烁,一股更加恐怖、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爆开,笼罩了整个空间。跪伏的上弦们身体皆是一僵,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上了脊背。
“我赐予你们超越凡物的永生,赐予你们践踏众生的力量!”无惨的声音充满戾气,“你们回报给我的是什么?数百年的时光,蓝色彼岸花依旧杳无音信!鬼杀队那些虫子还在苟延残喘!你们的存在,究竟有何价值?!”
面对无惨毫不掩饰的怒意,上弦之壹黑死牟率先回答,声音低沉:“我无从辩解,产屋敷一族,将自身巧妙的藏了起来……”。
其他上弦则反应各异,猗窝座面无表情,眉头紧锁;触恶的笑容变得僵硬,手指神经质地搓动;半天狗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板里,瑟瑟发抖;玉壶壶口处的上半身微微后缩。
唯有童磨,他抬起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七彩眼眸眨了眨,用那惯常的、轻飘飘的语气说道:“无惨大人,寻找东西这种事情,实在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呢。我更擅长引导迷途的灵魂获得救赎哦。”
这句话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废物!”无惨暴怒的厉喝响彻无限城,一道狰狞的刺鞭自他袖中猛然抽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童磨身上!
砰——!
童磨被毫无悬念地抽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一根颠倒的梁柱上,梁柱应声碎裂。
他滑落在地,教祖服饰破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却又在迅速蠕动着愈合的恐怖伤口。即便如此,他脸上那空洞的笑容却奇迹般地依旧维持着原状,只是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困惑无惨大人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哈哈……看吧,无惨】那熟悉的、冰冷的幻音再次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费心组建的所谓精锐,也不过是一群无能之辈。无能的无惨配无能的属下,真是绝配呢哈哈哈哈——】
墨执哈哈大笑,幽魂之躯正悠闲地侧坐在宽大座椅的扶手上,一只半透明的手臂甚至搭在了无惨的肩头,对着他的侧脸满脸笑意,极尽嘲讽之能事。
经过数百年的寄生与侵蚀,墨执早已学会了如何通过细胞将自己的意志波动,更精准、更强烈地投射到无惨的细胞中,化作他能听见的幻音,甚至偶尔制造出短暂的模糊幻视。
被嘲讽了的无惨额角和脖颈处狰狞的青筋暴起,原本俊美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搁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坚硬的木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裂纹蔓延。
那一瞬间泄露出的、混合着狂怒与失控的恐怖气息,让下方所有跪伏的上弦,包括刚刚爬起来的童磨,都感到了一阵源自本能的、骨髓发寒的惊悸。
无惨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仿佛在强行将喷发的火山压回地底,他松开了捏碎座椅的手指,任由木屑从指缝间滑落。
最终,一切外显的狂暴归于一片更加黑暗、恐怖的深沉。他没有再看童磨,也没有理会脑海中的幻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众人的集体幻觉。
“滚下去。继续你们的任务。记住,我给予的一切,随时可以收回。下次集会,我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而是让我满意的成果。”
铮——
一声琵琶声响起,无惨所在的位置外无数障子门如同拥有生命般、重重合拢,木质的梁柱与地板开始生长、延伸、扭曲、重叠,整个空间再次开始令人眼花缭乱的颠倒与重组。
“啊……无惨大人离开了呢……“童磨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依旧用那轻快的语调说着,“欸?猗窝座阁下,这就走了呀……触恶阁下,下次见面再切磋?”
其他上弦们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彼此交流的意图,都选择第一时间离开无限城。
“嘛……”童磨点点自己的下巴,七彩眼眸望着触恶消失的方向,笑容越发灿烂,“真是的,一个个都这么冷淡。不过,触恶阁下……我们下次,一定可以更亲近一些的,对吧?”
他的低语,最终也消散在无限城无声流转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