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国道的那场意外》倔强的泡沫

2、第 2 章 清晨的萨嘎

　　清晨的萨嘎还伴着一层微凉的风，阳光穿过稀薄的空气，落在街道上，明亮却不燥热。
　　晋然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冲锋衣，比昨日多了几分干练。
　　陈以昂已经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候，腿边放着收拾好的行李——一个四十升的登山包，磨损得很厉害。
　　见到她下车，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却努力走得笔直，朝她这边过来。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短袖和休闲裤，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少了骑行服的硬朗，多了几分邻家少年的清爽。
　　“腿不疼了？” 晋然挑眉。
　　“好多了，” 陈以昂笑了笑，梨涡浅浅露出来，“就是不能用力，走路慢一点没问题。”
　　晋然瞥了一眼他还微微发僵的左腿，没多说，只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先去吃早饭。”
　　早餐店是当地一家藏式餐馆，酥油茶的香气混着糌粑、包子的味道飘过来。晋然熟练地点了单，转头问他：“吃得惯酥油茶吗？不行就喝甜茶。”
　　“都可以，我不挑。”
　　等餐的时候，晋然问道。“想好了吗？走还是留？”
　　“…我想继续”陈以昂看着晋然说道。
　　“OK。”晋然边说边拿出手机，点开导航研究路线：“我们今天从萨嘎出发，走仲巴、帕羊、霍尔，晚上赶到塔尔钦，运气好的话，能让我们赶上日照金山。大概有500公里，中间有一段路不太好，你腿受得了吗？”
　　陈以昂凑近看了一眼屏幕，认真点头：“我没问题，坐着又不用动。”
　　他说话时气息很轻，微微偏头的样子，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浅影。
　　晋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那就这么定。你的车怎么办呢？后备箱塞着太占地方了。”
　　一提自行车，陈以昂眼神暗了一下：“前叉变形了，这边小县城修不好。我问过了，可以寄回去，就是……有点可惜。”
　　那是他攒了很久钱买的车，陪他从成都一路骑到西藏，还没到阿里，就先 “折” 了。
　　晋然看他低落，淡淡开口：“可惜什么，人没事最重要。车没了可以再买，人出事了，你姥姥得多担心。”
　　陈以昂抬头，看见她眼里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
　　他点点头，小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姐。”
　　“知道就好，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就找个货运站把车寄走。”晋然把一笼包子推到他面前，“快吃吧。”
　　陈以昂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然姐，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油费，住宿费，还有——"他顿了顿，"我的伙食费。"
　　晋然看着他。十八岁的男生，眼神执拗。
　　"你说。"
　　"我身上还有三千多块钱，"陈以昂说，"原本够我骑到喀什的。但现在我搭你的车，费用我也应当承担一半，我也不知道钱够不够。如果钱不够，等我回家——"
　　"等你回家怎么样？"晋然打断他，"打工还我？"
　　"……嗯。"
　　晋然把勺子放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陈以昂，"她说，"如果要算，昨天救你该怎么算？"
　　陈以昂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两回事儿。"他轻轻地说道，"我应该分摊费用。"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义务帮我承担。”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清亮又倔强，“你已经救了我。接下来也是我的旅行，我可以负担…。”
　　晨光透过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十八岁的自尊，不卑不亢，脆弱又坚硬。
　　晋然太懂了 —— 她年轻时，也有过这份宁肯苦一点，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行，” 她松口，唇角微勾，“按你说的办。但有个条件。”
　　“你说。”
　　“到了喀什，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晋然笑，“我听说那儿的烤包子，一绝。”
　　陈以昂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开心地说道：“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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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然找了个就近的货运点，把陈以昂的自行车办理了托运手续。
　　离开县城前，晋然检查了下他的腿。消肿了不少，但还有淤青。
　　"疼就说，"她说，"别硬撑。"
　　"嗯。"
　　"还有，"晋然拉开后座的门，"系好安全带。"
　　陈以昂坐进后座，挪了下后座上的东西，系安全带时有点卡住了，晋然探过身帮他系上了卡扣。
　　“咔嗒” 一声轻响。
　　陈以昂的耳尖又悄悄热了。
　　晋然的车是一辆老款的丰田普拉多，内饰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后座上放着摄影器材、地图、还有一本翻烂的《Lonely Planet》。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陈以昂问。
　　"嗯…。"晋然发动车子，"去年去了甘南，前年走了川藏北线。"
　　"为什么不找个人一起？"
　　晋然打了下方向盘，车子驶出县城，上了219国道。
　　"因为——"她看着前方的路，"和人一起旅行很麻烦。要迁就对方的节奏，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要妥协，要商量。我一个人，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带我？"
　　晋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不会麻烦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躺在排水沟里的时候，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而是用手遮挡太阳。"晋然说，"这样的人，通常不喜欢麻烦别人。"
　　陈以昂愣住了。他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细。
