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山》见树不见林

1、第 1 章 chapt

　　今夜，又看到了阿爹。
　　阿爹揉了揉她的头顶，嘴里念叨着：“我们晨儿长大以后，媒婆怕是要踏破家门喽”，笑眯眯地把她架到肩头，扬声道：“骑大马喽！”她的小手拽住阿爹的发梢，又粗又硬。
　　忽然间，身子猛地一沉，她重重跌落在地，阿爹的身影顷刻间化作一股浓烟。四周火光冲天，全都是奔跑叫喊的人，阿娘焦急的面孔迎上来，一把搂住她，眼前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直到额头传来丝丝凉意，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又是梦魇。
　　“小莲！你怎么啦？”一旁的芸儿凑上前来，满眼都是关切。
　　小莲轻轻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另一侧的绿萝扶住她，一手端过水碗。
　　芸儿顺手就帮她把被子卷了卷，嘴里开始念叨着：“你放心，厅里的花我帮你浇过水了，今天咱们姑娘那里也没吩咐什么要紧的事，你要是不舒服，就多躺一会儿嘛。”
　　小莲托着碗湿了湿唇，忙回道：“没事的，绿萝姐姐，我这就......”
　　绿萝起身，探了探小莲的额头，柔柔说道：“我得先回姑娘院子里候着。你今日的活计，我就当你都做了，无妨。”
　　看着绿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帘后，芸儿赶忙坐到边上，悄悄说道：“你吓死我了！夜里喊着什么爹呀娘呀的。”看着小莲沉默，低了下头，她又接着道：“没事没事，我可没告诉别人。”芸儿不由得伸出手揽住小莲，头挨过去，叹了口气：“咱们做丫鬟的，不都是这样么，我有时候也想我阿娘。”
　　十年煎熬，这个梦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指尖还能感受到阿娘的体温。小莲歪着头轻轻蹭了蹭芸儿，又用力闭了眼，止住了眼角的湿润。几个呼吸之后，她换上一副笑脸：“每次绿萝姐姐来，都给咱们带好吃的，你是不是昧起来了？”
　　芸儿直起身，张大嘴巴，伸了手指去戳小莲的头：“你这小妮子，我好心帮你做活，还冤枉我。这次姐姐拿来的可是咱夫人赏的芙蓉糕，你别想吃！”说着就伸手去挠小莲的痒痒。
　　绿萝听见隐约的嬉笑声，嘴角弯了弯，心里念叨着，这丫头总是这般叫人心疼，过一会便又在窗边放下一盒糕点，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小莲还是迈出房门，坐在石阶上，隔着衣服摸了摸悬在心口的玉佩，这是阿娘留给她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略过这深墙大院，入府将近四年，她始终在找一个答案。半响，她又直直站起身，去做那些丫鬟该做的活。
　　晌午过后，小莲捧着厨房刚做的消暑茶，看了一眼发烫的日头，匆匆去往老爷的书房。她走进院中，门上的匾额迎着太阳闪过一道光，显出三个大字——清心阁。越靠近这里，府里巡院的护院便愈加密集，下人们日常扫洒也有着严苛的规定，是整个府邸都讳莫如深的地方。
　　小莲敲了敲门，余光瞥到廊下的盆栽，昨日还是青竹，现下已变成一盆春兰。此时里面的交谈声止住，她只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回应：“进！”
　　她捧着托盘，低眉顺眼，缓步向前，正要放置于桌案，听得耳边有人问话：“夫人和各位姑娘房里都送过了？”
　　“回老爷的话，都有人去送了。”小莲应声抬眸，眼前开口的中年人一袭白衣，面容儒雅，正挽袖提笔，低头书写，只是那微蹙的眉峰泄出几分严厉。此人正是一朝肱股之臣，威名远扬的相国大人，杨朔。
　　小莲余光扫过桌案，注意到砚台边多了一枚她不认识的印章——不是杨朔常用的几方。她心下微动，面上不漏分毫，将茶盏轻轻放下。
　　杨朔略一颔首，“嗯”了一声。小莲福了一礼，倒退出去，瞥见旁边站立之人正打量着她。这年轻人锦衣华服，看上去也是仪表堂堂，只是那一双眼眸正上下扫荡，颇为强势，正是杨朔的嫡长子，京城有名的贵公子杨连栐。
　　小莲拿着托盘往回赶，烈日当空，刺得她睁不开眼，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恍惚间又看到眼前人影幢幢，火光蔓延。小莲攥着托盘，手心冒汗，她不由得合上眼，仔细回忆书房内部的格局和书架上的摆设。
　　路过外院，小莲看到一众护卫打拳的身影，感到浑身筋骨也有些发热，不由得慢了脚步。
　　她一想到，入府四年，晨兴而起，月明不歇，日日扫洒，暗中留意布局，夜夜寻机，冒险刺探搜寻，总算是把清心阁记了个明白，巡院护卫的路线也都了然于心，只待良机降临。
　　清心阁里的气氛冷了几分。杨朔把一封信扔到桌上，厉声说道：“你看看，参史德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往皇上眼前飞，他这个左都尉怕是要做到头了。你还和他那儿子来往，天天泡在烟雨楼？老夫有几只手捞你？没出息！”
　　杨连栐连声应道：“父亲教训的是。”
　　见他如此乖顺，杨朔面色稍缓，温声开口：“你是老夫的长子，我与你母亲半生操劳，这偌大家业，终归是为你谋划。这做父亲的也不过是盼儿子安康，我知晓你，纵是贪恋些风月脂粉，小打小闹老夫也容得下。可如今朝局有变，年前边关一战得胜，广平王班师回朝，不日就到京城。他一回来定时搅动风云！那烟花之地，你且不要再去了！在家里多读些书罢。”
　　杨连栐忙俯身跪下，说道：“爹说的是，儿自当谨记！”
　　杨朔揉了揉眉心，阖眼道：“宫里风声紧，若是太后真给你妹妹赐婚广平王，不堪设想！”
　　这时门口传来通报，宫里来了人，传圣人的口谕。杨朔招招手让儿子起身，揉了揉眉心，一同前去迎接。仆人引了内侍到前厅落座，几位丫鬟捧果奉茶，从容服侍。
　　“皇上口谕：着，杨相国即可入宫，面议机务，不得有误！”
　　杨朔跪倒：“臣遵旨！”连叩三首，这才起身。
　　内侍虚扶了一把，细着嗓子开口：“杨相公，这就动身吧。”
　　杨朔起身整理衣袍，缓缓跟在其后，眼神晦暗不明。
　　小莲躬身在侧边避让，看着眼前杨朔的衣袍一闪而过。每次宫中传来急诏，皇帝陛下都会留杨相国用膳。据她观察，为迎接大军回京，杨朔近期劳心劳力，甚是忙碌。
　　看着父亲的车架出了门，杨连栐赶忙喊来小厮，吩咐道：“自今日起，史家那小子再送请帖，一律回绝。你也去嘱咐门房，若是烟雨楼着人来请，也都拒了。”
　　小厮录喜上前，疑惑道：“公子，您往后不去看各位仙子了？再说，那史家的小公子也花了不少钱才靠上您这棵大树，咱都不要啦？”
　　杨连栐扇子一合，狠狠敲下去，说道：“存心想看你家公子挨板子吧！去！别啰嗦，都吩咐下去。”说罢，暗自思忖，眼下还是避一避风头要紧，省得触父亲的霉头。至于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清心阁，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录喜紧跑了几步，直到看不到杨公子的身影，才敢慢下脚步，嘟囔出声：“哎呀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得的财路又掐断了。还有那烟雨楼的小娘子们，叫人念叨的紧呀！”
　　小莲与他擦肩而过，听到提及“烟雨楼”，猛地闪过阿姐的身影。她朝着江边的方向遥遥望去，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阿姐了，也不知道她近来是否安好。
　　小莲回到院中，便听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广平王不日就要进京，太后有意给咱们姑娘赐婚呢！” 一个丫鬟眉飞色舞。
　　“真的？那姑娘可要当王妃了！” 另一人满脸憧憬，“绫罗绸缎、珍宝首饰，应有尽有。”
　　“院里少不得要选人陪嫁，咱们说不定也能跟着去享福。”