　　车子沿着河谷往前开，窗外的风景逐渐开阔。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近处的草甸上散落着黑色的牦牛。
　　"音乐，"晋然说，"你自己放。"
　　陈以昂接过晋然另一部手机，连上蓝牙。他翻了翻她的歌单——火星哥、Taylor Swift、陈奕迅，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独立音乐人。
　　"你品味挺杂的。"他说。
　　"律师的职业病，"晋然说，"什么都得懂一点。"
　　陈以昂放了首《Counting Stars》。音乐响起，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
　　"对了，"晋然突然开口，"你考上哪所大学了？"
　　陈以昂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了？"
　　"你说是刚高考完，"晋然说，"这个时间，录取通知书应该下来了吧。"
　　"考上了。"陈以昂说，"X戏，表演系。"
　　晋然看了他一眼。表演系——难怪这个小朋友有些不同，他的眼睛似乎会讲故事。
　　"不错啊，"她说，"那这次出来是为了庆祝？"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想出来走一走。在家里待着，也没人管我，挺闷的。”
　　晋然没接话。
　　没人管，听起来自由，但总觉得有些孤单。
　　她想起昨天他那句 “一个人也能走很远”，那种倔强背后藏着的落寞，她能体会。
　　又开了一段，路面开始颠簸，坑坑洼洼。晋然放慢车速，陈以昂的腿被震得轻轻一颤，他咬了咬牙，没吭声。
　　还是被晋然看见了。
　　她靠边停车，从后备箱拿了两个靠枕，扔给他：“垫在腿下面，抬高一点，没那么肿。”
　　“谢谢……” 他刚说两个字，就看见晋然看过来的眼神，立刻改口，“哦，不说谢谢。”
　　晋然被他这副乖乖听话的样子逗得唇角微扬。
　　晋然重新发动车子前行，开始爬坡，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你呢？"陈以昂问，"你当律师，家里支持吗？"
　　晋然笑了："当然，只要是我认真选的，他们都挺支持的。"
　　"为什么选律师？"
　　“因为…每个人都应该被公平对待。” 晋然望着盘山公路，语气干脆，“而且，不觉得律师很酷吗？”
　　"然姐，"他说，"你是不是——"
　　“坐稳了。”晋然打断他，“开始翻山了，弯道多。”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窗外云雾慢慢多了起来。陈以昂的耳朵渐渐开始嗡嗡响，像是高反了。他探头看了看晋然，她面色如常，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反了？” 她问。
　　“有点耳鸣。”
　　“正常，这会儿海拔至少4500了。说说话会好点，我们聊会儿天。”
　　“聊什么？”
　　“聊聊你的梦想吧，”晋然看他一眼，“为什么想学表演呢？”
　　陈以昂眼睛瞬间亮了，语气认真又虔诚：“因为我想通过表演讲故事。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话，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说出来。演员，就是替别人把故事讲出来的人。”
　　晋然轻声说：“你会是个好演员的，你的眼睛，会说话。”
　　陈以昂脸颊一热：“…… 真的吗？”
　　“真的。” 晋然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前提是，你得养好你的腿。你要是瘸了，戏路可就窄了。”
　　陈以昂忍不住笑：“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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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途停车休整时，陈以昂小心翼翼下车，活动了一下腿。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少年身形挺拔，站在荒原公路间，显得干净又单薄。
　　晋然靠在车门边，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昨天说，想证明一个人也能走很远。”
　　陈以昂回头。
　　“其实不用证明的。”晋然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有人陪，不代表你不行；一个人走，也不代表你厉害。重要的是，这是你真正想要的。”
　　陈以昂彻底愣住。
　　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父亲不管他，姥姥爱他却不懂他，没人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声音轻软：“……我知道了。”
　　晋然没戳破他的情绪，只是抬起手指向远方：“前面是马泉河，要去拍几张吗？”
　　陈以昂立刻抬头，眼睛重新亮起来：“好啊！”
　　他举着相机，对着周围的景色不停按下快门。拍了会儿，又走到晋然面前：“然姐，我给你拍一张吧！”
　　晋然本想拒绝，对上他期待的眼神，说道：“看看你的技术。”
　　“保证好看！”
　　她随意靠在车边，风拂过碎发，阳光落在脸上，没有刻意的姿势，却自带一种松弛洒脱。
　　陈以昂举着相机，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指轻轻按下快门。
　　“拍好了？”晋然走过来。
　　他连忙递过相机：“你看，特别好看。”
　　屏幕里，晋然站在荒原公路上，眉眼平静，唇角带笑，身后是辽阔的高原。
　　晋然有些意外：“你拍得不错啊。”
　　陈以昂悄悄弯起嘴角，藏起一点小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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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路况好转，路面愈发平坦，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
　　远处，一座巨大的雪山，缓缓浮出天际线，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那是…… 冈仁波齐？”陈以昂趴在窗边，声音里压着激动。
　　“嗯，” 晋然点头，“快到塔尔钦了。”
　　陈以昂望着神山，轻声开口：“小时候，姥姥跟我说，西藏的圣山很灵，心里有愿望，对着它说，总会慢慢实现。”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晋然问。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而认真：“我想能尽快独立，有能力照顾姥姥。还想……有一个在乎我的人。”
　　晋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稳而温柔：“会的。”
　　陈以昂抬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晋然，阳光照在她侧面，闪闪发光。
　　他忽然觉得，那天的意外或许是上天给他这场毕业旅行最好的安排。
　　车子朝着神山的方向继续前行。