　　“都在胡说什么！活计都做完了？规矩都忘干净了？” 绿萝立在门口，端着大丫鬟的架势厉声呵斥，丫鬟们登时慌慌张张散了。
　　小莲心头猛地一沉，靠在墙角，心跳得飞快。若杨姑娘真被赐婚，她极可能被选为陪嫁，一旦离开杨府，四年蛰伏便要付诸东流。离了杨府，那暗处之人，不会再给她机会。
　　她眼底骤然燃起锋芒，紧咬着唇——不能再等了。
　　杨府家规森严，四下素来寂静，可让杨公子流连忘返的烟雨楼却是笙歌不绝。
　　要说这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所，莫过于临江而立的烟雨楼，远远望去，飞檐翘角如展翼，廊柱鎏金似通天，如琼楼玉宇，美轮美奂。走近了看，终日门庭若市，车马云集，是京城独一份的景致。
　　烟雨楼共有五层，底下两层敞开迎客，是最热闹的所在。
　　烈日下，三人结伴同行，靠近烟雨楼，自门内迈出一妙龄少女，言笑晏晏请三人落座。
　　三人进门，只见一楼大堂宽阔通透，四周廊柱处处精雕细琢，描金绘彩，还有玉石镶嵌；脚下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梁上悬着软纱，挂着宫灯，微风穿堂而过，刹那间灯影交错，甚是美哉。而此间往来迎客、奉茶引座的皆是身姿曼妙、衣饰整齐的女子，她们眉眼间不见轻佻俗媚，举手投足皆有章法。
　　三人均是一身短打装扮，瞧着便是行走江湖的刀客，落座便解下武器放在身侧，少女为他们斟酒，为首之人便四下打量，大堂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却喧而不乱。
　　来往此处的三教九流皆有，一楼多是江湖豪客，行商走贩。且细看，廊下暗处，立着几名身形挺拔，统一劲装的大汉，目光巡视大厅，皆配刀刃。尽管客人身份参差，却少有闹事之辈。
　　“大哥，你说这宝物是个什么来路呀？竟值得二当家亲自出马，带咱们弟兄到京城来？”其中一男子急急开口。
　　左侧之人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眼神飘向身侧斟酒的少女，少女欠身退一步，施施然离去，仿佛并未察觉他的动作。
　　见没了旁人，为首之人便开口道：“二当家收到京城来信，说有一珍宝，藏于岭城山野，可撼龙脉，价值连城，得之封侯拜相。”他环视四周，又压低了声音：“对方出价大手笔，据说和京城某个大人物有关，咱们这一票谈成了，伏虎寨的名头在岭城可就稳了。”
　　那男子接话道：“这么值钱的东西，咱们自己找得到，还要拱手送人？”
　　旁边之人立刻出声呵道：“来头这么大的东西，怕是上面要的，咱们寨子守得住吗？”
　　这时少女又捧着杯盏过来服侍，几人也不再议论，那多话的小兄弟倒是悄悄多瞅了几眼身侧的倩影。
　　而千里之外的岭城山脉，那东西已经安安静静躺了十年，等待着重见天日。
　　不多时，冲进来一男子，酒气熏天，一把揪住少女的衣领，怒气冲冲喊道：“锦娘，你老爹以为把人卖到烟雨楼就算了事吗？我史欣看上的，就没有跑得了的！”
　　被拉扯的少女满脸惶恐，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男子满脸得意，拽着锦娘便要强行拖走。旁边的小刀客吃的正香，听着动静抬头，迟疑片刻，还是摸向自己的佩刀，为首的大哥已然伸手止住了他，默默摇了摇头。小刀客收回了手，眼神却止不住打探。这时，廊下的几个护卫从暗处现身，围了上来。
　　这般闹腾，引来了二楼的两道目光。两位公子站在窗后，均是锦缎裹身。一位身姿随性，云纹锦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眉眼轻挑，他倚着窗框，冷笑一声，懒懒开口：“瞧见了吧，京城可比你那边关热闹多了。”另一位公子却穿得一丝不苟，玄色锦袍显得身姿挺拔如松柏，腰间玉带整齐利落，不容轻慢，他紧紧攥着茶杯，脸上没有一丝暖意。须臾，他把目光投向京城另一角的杨府，似笑非笑，却轻声说道：“这就是史大公子呀，有趣得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